59、舊傷


  沒訂閱夠一定比例,補全訂閱即可解鎖。  荊寒章眸瞳幾乎縮成一個點,冷冷道:「備馬。」

  江楓華一愣:「可是一刻鐘後便要去南書房……」

  

  荊寒章視線森寒看了他一眼,讓江楓華渾身一抖,連忙道:「是。」

  荊寒章膽子極大,哪怕在宮中都要肆無忌憚地縱馬,巡查的侍衛也不敢去攔,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駕馬出了宮。

  片刻後,他孤身一人來到了相府。

  晏戟已經去上朝,趙伯認出七皇子,嚇得忙前來行禮。

  荊寒章看都沒看其他人,渾身殺氣騰騰地循著昨日的路衝去了晏行昱的住處。

  昨日雪大,晏行昱明里極不受寵,下人們也慣會看主人臉色,掃雪時只是隨意掃了幾下,連路都沒掃出來。

  荊寒章沉著臉踩著雪一步步走到偏院,怒氣沖沖地一腳踹開了破舊的門。

  那門前些日子剛被晏為明踹壞過一次,現在又遭了毒腳。

  荊寒章腰間別著刀,滿臉戾氣地衝進了房中。

  「晏行昱!」

  他一進去,就被滿屋子的藥味撲了滿臉。

  阿滿滿臉慌張地跑出來,看到他突然一愣。

  荊寒章一看到阿滿,臉都綠了。

  昨晚,就是這個混帳孩子將渾身無力的自己按在榻上,一勺一勺地灌那苦得讓人三魂六魄都要升天的藥。

  荊寒章攢了一早上的怒氣終於尋到了發泄入口,正要全部爆發出來:「你!」

  下一瞬,裡間突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地咳聲,聽著仿佛能將整個肺咳出來。

  荊寒章被噎了一下,怒氣發不出來又咽不下去的感覺,當真不好受。

  阿滿哆哆嗦嗦跪下來行了個禮,看著就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全然沒有昨晚言笑晏晏取人性命的可怕和強按著他主子灌藥的強勢。

  荊寒章面如沉水,撩開珠簾大步朝著內室走去。

  晏行昱半靠在榻上,青絲撲了滿枕,有一綹垂在臉頰上,他滿臉病色,此時正捂著心口一聲一聲地咳著,眼圈一片發紅,看著著實可憐。

  荊寒章在心中冷笑一聲。

  之前他被晏行昱這副人畜無害的模樣騙過,還以為此人是只軟弱純潔的小鹿,但經昨日一遭,他卻再也不敢信了。

  見鬼的小鹿!

  誰家小鹿會在睡覺的時候身上都帶著暗器?!

  他都不怕無意中觸碰到暗器,連他自己也殺了嗎?

  荊寒章滿臉漠然,快步上前一掌拍向床柱。

  昨日他稍微碰了一下,就有一把滿是寒光的劍落下來。

  荊寒章等著那劍落下來,自己就有足夠的緣由來證明自己昨晚並非做的是一場大夢,然後光明正大地發怒。

  荊寒章默默等待。

  片刻後,無事發生。

  荊寒章:「……」

  晏行昱已經咳過一遭,此時正茫然抬頭看他。

  荊寒章不可置信地又捶了床柱兩下,幾乎把床幔都扯下來了,愣是一樣東西都沒掉。

  晏行昱穩住了呼吸,聲音都有些嘶啞,躬身艱難道:「見過七殿下,請恕行昱不、咳……不便下榻行禮……」

  他還沒說完,荊寒章就俯下身一把扣住他的右手。

  晏行昱渾身一僵。

  荊寒章唯恐碰到晏行昱右手上的機關,只能用五指小心翼翼和晏行昱的手指相扣。

  他本是想制住晏行昱省得他亂動一箭傷了自己,但在其他人看來,這舉動曖昧得幾乎能暖了院中幾寸積雪。

  趙伯默默倒吸一口涼氣。

  阿滿突然惡狠狠地齜牙,像是被冒犯了領地的野獸,他正要撲上去,晏行昱就輕輕抬起空著的手。

  阿滿立刻不動了。

  荊寒章制住晏行昱,冷著臉將晏行昱手腕上的衣袖輕輕扯開,露出一小截皓白的腕子。

  荊寒章:「???」

  他……他弩.箭呢?!

  荊寒章不信邪,直接將晏行昱右手的袖子整個擼到腕間,翻來覆去地看,視線幾乎都飄到晏行昱雪白的衣襟里了,卻愣是沒發現一絲痕跡。

  晏行昱被折騰得呼吸微弱,想要將手收回來,卻被荊寒章死死扣著五指,指縫一片通紅。

  他艱難呼吸著,近乎哀求地道:「殿下……」

  荊寒章直勾勾看著他,沉聲道:「你的暗器呢?」

  晏行昱臉上的迷茫完全不似作偽:「您說什麼?」

  荊寒章從來不是個和人周旋的性子,直接開門見山道:「昨晚我都瞧見了,弩.箭、長劍。」

  晏行昱還是滿臉疑惑,仿佛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麼。

  荊寒章被氣笑了,他抬手摩挲了一下晏行昱右手的指腹,果不其然觸到了不易察覺的薄繭。

  「很好。」荊寒章像是尋到了其他的證據似的,冷聲道:「先不說暗器,你向本殿下解釋一下,你,養尊處優的丞相公子,手上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薄繭?」

  要麼是握劍,要麼是握弓,反正此人定是個深藏不露的練家子。

  晏行昱還在發燒,眼瞳仿佛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他訥訥道:「我在寒若寺養病多年,若是哪個僧人生了病,行昱要替他們做粗活,久了掌心便生了繭。」

  荊寒章:「……」

  荊寒章一愣,沒想到竟然得出這樣的答案。

  他沉默半天,才一言難盡道:「你到底是去養病的,還是去受罪的?」

  再說了,他就是個癱子,能做什麼粗活?

  晏行昱垂眸不語,看起來極其難過,還帶著點隱秘的羞辱。

  ——像是苦心隱藏許久的丟人的事,被逼迫著當眾講出來,臉上全是難堪。

  趙伯聽著,心疼得眼淚幾乎都要落下來了。

  荊寒章在心中冷笑,他根本不信這番說辭,本來打算繼續質問,但瞧見晏行昱這個可憐模樣,不知為何再多的話都問不出來了。

  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正坐在床沿,將那病弱的丞相公子壓在榻上,強行和他十指相扣。

  而晏行昱單薄的身子在微微發抖,衣衫凌亂,眼圈都泛著委屈的飛紅,兩人身形交疊著,荊寒章半束起的發因為傾身的動作垂落下來,和晏行昱的墨發交織,難解難分。

  荊寒章:「……」

  荊寒章立刻甩開手,像是碰到火炭似的飛快起身。

  他耳根有些發紅,匆匆留下一句:「你最好不要欺騙我,否則本殿下一定……一定不會放過你。」

  說罷,重重一哼,轉身離開。

  他氣勢洶洶地來,卻近乎狼狽地走。

  晏行昱將大了許多的衣袍扯到肩上,安撫好眼淚不住往下流的趙伯,瞧著阿滿關上房門,才將滿臉喘不上氣的虛弱之色收斂,疲憊地靠在軟枕上。

  阿滿蹲在床邊逗床底下不肯出來的貓,撇撇嘴,道:「京都人人都說七皇子是個瘋子,現在看來著實如此,公子您說他這次殺氣騰騰過來,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晏行昱渾身緊繃,他太沒有安全感,身上沒了暗器總會不自覺地發抖。

  阿滿將床底下小巧的弩拿起來,晏行昱接過來綁在手臂上,這才制住身體的顫抖。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淡淡道:「不必管他。」

  阿滿很聽晏行昱的話,「哦」了一聲繼續逗貓。

  雪連下了兩日,晏行昱的身體好了許多,也沒有再出現魂魄互換的異狀。

  天晴後,晏行昱幾乎將自己裹成一個球,乘著車輦前去了國師府。

  國師神通廣大,他想要問問看自己前幾日到底為何會和荊寒章魂魄互換。

  車輦平穩地到達了國師府,晏行昱從馬車上下來,被阿滿推著進去。

  國師身份尊貴,國師府是皇帝御賜之地,方位風水極好。

  當今聖上十分看重國師,更是將宮中驚蟄衛派來護衛國師,晏行昱一進去,就察覺到隱藏在國師府四周的氣息。

  他只裝作不知,一路虛弱地咳到了國師府內院。

  到了內院,那些隱藏的氣息這才徹底消散,看來就算是聖上也不敢隨意窺探國師私下的行為,應是怕冒犯了神佛。

  國師正在院中卜卦,瞧見他過來,勾唇一笑。

  國師名喚連塵,看著極其年輕,一身白色僧袍清淨如蓮。

  內院中全是雪,似乎未被人清掃過,那純白的衣擺落在雪上,仿佛他整個人都是冰雪築成的。

  新做好的輪椅在雪地上極其難走,但阿滿卻毫不費力,推著輪椅如履平地,將地上的雪軋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晏行昱上前,輕輕頷首,道:「師兄。」

  國師眸子溫和,笑著道:「小玉兒,今日我為你抽了簽,卜了一卦。」

  晏行昱無聲嘆了一口氣,道:「師兄替我抽籤,這樣還能卜得准嗎?」

  「準的。」國師將一根簽朝他一晃,「是大凶之兆。」

  晏行昱:「……」

  國師連塵是在五年前入京的,兩人多年未見,依然熟稔。

  晏行昱幾乎算是被國師一手帶大,相比較晏戟,他和連塵反倒更加親近。

  國師將簽重新放了回去,一旁的石桌上已煮好了茶,他撩著僧袍寬袖,拿起三個玉杯一一放在桌上。

  晏行昱眉頭一挑:「師兄,還有貴客要來嗎?」

  國師輕輕嘆了一口氣,只是柔聲說:「行昱啊,你今日不該過來的。」

  晏行昱一怔,道:「為何?」

  話音剛落,身後突然多出一道陌生的氣息,晏行昱還以為是皇帝的驚蟄衛,滿臉漠然地回頭,視線就被一抹紅色糊住了。

  一身紅衣的荊寒章不知何時來的,一掌將輪椅後的阿滿推開,似笑非笑地站在晏行昱背後。

  晏行昱:「……」

  荊寒章微微俯下身,抬手撐在輪椅扶手上,這個動作就像是從背後整個環抱住晏行昱似的,讓他渾身一僵。

  他湊在晏行昱耳畔,低笑著道:「因為今日我在。」

  那低沉的嗓音讓晏行昱聽得幾乎軟了半邊身體。

  荊寒章又問:「而你呢?」

  晏行昱心道不好,就聽到荊寒章用一種輕飄飄的語氣,像是在逗陷入險境中的小獸,淡淡道:「本殿下今日來詢問國師魂魄互換之事,而你……」

  「晏行昱,」他笑了一聲,故意問,「不會也是因為此事來的吧?嗯?」

  晏行昱:「……」

  晏為明嫌棄地用眼尾一一掃過端坐在輪椅上的晏行昱,將「你好窮酸哦」幾個字明晃晃寫在了臉上。

  晏行昱輕輕撥動佛珠,耐著性子說:「你該喚我兄長。」

  晏為明不屑道:「我才不要叫你兄長。」

  阿滿聞言眼睛都要發綠了,看模樣似乎想要一刀砍了這口不遮攔目無兄長的孩子。

  晏行昱面上毫無波動,只是撥動佛珠更快了些。

  「你乖。」晏行昱病懨懨的,連說話都沒太大力氣,「兄長現在有些生氣,沒空閒哄你玩。你說句服軟的話哄我開心,我就不將此事告知父親。」

  晏為明皺眉:「什麼事?」

  晏行昱無聲嘆了一口氣,他這個弟弟腦子當真有些不好使。

  「你冒犯兄長的事。」晏行昱好脾氣地說,「你瞧瞧,我那門都被你踢壞了,兄長有些膽小,你若再大點聲,我怕是要犯心疾了。」

  晏為明被他這句話給氣笑了,怒氣沖沖地就要上前,讓他瞧瞧真正的冒犯無禮。

  只是還沒等到他衝到晏行昱輪椅旁,一旁忍無可忍的阿滿眸子猛地一狠,動作迅速地一腳踹向晏為明的膝蓋。

  晏行昱撐著臉側,姿態懶散地屈指輕輕一敲輪椅扶手,發出極其輕微的「噠」。

  阿滿一怔,踹向膝蓋的腳硬生生往下一蹬,一腳抵在了晏為明的鞋尖。

  晏為明猝不及防一個踉蹌,險些摔個正著,哎呦哎呦往前沖了好幾步,才堪堪站穩。

  他一摔直接摔到了晏行昱面前,晏為明驚魂未定地一抬頭,就對上晏行昱溫和的眸子。

  小小少年不知為何,突然一呆。

  晏行昱溫柔地看著他,像是沒瞧見阿滿的動作,還在安靜地等著弟弟哄他開心。

  晏為明定定看了他半天,最後還是身後的下人衝上來扶住他,他才猛地回神。

  「起開!」他揮開下人的攙扶,不知是氣的還是其他別的原因滿臉通紅,色厲內荏道,「爹把你打發到這鬼地方住著,根本就不在意你!就算我不敬兄長又如何,你以為爹會為了個從窮鄉僻壤里出來的災星責罰我嗎?!」

  晏行昱撥動佛珠的手指突然一頓,兩顆佛珠相撞,發出一聲微弱的咔噠聲。

  他微微抬眸,長長羽睫在眼尾勾起弧度,眸瞳浮現一抹冷意,明明是個病秧子,卻一眼就讓叫囂個不停的晏為明驚了一下。

  晏為明本能後退半步,立刻穩住了,繼而有些羞憤。

  他竟然……被一個不良於行的病秧子給嚇到了?!

  若是被京都的其他人知曉,多損他的名聲!

  晏為明給自己壯膽,心知他就算再生氣,也對自己做不了什麼,更加肆無忌憚了。

  他正要繼續,卻聽到晏行昱突然溫柔地說了一句。

  「為明,兄長要裝病了。」

  晏為明:「……」

  晏為明滿臉懵,不懂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下一瞬,一直滿臉溫和的晏行昱突然伸手捂住心口,臉色慘白地急喘了幾聲,搭在扶手上的手死死握著扶手,本就如玉似的手更是一片慘白。

  晏行昱只是急喘了幾口氣,額上已全是冷汗,簌簌往下落,有幾滴盈在過長的羽睫上搖搖欲墜,瞧著仿佛是不堪忍受痛苦而落淚似的。

  晏為明:「……」

  晏為明嚇呆了,愕然看著他。

  他聽說過晏行昱自小就有心疾,但根本不知曉心疾發作時會這般嚴重,以至於讓他忘記了方才晏行昱說的那句「裝病」。

  ——畢竟,晏行昱此時險些喘不上氣來,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臉上全是冷汗,痛苦至極的模樣根本不像裝的。

  恍惚間,此時的場景似乎和他塵封已久的記憶緩緩重合了。

  好像很久之前,也曾有人在他面前艱難呼吸,痛苦不已。

  晏為明不知為何,心尖突然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似的,疼得要命。

  阿滿像是一隻被搶了骨頭的惡犬,齜著小虎牙惡狠狠地盯著晏為明。

  晏為明本來是想要去扶晏行昱,卻被滿臉凶氣的阿滿嚇得後退數步,訥訥道:「我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我根本沒嚇到他,兄……」

  晏行昱根本沒給他辯解的機會,頭一偏,似乎是虛弱地昏過去了。

  晏為明:「……」

  正在此時,趙伯喜氣洋洋地過來了,還未進院子就揚聲道:「少爺,聖上方才下旨要您進宮……」

  話還沒說完,就瞧見院中那亂糟糟的一幕。

  趙伯:「……」

  他失聲道:「少爺!」

  一陣雞飛狗跳中,晏行昱被扶上了床,又是熏藥又是灌水,折騰個不停。

  趙伯又氣又急,看到晏行昱終於平穩了呼吸,一邊差人去請郎中,一邊隱忍著怒氣去尋晏戟。

  晏為明懵了許久,被下人擁簇著回了奢靡富貴的院子,久久回不過神。

  下人都在勸他。

  「公子,老爺根本不喜那病秧子,就算趙伯前去告狀,老爺也定不會為了個災星而處罰您。」

  「是啊,小的聽聞昨日他回來的時候,老爺根本沒理。」

  晏為明有些失魂落魄,無意中聽到下人七嘴八舌地詆毀晏行昱,心中突然無來由地騰起一股無理取鬧的惱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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