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難有理(九)


  馮古道平靜地望著薛靈璧臉上那抹意味深長,淺笑道:「莫非侯爺是將暗尊抓來了?」

  薛靈璧舉起酒杯,輕輕一晃,看著自己的倒影在杯中波光微漾,「本侯還不準備動袁傲策和紀無敵。」

  馮古道嘆氣道:「我雖然知道當今天下識得明尊的人不會超過十個,卻實在不曉得另外的幾個是誰。」

  「那今天就讓你見一見。」薛靈璧一口氣飲盡杯中酒,放下杯子,拍了拍手。

  緊接著便有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傳來。

  馮古道側耳道:「來者武功不俗。」

  薛靈璧道:「你的耳力也頗為不俗。」

  馮古道苦笑道:「一個人心驚膽戰得久了,耳力就會自然而然地不俗。」

  薛靈璧為自己和他分別斟滿酒,「只要有了明尊的廬山真面目,本侯就會下令各州府全力緝拿。任他身插雙翅,也難逃本侯掌心,到時候你自然可以高枕無憂。」

  

  「侯爺不怕他垂死掙扎,魚死網破?」馮古道忽道。

  薛靈璧眼睛微眯,轉頭卻見一個長身玉立的白衣青年撐傘而來,漫天雪花在他身旁紛落,使他的面目也格外的模糊不清。

  馮古道遲疑道:「我似乎不曾在魔教見過此人。」

  「不錯,他並非魔教中人。」

  正說著,青年已到亭前。

  「草民參見侯爺。」他一手撐傘,一手拿著捲軸,微微躬身。

  薛靈璧頷首道:「本侯聽聞江湖傳言,俊極花三,雅極端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馮古道恍然道:「莫非是棲霞山莊的端木公子?」

  端木回春淡然道:「正是。」

  馮古道微微一笑,將臉湊近薛靈璧的耳畔道:「剛才侯爺說的那句江湖傳言,為何我不曾聽說過?」

  薛靈璧拿起酒杯,擋住自己的嘴唇,壓低聲音道:「現編的。」

  馮古道笑得更深,「侯爺真是才思敏捷。」

  薛靈璧側過頭,眼睛直盯盯地望著他近在咫尺的雙眸,「你不想知道明尊的廬山真面目嗎?」

  馮古道將頭往一仰,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道:「侯爺乃是有備而來,我早知晚知都是要知道的。」

  薛靈璧見他鎮定自若的樣子,眼中微露遲疑,不過很快掩飾過去,「對於明尊的模樣,本侯好奇極了。還請端木公子揭曉答案吧。」

  「在揭曉之前,是不是應該請端木公子先進亭子裡來?外面風大雪大,很容易受涼的。」馮古道體貼道。

  薛靈璧瞥了他一眼,「是本侯疏忽。端木公子,請。」

  端木回春面上不驚不喜地收起傘,依言入亭坐下,將捲軸的正面對著薛靈璧緩緩展開。

  只見畫上,一個天藍華服的青年正在秀木下吹簫,旁邊還有白水潺潺流淌,十分悠然。

  馮古道笑道:「我剛剛還在想端木公子會怎麼描述明尊的相貌,原來是帶了畫來,不過……」他頓了頓,用內心非常失望,外表掩飾失望,卻掩飾得並不十分成功的口吻道,「為何只有背面呢?若非這裡露出小半截碧簫,我真的看不出他是在吹簫,我還以為他是在給……呃,樹木澆水。」

  薛靈璧眼中也隱有慍怒,「端木公子該不會只是見過明尊的背面吧?」

  端木回春嘴角微揚,卻笑得十分疏淡,「我曾有幸受明尊的當面嘲弄,侯爺以為我是否見過他的正面?」

  「那為何你的畫裡只有背面?」馮古道問。

  端木回春不言不語地看著薛靈璧。

  薛靈璧眼瞼低垂,緩緩飲盡杯中酒,「本侯已經許你黃金千兩,讓你重建棲霞山莊。」

  端木回春道:「侯爺應該聽說家父曾與藍焰盟合作。」

  「是又如何?」

  「那侯爺應該也知道,白道武林以輝煌門、武當為首,個個與藍焰盟誓不兩立。黃河幫就是因此土崩瓦解的。」端木回春冷笑道,「莫說黃金千兩,即便我有黃金百萬兩,只要江湖中還有輝煌門,有武當,我就不可能重建棲霞山莊。」

  薛靈璧道:「你要本侯替你滅了輝煌門和武當?」

  端木回春抓著畫軸的手一緊,青筋在手背凸起,「侯爺會嗎?」

  「不會。」薛靈璧回答得乾脆,「本侯並非武林中人,對武林中的恩恩怨怨也毫無興趣。滅魔教是另有原因,而輝煌門和武當,則不在本侯要消滅的名單之內。」

  端木回春臉上稍顯失望,但很快振作道:「儘管侯爺不想涉足武林,但所謂朝中有人好辦事,江湖也是如此。若是侯爺早在江湖中安插自己的親信,也許捉拿明尊要比現在容易上千萬倍。朝廷和江湖,其實是合則兩利。」

  薛靈璧斟酒的動作微頓,「你的意思是?」

  「棲霞山莊若得侯爺撐腰,想必無論是輝煌門還是武當都要避忌三分,不敢再滋擾生事。」

  薛靈璧轉頭看馮古道,「你以為如何?」

  馮古道想了想道:「如果用這個條件能省下那千兩黃金就好了。」

  薛靈璧輕點了下頭,似笑非笑地看向端木回春。

  端木回春不著痕跡地瞪了馮古道一眼,「棲霞山莊經歷重創,財力物力皆不比從前。只有陋室涼棚的棲霞山莊,恐怕侯爺也不願與之瓜葛吧?」

  馮古道鼓掌道:「如此甚好,侯爺就什麼都不用付出,皆大歡喜!」

  如果端木回春剛才瞪得還算是遮遮掩掩,那麼此刻絕對算明目張胆。

  薛靈璧的手指在酒杯的邊沿上輕輕摩挲,「千兩黃金本侯還出得起。只要,你的消息是真的。」

  端木回春道:「自然是真的。」

  馮古道望著他手中的畫像,邊舉杯邊笑道:「真是真。這個背影,我和侯爺應該也很符合。」

  端木回春道:「你若是想知道他的正面,為何不繞過去看呢?」

  馮古道差點將杯中酒噴出去,「咳咳,怎麼繞?他不是扁扁的嗎?」

  端木回春將扁扁的紙反過來。

  紙的背面與剛才那副畫大致相若,唯一不同的是,畫中人這次是正面的。

  薛靈璧的眼睛剎那眯起。

  ……

  馮古道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說道:「你挺閒的。」若不是閒,誰會沒事將圖一模一樣地畫兩次。

  端木回春道:「如明尊這般人物,再畫兩次也不嫌多。」

  馮古道嘴角露出一抹幾不可見的笑意,但很快斂容道:「畫工也不錯。」

  端木回春道:「過獎。」

  薛靈璧的目光在畫中人的臉上流連許久,眼中神色頗為複雜,但最後一一收歸為釋然,「這就是明尊?」

  端木回春毫不猶豫道:「是。」

  薛靈璧定定地望著他的眼睛須臾,才轉頭看向馮古道。

  馮古道挑起雙眉道:「侯爺為何這樣看我?」

  「沒什麼。」薛靈璧把玩著酒杯,卻不小心將杯中酒濺了出來,「我只是奇怪,為何明尊居然長得還不如你好看。」

  馮古道摸著臉道:「小時候叫我金童的比叫神童的多,我娘罵我罵得最多的一句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所以,你認為他是明尊就應該長得比我好看其實是……很沒有道理的。」

  薛靈璧把目光放回畫中人上。

  畫中人其實長得並不難看,英眉俊目,面如冠玉,可偏偏湊在一起就顯得格外無奇。畫者畫得並不精細,但就是寥寥數筆,卻將他身上那身傲然物外的神韻卻在舉手投足中盡顯無遺。這種神韻,倒是和那天交手的明尊十分神似。

  「你將畫擱下吧。」薛靈璧見端木回春不動聲色地望著自己,「本侯應承的事一定會做到。」

  端木回春這才將畫放在桌上,告辭離開。

  馮古道乾咳一聲道:「適才侯爺說,應承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嗯。」薛靈璧將畫拿到近前,仔仔細細地打量。

  「不知侯爺是否還記得之前答應了我什麼事?」馮古道試探道。

  薛靈璧從畫中抬頭,轉頭看他,「戶部的缺。」

  馮古道陪笑道:「侯爺果然好記性。」

  「此事不宜操之過急。」薛靈璧道,「本侯自有分寸。」

  「那是那是。只要侯爺記在心裡,我就放心了。」馮古道將他濺得只剩半杯的酒杯斟滿,「侯爺請。」

  薛靈璧收起畫,放在一旁,舉起酒杯。

  馮古道連忙將自己的杯子送過來。

  薛靈璧看著他,慢吞吞地碰了下。

  馮古道仰頭飲盡,道:「和侯爺乾杯過的酒果然味道不同。」

  「哦?何味?」薛靈璧舉著杯子,卻不急著喝。

  「辛辣中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甘甜。」馮古道如今拍馬屁的技術可說爐火純青,即使是這樣肉麻的話從口中說出來,也是面不改色心不驚。

  薛靈璧挑眉道:「不知你以後的合卺酒是何味道?」

  「絕對不如和侯爺喝的這杯酒甘甜。」馮古道回答得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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