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有理(四)
太原里京城並不太遠,至少比蘇州和杭州要近得多,所以雪衣侯當即決定親自走一趟。
馮古道很吃驚,「侯爺不怕那裡是陷阱?」
雪衣侯別有深意地笑道:「就算是陷阱,本侯也有對明尊的算盤如數家珍的你啊。相信你不會讓本侯涉險吧?」
馮古道道:「就算那裡不是陷阱,也可能只是障眼法。侯爺又何必親自去?」
雪衣侯道:「若是障眼法,那必定也是明尊手下所為。若是能抓到那個手下,想必能順藤摸瓜找出明尊的下落。」
馮古道只能道:「既然如此,還請侯爺沿路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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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經是明尊親信,對他最是了解,本侯有了你,還怕什麼?」
馮古道苦笑道:「侯爺不怕,也不必怕,怕的是我。」雪衣侯的言下之意,就是將安危重責全權壓在他的肩膀上。
「能者多勞。」雪衣侯笑得意有所指,「這豈非正是你的價值?」
馮古道嘆了口氣道:「若是侯爺能多多對我委以重任的話,會發現我的價值遠不及此。」
雪衣侯道:「不必旁敲側擊。本侯說話算話,只要你能助我生擒明尊,本侯一定幫你找個五品官做,而且是外放的肥缺。」
馮古道喜不自勝,「多謝侯爺。不過,這是不是意味著,我也要去太原?」
雪衣侯假笑道:「難道這還要本侯說麼?」
馮古道略顯羞澀地問道:「我只是想知道,這趟算不算公差?包不包吃住?」
……
事實證明,這趟算公差,也包吃住。
只是吃的是千年不變的饅頭,住的是千年不變的天廬地鋪——當然,僅僅是他一個人享此殊榮。
在連續趕路的第五天第二次遇村不住之後,馮古道終於忍不住催馬到雪衣侯馬車車窗外,小聲道:「侯爺,沿路這些村鎮……你都當過官嗎?」
馬車裡的雪衣侯正在看書,聞言淡淡道:「何以見得?」
「不然侯爺為何不敢見他們呢?」馮古道說完之後,已經有迎接發飆的準備了。但是雪衣侯卻波瀾不驚道,「本侯的確不敢見他們。」
馮古道吃驚道:「莫非侯爺真的曾在那些村鎮欺男霸女,魚肉鄉里?」
……
馬車裡伸出一隻手。
晶瑩剔透,白皙如玉。
「馮古道。」
「在。」
「把臉湊過來。」那隻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馮古道嘆了口氣,乖乖地把臉湊過去。
那隻手慢慢地伸出兩根手指,然後對著他的臉頰一捏,再慢悠悠地一轉。
馮古道疼得臉都青了。
「阿六,幹得好。」雪衣侯幸災樂禍道。
馮古道這才知道,掐他的人是一直和雪衣侯呆在馬車裡侍候他的阿六。
「侯爺,我還以為你會親力親為。」他的聲音帶著絲幽怨。
雪衣侯道:「本侯若是沒記錯的話,這一路來,你連一次澡都沒有洗過。」
馮古道嘆氣道:「我就是怕侯爺惦記著我的身體,才一路忍耐啊。」
……
那隻手又伸出來了。
馮古道想了想道:「能換個部位嗎?」
阿六吃吃笑道:「不捏臉也行,把屁股湊過來。」
過了會兒,馬嘶聲長起。
一隻又圓又大又光滑的屁股湊了過來。
阿六才摸了一把,就笑罵道:「你是畜生嗎?拿它來抵。」
馮古道道:「你只說屁股,又沒說什麼的屁股。」
「我就要你的屁股。」阿六開始耍賴。
馮古道放下馬,邊摸著馬頭安撫,邊搖頭道:「我的屁股不行。」
「有何不行?」
「在我投靠侯爺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將一切都奉獻給侯爺的打算。」馮古道說得真誠。
「拍馬屁。」阿六嘟噥。
馮古道搖頭道:「我不是拍馬屁……我是拼命拍馬屁。」
遇到一個人厚顏無恥到他這種程度,阿六除了默然還是只能默然。
「侯爺還沒說,為何不住村鎮。」難得他們扯了這麼遠,馮古道還能記得最初的話題是什麼。
雪衣侯懶洋洋道:「你不是說本侯欺男霸女,魚肉鄉里嗎?」
「我後來轉念一想,覺得侯爺不是這種人。」馮古道翻身上馬。
「那你覺得本侯是哪種人?」
馮古道認真道:「欺男霸女,魚肉鄉里之後,一定會屠村屠鎮,將所有人殺得一乾二淨,毀屍滅跡,不留活口。」
雪衣侯輕笑著,卻沒有半分愉悅之意,「就如同……」他的聲音慢慢壓低,「本侯在睥睨山所做的那樣?」
馮古道道:「不,侯爺在睥睨山並沒有欺男霸女。」
雪衣侯冷笑道:「謝謝你為本侯澄清。」
「所以,我一直懷疑,」馮古道語氣里有一絲古怪,「侯爺是不是因為沒有欺男霸女成功,所以才非要生擒明尊,亡羊補牢?」
雪衣侯坐在馬車裡,托腮無言地想:他為何要和他搭話呢?又為何要順著他的話抹黑自己呢?這是為何?究竟是為何?
馮古道道:「其實,江湖上的一些傳聞,我也聽說了。」
聽到『江湖傳聞』這四個字,雪衣侯的眼睛別得一跳。
果然,馮古道接著道:「侯爺是不是因為明尊曾對你……」
「馮古道。」雪衣侯式的威脅又開始上演了。
馮古道收聲。
「本侯愛惜人才是有限度的。」
馮古道道:「我對侯爺的容人之量有信心。」
雪衣侯冷聲道:「本侯對你的口無遮攔很沒信心。」
馮古道咕噥道:「而是侯爺明明說讓我猜侯爺圍剿魔教的意圖……」
「本侯沒讓你猜,本侯是讓你直接說答案。」雪衣侯頓了頓道,「還有,本侯討厭竊竊私語,或者大聲說,或者乾脆不說,兩選一。」
馮古道道:「我剛才就是大聲的竊竊私語,不然侯爺又怎麼會聽到呢?」
雪衣侯:「……」
其實兩人這樣的對話從出發一直延續到現在。
雪衣侯好幾次所要把馮古道拖下去,砍幾刀,抽幾鞭,打幾板子……但馮古道至今依然活蹦亂跳。
阿六對此很不解,他明里暗裡問了好幾次。
雪衣侯都是用一臉高深莫測的表情打發了。
但是他在高深莫測什麼?阿六是半點也看不懂的。
其實莫說他,連雪衣侯自己有時候都有些不懂。
因為無論從哪方面說,馮古道的行為都透著詭異。
若說他是真的想當官,來投奔的,那應當謹言慎行,攀著他的藤,努力往上爬才是。可他又不是。
若說他是另有目的,想混入侯府,來一招釜底抽薪,那更應當謹言慎行,博得他的信任才是。可是他更不是。
馮古道與其說巴結他,倒不如說是在不斷地挖苦他——可背後的目的呢?
雪衣侯百思不得其解。或許是自己對他的容忍,讓他產生了錯覺,以為能用這種方式來博得自己的另眼相看?至此,雪衣侯只有這種解釋。
「馮古道。」雪衣侯突然道,「本侯與你打個賭。」
馮古道眯起眼睛,吊兒郎當地仰面感受著從樹葉縫隙傳過來的陽光,「侯爺請說。」
「你若是能從這裡到太原的一路都不惹本侯生氣,那五品以下的官位隨你挑。無論你要當什麼官,本侯都會想盡辦法幫你辦到。」
馮古道睜開眼睛,「侯爺真下得起血本。」五品以下的官多如牛毛,坑裡也都有了蘿蔔,讓他隨意挑的意思,就是要將原來的蘿蔔從坑裡擠出來,把他放進去。這可不單單是要說服皇上,若那些官背後有勢力撐腰的,還要擺平那些人。
「如何?」
「那我若是輸了呢?」
雪衣侯緩緩道:「很簡單,你若是輸了,那就每天都認認真真地洗一次澡。」
馮古道的嘴角不經意地上揚,聲音卻是與笑容全然相反的沮喪,「侯爺不當商人太可惜了。」
「不敢?」
「榮華富貴唾手可得,我又為何要退縮?」馮古道道,「賭了。」
「很好。」雪衣侯道,「那麼接下來的日子,你要天天認認真真地洗澡。」
馮古道目瞪口呆之餘,不免苦笑道:「侯爺不愧是侯爺,穩賺不賠。」
雪衣侯笑得很得意,「這只是一個開始。」
馮古道很快就知道,他說的開始果然是開始。
自從他每天乖乖洗澡之後,雪衣侯就將阿六趕去騎馬,把他換到車上侍候。
馮古道也是頭一次知道侍候人有這麼大的學問。
泡茶是學問。
找書也要學問。
若是雪衣侯偶爾問了幾個問題答不出來,那不用說,就是他沒學問。
馮古道在車上鞍前馬後地忙活了三天,卻比在睥睨山處理了三年公務還累。最累的是,但凡他有些許不耐煩、偷懶或是疲倦的表情顯露出來,雪衣侯就會淡淡地提醒道:「其實,天天洗澡也不錯。」
……
於是,馮古道又幹勁十足地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