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朔有理(一)


  馮古道一臉的受寵若驚,「侯爺說笑了,下官區區一個六品小官,連史大人桌子的邊都沾不上,更不要說和那幾位大人相提並論。」

  薛靈璧慢條斯理地啜茶。

  史耀光看出自己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連忙抽身道:「侯爺與馮大人請慢用,下官不敢叨擾二位,告退。」

  馮古道在他轉身的剎那,突然冒出一句,「史大人聽說了嗎?梁有志在鳳凰山被刺客殺死了,梁夫人正要上京告御狀。」

  「怎麼可能!」史耀光霍然轉身脫口而出。

  「為何不可能?」馮古道似笑非笑。

  史耀光心裡咯噔一下,很快收斂神色道:「我與他到底同袍一場,突然聽聞他的噩耗,心中悲慟,所以有些失態,還請侯爺和馮大人見諒。」

  馮古道道:「原來如此。所謂人不可貌相,外人只看到史公子日夜笙歌,流連煙花之所,卻看不出史公子其實是個至情至性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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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耀光被他說得臉上發紅,敷衍地抱了抱拳就走。

  等他走後,馮古道小聲道:「看來當初去鳳凰山的刺客十有八九是史家人派的。」

  薛靈璧道:「我知道。」

  馮古道小吃了一驚,不過隨即笑道:「侯爺明察秋毫,一葉知秋,這等小事當然逃不過侯爺的法眼。不過……侯爺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還記得我曾在顧相面前舉薦呢?」

  「記得。」

  「那之前。」若非調查清楚了他並非派遣刺客之人,他又怎麼會與他合作。

  馮古道讚嘆道:「侯爺做事果真雷厲風行。」

  薛靈璧淡然一笑,權當是接受他的讚美。

  史耀光和他的一眾朋友已然消失在二樓階梯的盡頭。

  馮古道手指輕輕地摩挲著杯子,一口接著一口地喝著,悠然地欣賞著堂中聞樂起舞的妙齡少女。

  薛靈璧則側頭望著他。

  驟然,樓上傳出一聲尖叫。

  緊接著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不停的有人大喊著:「殺人了,殺人了……」

  馮古道看著樓梯上連滾帶爬套下來的幾個錦衣青年,皺眉道:「侯爺有沒有覺得他們很眼熟?」

  薛靈璧道:「史耀光的朋友。」

  馮古道道:「難道是史耀光出事了?」語氣中頗為幸災樂禍。

  薛靈璧眼睛一眯,起身朝二樓看去,「有高手。」

  馮古道跟著站起來道:「既然如此,我們先回去吧。」

  此時春意坊一片狼藉,無數客人從房間包廂里衝出來,衣冠不整地朝門外衝去。女子則尖叫著往一樓的後院躲。

  馮古道見薛靈璧的腳步不挪,只好陪站道:「恐怕經此一事,春意坊損失慘重。」

  薛靈璧突然如風一般移到樓梯下,一把抓住因為害怕而腿軟到幾次都沒站起來的錦衣青年,「出什麼事了?」

  「殺,殺人了。」錦衣青年哆嗦著想抓住他的手,卻被薛靈璧一下甩開。

  「救命。」錦衣青年不死心地又朝他撲去,卻被薛靈璧一晃身閃過,朝樓上走去。

  馮古道跟在他身後,微微皺了皺眉,停下腳步,問那個錦衣青年道:「誰殺誰?」

  「面具鬼,鬼殺耀光,史耀光。」錦衣青年身體抖得更厲害了,腳好像突然有了力氣,猛然推開他,頭也不回地朝門外飛奔。

  馮古道眉頭皺得更緊,慢慢地朝上走去。

  來得及跑的人已經在剛才跑得一乾二淨了,來不及跑甚至來不及穿衣服的只能緊緊地鎖住門。

  馮古道的腳步踏上二樓的時候,聽到不少房間內傳來櫥櫃移動聲,但是更清晰的卻是兵刃相交聲。

  一個慵懶的聲音在走廊盡頭喊道:「阿策,我困了。」

  馮古道順著聲音望去,只見走廊盡頭的窗邊站著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白面少年,粉嫩粉嫩的臉好像是玉雕出來的,說不出的水靈可愛。

  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少年望了過來,然後沖他眨了眨眼睛,「初次見面,我叫紀無敵。」

  馮古道笑道:「輝煌門紀門主少年英雄,馮古道久仰。」

  「這種話聽得多了,也挺無趣的。」紀無敵打了個哈欠。

  馮古道走到他身邊,從他的角度看,正好可以看到一間極大的房間正敞開著門,兩個高手正在裡面纏鬥。一個是袁傲策,另一個是……薛靈璧。

  馮古道瞪大眼睛,「他們怎麼會打起來?」

  「原本阿策是在和一個不好意思當人只好意思扮鬼的人打。後來那人跑了,他來了,他們就打起來了。」紀無敵說得很繞口。

  但是馮古道聽懂了,「打起來的理由呢?」

  「他說阿策殺了人。」

  「殺了誰?」難道殺史耀光的人是袁傲策?可是剛才那個錦衣青年明明是說面具鬼啊。以他對袁傲策的了解,這個人寧可被全天下通緝,也不會做藏頭縮尾的事。

  「喏。」紀無敵朝房間裡那個被踩了無數腳的屍體努了努嘴巴。

  「……」馮古道定了定神道,「他的頭呢?」

  紀無敵道:「被殺手拿去作紀念了。」

  馮古道:「……」

  紀無敵道:「殺手也是需要榮譽感的。」

  「……他們要打到什麼時候?」馮古道轉移話題。

  紀無敵道:「找到他們的榮譽感的時候。」

  「……」馮古道突然發現,在紀無敵面前,任何話題的轉移都是轉圈圈,很快會回原點。

  紀無敵道:「對了,我想起來了。」

  「什麼?」馮古道好奇地問。

  「我想起你是誰了。」紀無敵認真地看著他。

  馮古道:「……」

  「你是魔教叛徒,阿策說這次來京城逛完街順便要殺的人。」

  馮古道道:「暗尊上次並沒有殺我。」

  「嗯,我知道。」紀無敵點頭道,「阿策說上次還沒有逛完街,不能敗興。」

  馮古道虛心求教道:「那有什麼辦法讓他永遠別逛完嗎?」

  「有的。」紀無敵道,「幹掉阿策。」

  ……

  難道這對傳說中不為世俗目光的戀人吵架了?

  馮古道還在猜測,就聽紀無敵道:「我覺得這個人很好看,非常好看。」

  屋裡的動靜一下子大起來。

  袁傲策的劍法越加凌厲,但是薛靈璧之前對他的劍法已經進行過深入研究,將破解的招式演練過無數次,今天又滴酒未沾,狀態正佳,因此兩人激烈歸激烈,卻是打得旗鼓相當,一時難分高下。

  馮古道後知後覺地發現,紀無敵口中那個很好看的人是薛靈璧。

  「你喜歡那個人嗎?」紀無敵道。

  馮古道嚇了一跳,「啊?」

  「我喜歡阿策,所以就算很困,還是願意站在這裡看這場越看越困的架。」紀無敵又打了個哈欠。

  馮古道道:「這位是侯爺。」

  「所以?」

  「我是他的屬下。」

  紀無敵稀鬆的睡眼慢慢睜大,眸色也越來越清明,「明白。」

  「你真的明白?」馮古道對他的神色很是懷疑。

  「非常明白。」紀無敵拍了拍他的肩膀,「所謂背靠大樹有蔭涼。這年頭不單單是女子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男子也不例外。我明白的。」

  ……

  馮古道嘆息道:「我更希望你一點都不明白。」

  「人生是需要知音的。就像伯牙會遇到鍾子期一樣。」紀無敵誠懇道,「你需要理解你的人,支持你的人,這樣你才能放心大膽地去追求幸福。」

  馮古道別有深意道:「如果我拿下了紀門主,暗尊會不會不戰而降?」

  「你可以試試看。」紀無敵聳肩,「不過我向來經不住威逼利誘嚴刑拷打。」

  「我說笑罷了。紀門主乃是當今武林第八高手,馮古道何德何能。」

  紀無敵和馮古道相視而笑。

  樓下傳來厚重的踩踏聲。

  捕快呼呼喝喝聲隱約可聞。

  紀無敵對袁傲策道:「阿策,風緊,扯呼扯呼!」

  袁傲策眉頭微皺,卻是薛靈璧先一步退出戰圈。

  袁傲策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身影如閃電般從馮古道身邊掠過,抱起紀無敵便消失在窗外。

  「侯爺?」馮古道見薛靈璧緩緩收起劍,然後收進袖中。

  捕快衝到,看到馮古道二話不說就將刀架在他脖子上。

  「放肆。」薛靈璧望著橫衝直撞進來的捕快呵斥道。

  捕快們一怔。

  捕頭從後面走出來,沖薛靈璧望了兩眼,尤其是那顆硃砂痣,隨即想起什麼似的,驚駭地下跪道:「小的參見侯爺,小的該死,不知侯爺再此處,驚擾了侯爺。」

  「還不放人?」薛靈璧看著那把礙眼地架在馮古道脖子上的刀。

  捕頭不敢起,只能用手拼命在身後暗示著。

  捕快們這才傻乎乎地將刀放了下來。

  馮古道動了動脖子,然後笑眯眯道:「也許看不太出來,其實我是個六品官。你們能夠這樣不畏強權,我覺得很值得讚許。」

  捕頭頭低得恨不得埋到地板下,伸到一樓去。

  薛靈璧眼睛斜了馮古道一眼,鬆口道:「起來吧。」

  捕頭如釋重負,緩緩站起。

  薛靈璧指著史耀光的屍體道:「我們來時,他已經被殺了。」

  捕頭道:「侯爺可知他的身份?」

  薛靈璧一字一頓道:「史太師之子,廣西總督史耀光。」

  捕頭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且不說史太師之子、史貴妃胞弟這層身份,光是廣西總督就夠在他頭上壓一層山的。

  「侯爺可曾見過兇手?」捕頭不得不硬著頭皮問。

  薛靈璧眼睛掃了眼馮古道身旁那扇敞開的窗戶,淡然道:「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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