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信有理(六)
「是其一,卻也不完全是其一。」馮古道道,「我是真心投靠侯爺,卻的的確確不知道藏寶圖的下落。」
薛靈璧默然地看著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圓潤,十分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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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古道也在看。但是他腦海里浮現的卻是他它握劍的樣子,穩健有力,尤其是殺人時。
薛靈璧緩緩開口道:「今天是三日期限的最後一天。」
馮古道嘆了口氣,點點頭。
「你說藏寶圖在魔教,卻是猜的。」
馮古道報以微笑。
薛靈璧冷哂道:「而且還是從我身上猜的。」
馮古道笑不出來了。因為他發現這一關比他想像中更加難過。
「馮古道,你說本侯從頭到尾都沒有信任過你,那麼你告訴本侯,從頭到尾,你有哪裡值得本侯信任的?」
馮古道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出賣魔教。」
「所以本侯便要相信你?」
「魔教在江湖中牽連甚廣,輝煌門、血屠堂個個與他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我出賣魔教等於斷絕自己的生路,除了依附侯爺,我走投無路。」馮古道說得嘴角發苦,「可惜事到如今,侯爺仍是不信我。」
「為了刺殺秦王,樊於期將自己項上人頭贈予荊軻。為了取信曹操,黃蓋甘受周瑜杖責。每朝每代總會有許多所謂的忠臣義士為了某個目的而犧牲自己。」
馮古道苦笑道:「侯爺真的認為明尊會為了讓我混進侯府而犧牲半個魔教?」
薛靈璧不語。
馮古道無奈道:「那麼荊軻是為刺殺秦王,黃蓋是為火燒曹操大軍,那麼侯爺認為我進侯府能對魔教有何建樹,以至於讓明尊做出如此重大的犧牲?」
薛靈璧黑眸沉入深潭,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化整為零,釜底抽薪。」
馮古道坦然對望,「若無我通風報信裡應外合,侯爺要對付魔教,恐非朝夕之功。若侯爺是明尊,是否會在這種非危急的關頭做出如此大的犧牲,投下如此大的賭注?」
薛靈璧眸中精光微斂。
「侯爺懷疑我無可厚非,但是……」馮古道的聲音陡然轉向激昂,「侯爺為了證實自己的懷疑而將我推向火坑就太令人髮指了。」
薛靈璧眉頭一挑。
馮古道不屈不撓得與他對視。
「本侯有個問題。」
「侯爺請問。」
薛靈璧語速不疾不徐道:「當初鳳凰山若是沒有那場泥石流,本侯是不是已經落在你……和魔教的手中?」
馮古道吃驚地看著他,「侯爺怎麼會這麼想?」
他冷聲道:「回答我。」
「侯爺將『你』字放錯了位置。侯爺應該問,若是沒有那場泥石流,本侯與你……是否已經落在魔教手中。」
「這樣說來,你是與本侯共進退?」
馮古道就差沒有指天指地地發誓了,「當然。為了侯爺,我甚至背棄師門,與師父兵戎相見。」
薛靈璧終於將目光移開。他起身走到窗邊,墨黑的大氅從座椅扶手上輕輕掃過,猶如划過天邊的烏雲。「若是在魔教,你可有辦法將它取回?」
馮古道苦著一張臉道:「若說魔教現在對侯爺是除之而後快,那麼對我一定是凌遲而後快。」
薛靈璧緩緩推開窗戶,月華如水,流瀉入窗。
馮古道道:「不過車到山前必有路,侯爺也不必這麼憂心。眼下魔教正是走投無路,只要侯爺誘之以小利,說不定他們就會乖乖將藏寶圖雙手奉上了。」
「你認為明尊是本侯誘之以小利就會將東西乖乖奉上之人?」
馮古道道:「呃,當然,或許中間還會經歷幾番明爭暗鬥,明槍暗箭,但是以侯爺的智慧和謀略,必然會取得最後的勝利。」
「不知道為何,每次你誇本侯,本侯都覺得很不自在。」
馮古道道:「這是因為侯爺自謙。」
薛靈璧斜了他一眼,「難道不是因為你言不由衷?」
馮古道乾笑道:「侯爺真是慧眼如炬。其實我的確是有小小的言不由衷,畢竟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偶爾也會爆發諸如嫉妒英才之類的情緒。」
薛靈璧嘴角一彎,似笑非笑,「本侯得到一個消息。」
馮古道靜靜地聽著。
「袁傲策已經離開了輝煌門。」
馮古道大吃一驚道:「他去了哪裡?」
「你很關心?」
「當然。」馮古道笑容發苦,「如今我是魔教的頭號追殺對象。袁傲策的武功非同小可,要是遇到他,我只怕很難逃出生天。」
薛靈璧故作恍然道:「不錯,你上次說過,魔教整體的武功都很高,袁傲策更是勝出本侯許多。如此看來,你這次只怕真的凶多吉少。」
馮古道臉色發白,「難道他……」
「他往京城來了。」
馮古道乾咽了一口口水,「侯爺,你有什麼支援邊境之類的任務還沒找到人選嗎?我願毛遂自薦。」
薛靈璧道:「你入戶部才短短數日,腳跟都未站穩,還是踏踏實實地站下去吧。」
「但是袁傲策不必血屠堂。他一定對我恨之入骨,我真的怕他是為我而來。」馮古道臉上的驚憂不似作假。
薛靈璧淡然道:「只要你是真心投靠本侯,本侯自然會保你周全。」
馮古道嘆氣道:「就怕侯爺再來個其一其二,我就真的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那你不妨檢討下平日的所作所為。」
馮古道道:「我平日的所作所為只有十一個字形容,對侯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薛靈璧濃長的睫毛微微下垂,覆蓋住眼中閃爍的光芒,「話不是說的。」
馮古道朗聲道:「我一定會讓侯爺對我刮目相看。」話中是說不盡的昂揚鬥志。
薛靈璧不置可否。
「對了,夜已深,侯爺若要出門,還是趁早。」馮古道提醒道。
「本侯幾時說要出門了?」
「可是侯爺你穿著……」馮古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這件大氅上,「侯爺平時在府里很少穿的。」
薛靈璧嘴唇微張微合,半晌才道:「本侯怕冷。」
……
馮古道看了看書房四周,殷勤道:「那我去找人哪幾個暖爐來?」
「不必了。」薛靈璧抬手阻止他蠢蠢欲動的腳步,「本侯要歇息了,你也早點睡。」
「多謝侯爺關心。」馮古道笑得如釋重負。
他的表情讓薛靈璧頗覺不爽,「你笑什麼?」
「這是侯爺頭一次關心我,是不是說明對我的懷疑已經去了一半?」
「本侯並非關心你,本侯是暗示你可以走了。」薛靈璧的臉頓時拉下來。
馮古道也不以為意,笑眯眯地告辭出門。
薛靈璧看著門被輕輕地掩上,臉上神情複雜難測。
過了會兒,便聽到宗無言的腳步在門口停下。
「將今晚跟著馮古道的兩個侍衛召來。」他轉過頭,神情清冷,一如月下寒光。
儘管有了半個多時辰的『推心置腹』,但是馮古道和薛靈璧之間的關係依然撲朔迷離。
為了向薛靈璧證實自己並非無用之人,馮古道每日都上戶部,以期在上司和同僚之中都留下深刻美好的印象。
他連著去戶部六天,總算有了回報。
戶部尚書親自上門垂顧,「前幾日就聽聞戶部來了位新主事,乃是平日少見的風流人物,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馮古道連連自謙,心裡卻暗自盤算著他的來意。戶部尚書是二品大員,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這樣人跑到他這裡只為了看一眼他是否是傳說中風流人物……就算他信,戶部尚書自己恐怕也是不信的。
戶部尚書也不含糊,開門見山道:「老夫聽說馮主事在打聽藏寶圖?」
馮古道眼睛一亮,「莫非尚書大人有消息?」
戶部尚書微微一笑,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
馮古道識趣地倒了熱茶,雙手捧上。
戶部尚書端起茶杯,也不急著喝,只是前前後後吹了七八遍,吹得馮古道的心都快跳出來之後,才徐徐道:「老夫聽說藏寶圖是雪衣侯讓你打聽的?」
馮古道道:「這是自然。下官不過區區六品小官,哪裡敢打聽藏寶圖。」
戶部尚書緩緩放下茶杯,道:「那侯爺想打聽什麼呢?」
「自然是越詳盡越好。」馮古道接得飛快。
戶部尚書看著他的眼神一凝,好像要將他這個徹徹底底地打量清楚,甚至透過外表看到腦袋裡裝的是什麼。
「尚書大人?」馮古道婉轉地提醒。畢竟就算打量,他也打量得太久了。如果不是手指還在動,他幾乎要懷疑他是被什麼高手點住了穴道。
「老夫聽說侯爺打聽的是美人圖。老夫家中只有兩個樣貌不端的不孝子,只怕這個忙是幫不上了。」戶部尚書道。
馮古道驚奇道:「那尚書大人為何要問?」
戶部尚書道:「老夫只是好奇罷了。」他說著緩緩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難得年少,又與侯爺投緣,前途不可限量。」
馮古道躬身,連道不敢。
戶部尚書又勉勵了幾句,才轉身去了。
馮古道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又回頭看被吹涼的茶,納悶地自言自語道:「他究竟是來做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