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難有理(五)
夜漸深,窗外明月光。
馮古道的手臂隨著時間推移開始發麻。他稍稍地挪動了下,將手臂從被壓的狀態解救出來。
「馮古道。」清冷的聲音迴蕩在矮小的房間內。
馮古道苦笑道:「我手麻。」
身後久久未答。
這是默許?
馮古道嘗試著轉身,平躺在床上。
床帳是用各種碎布拼起來的,但是梁夫人拼得很有技巧,看上去倒有些幾分有意為之的美感。
馮古道呆呆地望了會兒,眼角餘光突然朝薛靈璧的方向一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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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原來旁邊的那雙眼睛從頭到尾就一直直瞪瞪地盯著他。
「侯爺?」
薛靈璧臉色不變道:「你不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
馮古道哭笑不得,「我是問侯爺為何看我?」
「你若是躺成這個姿勢,便會知道。」
馮古道咕噥道:「這個姿勢已經被我躺得手發麻。」
薛靈璧道:「馮古道。」
馮古道趕緊閉嘴。
但薛靈璧說的卻是另一件事,「待我回京之後,便會向吏部舉薦你去當戶部浙江清吏司郎中。」
馮古道屏息。
「上任清吏司郎中已經調任太府寺。這是個肥缺,各方都盯得很緊。」
馮古道道:「但是我一無官職,二無功名,恐怕不易。」
「的確不易。」薛靈璧道,「即使有本侯舉薦,但是吏部一定不允。」
……
馮古道不知道他這樣算不算是在耍他。按照對話內容應該是算的,但是他的態度又實在太正經,太嚴肅。
「所以,退而求其次,他至少也會給你一個清吏司主事。」
馮古道明白了。敢情薛靈璧一開始就是衝著這個主事去的。
「雖然只是六品,但是有本侯在朝中呼應,平步青雲指日可待。」薛靈璧輕描淡寫地許下承諾。
馮古道這時除了謝恩還能說什麼?雖然並非一開始說的五品,但是五和六差得不遠。更何況,戶部清吏司是肥缺,掌管各省賦稅。再加上雪衣侯在朝中的勢力,平步青雲的確指日可待。
「可是我並沒有生擒明尊。」馮古道試探著開口。當初的條件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薛靈璧道:「你覺得你能生擒他麼?」
馮古道在心底里琢磨著答案。
若說能,是誇大,說不定薛靈璧又是一腳將他踢下床,讓他三更半夜地抓人給他看。若是不能,則顯得他很無能。
薛靈璧道:「猶豫便是答案。」
若心中有把握又為何要猶豫?
馮古道嘆氣,「我學藝不精。」
「我知道。」
薛靈璧承認的這樣爽快,讓馮古道心裡頗不是滋味。「那侯爺為何還要舉薦我?」
他翻了個身,平躺在床上,徐徐閉上眼睛道:「權當你這幾日鞍前馬後的苦勞吧。」
馮古道剎那心裡生出一種感動,就如當年頭一回得到師父讚賞的感動。多日來的艱辛並非沒有代價的,雖然,它來的有些遲,又有些突如其來。
人的心情一旦跌宕起伏,便很難入眠。
尤其四周靜得落針可聞。
馮古道思索著如果這時候將薛靈璧晃醒,讓他陪他聊聊天,那剛剛到手的肥缺會不會成了煮熟的鴨子飛了?
或許老天也感受到他的無聊,故意讓窗前閃過一道黑影。
他猛然坐起身。
薛靈璧不悅地睜開眼睛,「吏部的事是預想,本侯還沒有最終決定。」
果然——
馮古道覺得剛才的擔憂並不是沒道理的。
「我好像看到有黑影從窗外掠過,」為了保住還沒到手的飯碗,馮古道解釋得詳細,「看身法,不是普通人。」
薛靈璧知道他雖然會撒謊,但絕不會撒這種一揭就穿的小謊。
他跟著坐起身。
明月西移,光漸漸從這邊照到那邊。
馮古道深吸口氣,正想再解釋,就見薛靈璧的手在床鋪上輕輕一拍,整個人就勢送了出去,如鴻毛過綠水,只留下淡淡輕痕。
房外傳來輕微且細碎的腳步聲。
薛靈璧猛地拉開門,左腳輕點,躥了出去。緊接著外頭便傳來短兵相接聲。
馮古道慢吞吞地下床,拿起鞋子,不緊不慢地穿著。
在這期間,書房也傳出呼喝和打鬥聲。
他穿完衣服,又順手拿起薛靈璧的靴子,悄悄地走到門口,確認打鬥處不在門外,才小心翼翼地出去。
「侯爺?」
他剛出聲,便感到一陣極陰冷的寒氣沖自己的面門襲來。
顯然,除了和薛靈璧、梁夫人纏鬥的對手外,還有人在一旁伺機在側。
袖中劍早已經在他遇到泥石流時下落不明,此刻他手中唯一能夠阻擋的便是一雙鞋子。
「看暗器!」他將其中一隻靴子飛了出去。
靴子的破風聲顯然很大。對方不敢輕忽,連換了三個身形才避讓過去。
門突然被一腳踢開,蒼白的月光一下子灑了進來,與從書房透出的燭光一起將屋子裡的幾個人頭照得一清二楚。
馮古道一骨碌溜到薛靈璧的身側,苦笑道:「侯爺,自從我認識你之後,印證武學的機會就多了很多。」
薛靈璧一掌擊退跟著他追來的蒙面刺客,沒好氣道:「你以為本侯一天到晚都打打殺殺麼?」
馮古道左躲右閃,「我幾乎如此以為了。」
薛靈璧眼角瞥到一把長劍向馮古道的後背襲來,卻視若無睹地將頭移開,全心全意對付自己面前的兩個刺客。
待那把長劍貼近馮古道脊梁骨的剎那,他才有所覺,慌慌忙忙地撲倒,就地一滾,才堪堪避了開去。
薛靈璧嗤笑一聲。
馮古道狼狽地挺身站起,沖書房跑去,「我去看看夫人!」他總算小心,在這樣的時刻仍不忘替梁有志隱瞞身份。
屋子狹小,從東到西也不過幾步。
這麼多人進屋已嫌擁擠,更何況打鬥?
馮古道剛跑了兩步,便察覺前路被堵死,後方追兵趕至,他已是進退維谷。
而薛靈璧那邊又有刺客從門外闖進來,順道關上了門,顯然是想瓮中捉鱉。薛靈璧武功雖高,但是礙於腿腳不便,難以分心他顧,指望他來救援也是不能。
正當夾擊馮古道的刺客認為他成了砧板上的肥肉,待人宰割之際。一隻手不知從何處伸出來,輕輕地在他們的劍身上彈過,手中劍頓時控制不住地朝彼此攻去。
其中一個刺客在手碰到劍身的剎那已經發現那隻手是屬於馮古道的,但是他的招式太怪,速度太快,令他變招不及。
馮古道趁他們互攻的剎那,身如蚯蚓,滑溜地鑽過空隙,一隻腳踩進了書房。
濃烈的血腥味迎面撲來。
望著漫天飛濺的血花和沖他倒來的刺客,他不假思索地一轉腳跟,身影頓時移離一尺開外。
梁夫人一邊奮力禦敵,一邊不忘讚嘆道:「好俊的輕功。」
馮古道眼角微跳,躲過另一個刺客的攻擊,乾笑道:「這輕功我練了十幾年,也是頭一次做到。」
梁夫人慢慢地朝他靠來。
梁有志躲在她背後,手裡卻抱著一疊紙。
馮古道踢起刺客屍體旁的劍,伸手接住,轉身上前接應。
梁夫人這才緩緩地鬆了口氣。一來是因為有馮古道的接應,讓她身上壓力驟減。二來是她從剛才便懷疑刺客是他們引來的,但見他禦敵認真,不似作偽,才打消了念頭。
「屋外有四個刺客,這裡三個……一共七個。」馮古道的手臂漸漸有些舉不起來,大多數時還要靠梁夫人接應他。
梁夫人目光一凝道:「馮爺,你照應外子!我來!」說著,單腳一挑桌子,連蠟燭帶書一起衝刺客飛去。
其中一個刺客連退兩步,反手將桌劈開。
燭火兩分,一落在房外,一落在書架上。
火瞬間高漲。
馮古道望著里外兩簇越來越大的火光,苦笑道:「梁夫人,我只是想請你堅持到侯爺進來收拾他們。」
像是印證他的話,薛靈璧接連一個刺客從房外一閃而過,壓在那團火上,以身撲火。
緊接著又是兩個。
最後一個刺客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進來。不過恰好撞在馮古道正要迴轉的劍尖上。
那刺客臨死前的回眸令馮古道感觸頗深。
那目光無論如何都像在控訴他為何不把劍收好,隨便拿出來亂戳。
書房裡的火勢越來越旺,讓三個刺客也不安起來。
尤其是薛靈璧握著劍,一拐一拐地走到房門外時。他面上雖然沒有表情,但是額頭細碎的汗珠可以看出此刻正忍受著劇痛。
馮古道反手抓過梁有志,將他掩護在身後,慢慢地朝薛靈璧移去。
梁夫人見此,立刻幫他斷後。
薛靈璧瞄了眼馮古道,突然劍出如風。
兩個刺客只見眼前兩朵劍花如水花般閃爍著白光在面前一閃,便眼前一黑,一命歸西。
剩下的刺客已是汗濕後背,一半是被越來越大的火熱的,一半是被嚇得。
馮古道趁機帶著梁有志和梁夫人朝外衝去,嘴上不忘鼓勵道:「侯爺,全靠你了。」
薛靈璧嘴角一撇。
刺客緊張地望著他。
薛靈璧卻沒有出劍,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抽身緩緩向外走。
刺客忽然大喝一聲,朝他的後背襲去!
薛靈璧頭也不回,反手一劍。
劍帶起銀光,輕輕地划過刺客的咽喉……血如紅線,噴濺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