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難有理(三)


  東方微露魚肚白。

  清晨清冷,寒濕的露水和霧氣在空氣中飄蕩,由外而內地滲透進來。縱然睡在裡面,薛靈璧仍然感到一陣寒氣從四肢湧向心頭。

  他睜開眼睛,警戒地望向馮古道。但見他縮著身子,側身靠著他的肩膀,盡責地用背擋著外面的冷風。

  薛靈璧無聲地盯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移開目光,調整頭的位置,重新入睡。

  馮古道的眼皮微動,掀開一條縫,眸光清明地望著薛靈璧受傷的腳,一動不動,須臾,又閉上眼睛。

  天光越來越亮。

  鳥不甘寂寞地再四周鳴唱。

  薛靈璧的肩膀被壓得發麻,終於聳動了下,將馮古道的腦袋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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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古道咕噥著張開稀鬆的眼睛,茫然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顏,「侯爺?」

  薛靈璧用腳踢了踢他的小腿,「還不出去。」

  馮古道縮起腳,慢悠悠地起身朝水的方向走去。

  薛靈璧撐著石壁試了兩次都沒站起來,只好道:「回來。」

  馮古道的腳跟一轉,屁顛屁顛地回來道:「侯爺?」

  薛靈璧伸出手。

  馮古道呆呆地看了會兒,從懷裡摸出些碎銀子道:「侯爺要借多少?」

  ……

  「扶本侯起來!」薛靈璧咬著牙根道。

  馮古道鬆了口氣,收起銀子,用手扶著他的手臂,慢慢將他扶出那塊凸起的山石下。

  「昨夜你可聽到異聲?」薛靈璧漫不經心地問道。

  「我一覺睡到天亮,若非侯爺動了,我還做夢呢。」馮古道伸了個懶腰,「侯爺聽到什麼聲響了麼?」

  薛靈璧在水邊蹲下身道:「我若是醒了,還會由得你壓我的肩膀麼?」

  馮古道在一旁笑道:「侯爺的肩膀真是又溫暖又舒適。」

  薛靈璧洗臉的手微微一頓,又若無其事地繼續,「你不洗?」

  「我臉上還殘留著侯爺的餘溫,就這樣洗掉,未免太可惜了。」馮古道感嘆。

  薛靈璧的手指輕輕撩過水麵,水珠飛濺,沖馮古道的臉彈去。

  馮古道腳步一滑,側頭避過那堪比鐵彈的水花,驚魂未定地拍著胸脯道:「侯爺,其實你長得也很英俊,何必嫉妒我的臉,毀我的容?」

  薛靈璧冷聲道:「你若再不洗,以後都不用洗了。」

  馮古道一個猛扎,將整張臉都浸在水裡。

  重新上路。

  馮古道沿路采了些野果給兩人充飢。然後兩人意識到,這裡的野果之所以能夠好端端地成長,是因為它們非常缺乏被人覬覦的價值。

  日頭漸漸移到了正中。

  薛靈璧的額頭漸漸浮起一層薄汗,受傷的右腿不斷地傳來陣痛。

  馮古道去前面探路,過了會兒跑回來,興奮道:「前面有一戶人家。」

  「養家畜了麼?」薛靈璧停下腳步。

  「養了幾隻雞。」

  薛靈璧皺了皺眉。

  「養雞才好,有肉吃。」馮古道誘惑道,「而且還可以問那戶人家要幾件乾淨的衣裳穿。」

  一說乾淨兩個字,薛靈璧就被說服了。

  不過不到半柱香,他就後悔了。

  他冷冷地瞪著馮古道,「幾隻雞?」這分明是養雞場!

  馮古道賠笑道:「沒想到他們孵蛋孵得這麼快。我走的時候,那些明明還是蛋來的。」

  ……

  薛靈璧深吸了口氣,繼續朝那戶似茅屋又似涼棚的屋子走去,「你最好祈禱他們有乾淨的衣服。」

  那戶人家的門正好打開,一個年約三四十的中年婦人拿著一簸箕的米糠出來,看到他們先是一驚,隨即戒備道:「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過路的,不幸在山裡遇到泥石流,遺失了行李,又找不到出路。希望這位大姐行個方便,給我們點吃的喝的和穿的。」馮古道指著薛靈璧道,「這位是侯……侯兄,他的腳受了點傷,不知道大姐有沒有跌打傷藥?」

  薛靈璧沒好氣地瞥著他,「豬兄說的是!」

  中年婦人狐疑地看著他們,「聽口音,你們不像本地人。」

  薛靈璧抱拳道:「京城人士。」

  「京城?」中年婦人眼中閃過一抹異色,半晌才道,「你們在這裡等等。」

  薛靈璧看著她返身關門,輕聲道:「她不尋常。」

  馮古道點頭道:「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確不尋常。」

  薛靈璧:「……」

  馮古道看了看周圍,從百雞之中搶了條板凳出來,放在薛靈璧身後。

  薛靈璧看著板凳腿上未乾的雞屎,臉色發青,「拿遠點。」

  「遠點怎麼坐?」馮古道眨著眼睛。

  薛靈璧回身,抬起那根樹枝拐杖沖他劈來。

  馮古道想也不想地舉板凳來擋。

  只聽砰得一聲,板凳成兩半,正好中年婦人拿著兩套粗布衣衫和一包幹糧出來。

  ……

  馮古道拿著板凳的屍骨,微笑著問:「要不要用來當柴火?」

  中年婦人連衣服帶食物丟給他,淡淡道:「你們可以走了。」

  馮古道慌忙丟了板凳,雙手抱住,望了薛靈璧一眼道:「薛兄?」

  中年婦人目光一凝,「你剛剛不是稱他為侯兄麼?」

  「侯兄其實是……綽號。」馮古道面不改色地扯謊,「正如我姓馮,他卻叫我豬兄是一樣的。」

  薛靈璧突然道:「你是朝廷欽犯?」

  中年婦人臉色驟變。

  馮古道驚訝道:「薛兄罵人的方式真是特別。」

  中年婦人怒道:「你們果然是相府的人!」說著,她竟然從身後的腰際上拔出一把厚背刀來,「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你們居然還找上門來!」

  薛靈璧道:「顧環坤還不配當我的主子。」

  中年婦人將眼睛瞪得滾圓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我們是什麼人不要緊,要緊的是,我不是顧環坤派來的人,也無意捉你們歸案。」

  中年婦人冷哼道:「我們又不是朝廷欽犯,你憑什麼捉拿我們歸案的?」

  薛靈璧道:「如果你不是朝廷欽犯,為何後頸黥著罪字。」

  中年婦人嘴唇微顫,恨聲道:「這是顧老賊動用的私刑!」

  薛靈璧眯起眼中,藏起精光,「我朝律法嚴禁動用私刑。你若真是無罪,為何不上告大理寺或御史台?」

  中年婦人冷笑道:「顧老賊權傾朝野,大理寺卿是他的門生,御史中丞是他的知交,我去哪裡告他?」

  馮古道突然冒出一句道:「雪衣侯府啊。」

  中年婦人愣了下道:「雪衣侯府與此事何干?」

  「因為……」馮古道還未說,就被薛靈璧用拐杖狠狠地敲了下小腿,「下人頑劣,見笑了。」

  中年婦人眼珠一轉道:「你姓薛?你是侯府的人?」

  馮古道抱著腿狂點頭。

  薛靈璧暗嘆了口氣,淡然道:「薛靈璧。」

  「侯爺?」中年婦人大吃一驚,「你怎麼會來張莊鎮?」

  「除了我的綽號叫猴兄之外,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薛靈璧道。

  中年婦人將信將疑,躊躇了好半晌,終於側身道:「侯爺請進屋。」

  馮古道跟在薛靈璧身後,小聲嘀咕道:「隨便找人家投宿都會投出一段千古奇案,莫非上天在暗示侯爺當侯青天?」

  薛靈璧駐步,「你若是再將本侯的姓念錯。本侯就在你臉上黥個笨字。」

  「侯爺剛剛才說過,本朝嚴禁私刑。」

  「本侯有的是辦法讓你去刑部受刑。」

  「……薛侯爺請。」

  或許是中年婦人真的信了他們,又或許她只是想試探他們,總之,薛靈璧和馮古道不但吃了一頓香噴噴的熱飯,還洗了一個熱乎乎的澡。

  夕陽西下。

  馮古道邊綁腰帶,邊走出門外。這次他特地綁了兩條,以備不時之需。

  中年婦人正在撒米糠,見他出來,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你是侯府的清客?」

  馮古道自嘲地一笑道:「身家一清二白,的確是清客。」

  「侯爺為何來此?」

  馮古道訝異地挑眉笑道:「你怎知我一定會告訴你?」

  「若非你提醒,我又怎麼會猜到裡面這個是當今皇上最疼愛的雪衣侯?」

  「我只是想用他的身份來騙一頓熱飯罷了。」馮古道聳肩道,「沒想到你居然還送熱水澡。我賺了。」

  中年婦人道:「那你知不知道他與顧老賊的交情如何?」

  「我到侯府還不到一個月。不過我想他既然會提醒你去大理寺和御史台告狀,那麼交情就算好,也好得很有限。」

  中年婦人眼睛微微亮起。

  馮古道不緊不慢地接道:「不過他又不肯表明身份,可見他幫忙的心更有限。」

  中年婦人道:「那依你之見,我該如何做?」

  馮古道突然回身,沖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薛靈璧微微一笑道:「我是侯爺的人,自然是侯爺想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薛靈璧漠然地將目光移開,望向落日。

  只見蜿蜒的小道盡頭,有一個人影正緩緩地朝這裡走來。

  中年婦人丟下簸箕,二話不說地迎了上去。

  馮古道感慨道:「不知幾時,我也能有個值得自己心甘情願出迎的人。」

  「讓你迎接本侯,你很心不甘情不願麼?」

  「我如今和侯爺朝夕相對。總不能侯爺去個茅廁都要我站在門口迎接吧?」

  薛靈璧面無表情道:「准了。」

  馮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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