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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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雖如此,晏沉晰還是起身去了趟丞相府。

  荊寒章原本已經喝了藥歇下了,聽說「七殿下」又賞給自己東西了,氣得他半死。

  「我不要!給我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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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寒章完全不懂晏行昱到底是真的只想送信,還是故意為之的,每回都是同一個理由同一個法子來送信,而且還是同一個人,就不能派宮裡的人出來送嗎?

  非得浪費玉!

  荊寒章盯著那玉,要氣暈過去了。

  晏沉晰正在查他沒喝完的藥底,嗅了半天確定藥中沒有稀奇古怪要人命的東西,才將藥碗放下,蹙眉道:「殿下既賞了你,你就該收著,哪有再送回去的道理?這不是明擺著甩殿下臉嗎?」

  荊寒章面無表情地想:「我還有臉嗎?」

  被困在這麼一副病弱軀殼中,每日喝那苦得要人命的藥,還要看著自己的東西賞給「自己」,這往哪兒說理去?!

  「收著吧。」晏沉晰道,「殿下懂得分寸,這應該是最後一回了。」

  荊寒章氣得要死,但卻什麼都做不了,只好捏著鼻子收下了。

  晏沉晰走後,阿滿來給他讀信。

  荊寒章冷冷把玩著玉,道:「簡短點,告訴我他到底想說什麼。」

  阿滿一目十行將那整整兩頁密密麻麻的信看完,十分了解他家公子性子的阿滿乾咳了一聲。

  「公子通篇都在說……」阿滿總結,「殿下,抄書好累哦。」

  荊寒章:「……」

  抄書累就能隨意坑我玉是不是?!

  荊寒章突然想到了國師喊晏行昱「小玉兒」的事,難道是因為他成天坑別人玉?!

  荊寒章氣得睡不著,只好拿著小刻刀,氣咻咻地雕玉。

  「給你雕個丑小鹿!」荊寒章生氣地想,「你就叫晏行鹿,晏行鹿!」

  晏行鹿……晏行昱平白得了一塊玉,連抄書時心情都極好。

  他在四處都是陌生人的地方睡不著,直接抄了一晚上的書。

  將那三本書抄了三遍時,外面已經破曉。

  荊寒章身體底子很好,哪怕一夜沒睡也察覺不到多少疲累,他換衣時讓宮中總管把侍女全都打發了出去,用早膳時旁邊也沒多少人。

  七皇子宮中的早膳全是葷菜,晏行昱剛坐下就被滿桌子的葷食給驚住了。

  昨日的午膳晚膳晏行昱根本沒吃多少,又怕被發現只能強行吃了些菜,宮人布菜時的肉全被晏行昱給埋在碗底了。

  他本以為早膳會清淡點,沒想到依舊如此。

  晏行昱故作鎮定,只喝了點白粥,其餘一概沒碰。

  宮人小心翼翼道:「不合殿下胃口嗎?」

  晏行昱搖頭。

  宮人的眼中有些遲疑,看著晏行昱的視線也有些奇怪。

  晏行昱故作不知,抬手捏起一旁的茯苓糕咬了一口,道:「將這些東西都撤下去吧,多拿些茯苓糕來。」

  宮人一怔,這才鬆了一口氣。

  七殿下性情古怪也不是一日兩日了,無論做出什麼奇事也都不奇怪。

  晏行昱之前也吃過茯苓糕,雖然每回下場都很慘烈,但依然鍾愛那味道,這次他吃得小心翼翼,吃了兩塊後感覺到身上並沒有發癢,這才放寬了心。

  晏行昱一連吃了好幾塊,直到江楓華來催他,他才起身去了南書房。

  林太傅今日依然沒什麼精神,等四位皇子都來齊了,便開始慢吞吞地繼續講書。

  晏行昱昨日自食惡果,這次不敢再故意惹事,安安分分地撐著下頜,看起來是在出神,實際上卻是在聽林太傅講課。

  寒若寺的僧人成天就知道吃齋誦佛,晏行昱幼時的啟蒙先生是年紀也不大的國師連塵。

  而連塵進京後,小小的晏行昱只好在藏書閣自學,自小到大從未有過被老師教導的經歷。

  這是第一次。

  林太傅身體不好,講了不到兩刻鐘就要歇片刻,那空當也正是皇子們自由玩鬧的時間。

  晏行昱正在琢磨林太傅方才所講,眼前就有一個黑影籠罩了下來。

  他抬頭看去,八皇子和九皇子那對雙生子不知為何正站在他桌案旁,眯著眼睛笑。

  「七哥。」也不知是八還是九的皇子笑眯眯地說,「聽說昨日您在宮中抄了一日的書,父皇都在稱讚您刻苦好學,不知遐之可有榮幸向您討教一二?」

  荊遐之,是八皇子。

  江楓華看出了他的來者不善,陪著笑道:「八殿下……」

  荊遐之瞥了他一眼:「本殿下要你搭話了嗎?」

  江楓華臉色有些難看。

  荊遐之大概已經靠著學識欺負慣了荊寒章,雖然每次都會喝退,但每每瞧見荊寒章大字不識一個,那副無能狂怒的神色,就算被太傅和父皇責罰,荊遐之也樂此不疲。

  荊寒章在宮中太過狂妄了,騎射功夫堪稱一絕,加上聖上溺愛,他們這些和皇位無緣又不受寵的皇子,也只有在荊寒章最不擅長的學課上能取回一點優越感了。

  荊遐之好整以暇地等著看荊寒章出醜,眼中的得意怎麼都掩飾不住。

  晏行昱安靜地看著他,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一笑,淡淡道:「好啊。」

  荊遐之一看他竟敢應答,心中笑得不行,和九皇子對視一眼,開口道:「聽聞七哥最喜雕玉,不知可曾聽說過一句『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這句話?」

  晏行昱道:「自然聽說過。」

  荊遐之順勢問道:「七哥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晏行昱:「……」

  晏行昱開始沉思,那荊寒章在其他人眼中到底是個怎麼樣不學無術的草包,竟然會被問這種孩子都知道的話?

  晏行昱沉默一會,才道:「知道。」

  他的沉默被荊遐之認為是心虛,見狀更加得意了,道:「那『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又是何意?」

  晏行昱終於明白他為什麼總是要逮著這兩句總所周知的話來逼問「荊寒章」了。

  荊寒章最愛雕玉,每每皇帝得了上好的玉,必定是先要送來七皇子殿中,最愛雕琢玉器之人,卻是個不學無術連「秣馬厲兵」都不知是什麼意思的草包。

  君子如雕琢玉器般修身養性,而荊寒章雕著天底下最貴重的玉,渾身上下卻和君子完全挨不上邊。

  荊遐之一直拿這兩句話噎人,其心可誅。

  荊遐之見他又開始沉默,不免有些得意,等著他無能狂怒掀桌子。

  反正荊寒章每回鬧出這樣的動靜,其他人必定會先認為是他脾氣乖戾主動惹事,牽扯不到其他人頭上。

  江楓華臉都白了,荊遐之前來綿里藏針的挑釁也不是一次兩次,每回都是以荊寒章暴怒掀桌子,然後被太傅和聖上責罵一頓為結局。

  這一次荊遐之竟然拿殿下最愛的雕玉來諷刺人,怕是此番他動起怒來更是難以收場。

  江楓華抖著手想去拽「七殿下」,讓他忍一忍不要撞上別人的陷阱里。

  只是他的手剛一伸出去,「殿下」卻直接揮開了他的手,並且隨手抬手捏住了寬袖。

  江楓華大駭,這是要擼袖子打人?!

  就連荊遐之也嚇了一跳,正要往後退逃離危險,任由「荊寒章」暴怒時,卻瞧見本該暴怒的人此時卻姿態優雅地將寬袖撩起,隨手拿起一旁的筆。

  晏行昱面容淡然,拿起筆後在紙上開始寫起東西來,全無平日裡的暴怒猙獰。

  荊遐之:「……」

  江楓華:「……」

  江楓華一口「殿下息怒啊——」險些蹦出來,硬生生被他吞了回去,別提多難受了。

  晏行昱將荊遐之所說的話龍飛鳳舞寫在紙上,荊寒章那本該「鬼手抓」的筆跡此時竟像是草書大家,極其瀟灑。

  荊遐之和九皇子看得一愣一愣的,就連角落裡的五皇子也偏頭看了過來。

  晏行昱寫好後,似笑非笑看了荊遐之一眼,慢條斯理道:「既然你來求了哥哥我教你這等小兒都會的東西,那我自然不好推辭,過來。」

  他態度太過淡然強勢,荊遐之愣了半天,再次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被按在了桌案前坐著。

  荊遐之:「???」

  晏行昱站在一旁,像是先生授課似的,抬手圈了幾個字,道:「這兩句話是詩經所言,八弟是知曉的吧?」

  荊遐之這才回過神來,不知道為什麼,臉都紅了。

  晏行昱像是教孩子一樣,一隻手敲著他的肩膀,那每一下落在肩上的重量雖然微弱,但莫名有壓迫人心的強勢。

  「『像切磋骨器』,是說治學之道。『像雕琢玉器』,是說修身。」

  他說完,還唯恐他的傻弟弟聽不懂,溫柔又耐心地問:「聽懂了嗎?聽不懂我再給你重複一遍。」

  宛如把他當成一個三歲稚童都不如的傻子。

  荊遐之:「……」

  荊遐之的氣勢莫名其妙地被晏行昱壓制住了,因為壓得太死,讓他莫名有些恥辱感,卻又不敢出言頂撞,只能咬著牙點頭。

  周圍的人完全不知道是怎麼發展到這個地步了,全都愣愣看著。

  晏行昱見他點頭,似乎有些滿意,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微微俯下身,湊在荊遐之耳畔,低聲道:「如你心中所想,君子的確如雕琢玉器,而你七哥也並非君子。」

  「既然我非君子,難道你還要我持君子之禮,行君子之事嗎?」晏行昱柔聲說,「你乖,晚上出門時注意著點,當心後面有人看著你。」

  荊遐之:「……」

  荊遐之突然渾身一哆嗦,迷迷糊糊間感覺背後好像被猛獸或厲鬼盯住,冷汗幾乎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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