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朔有理(三)


  書房的門敞開著,橘色燈光從裡面透出來,與地上的月光混至一處,映襯著兩旁的走道越發暗沉。

  屋子裡靜謐無聲,仿佛無人,都是一走近,沉鬱之氣立刻伴著橘黃燈光迎面撲來。

  宗無言走到台階下,背著月光,地上露出他和馮古道被拖長的黑影,將燈光剪出兩個半重疊的人形,「侯爺,馮古道來了。」

  「進來。」薛靈璧聲音清朗,仿佛連昏暗的燈光都精神起來。

  馮古道踏進門檻,眼睛迅速向房間一掃,然後衝著坐在桌案後的薛靈璧躬身道:「見過侯爺。」

  薛靈璧一指茶几的方向。「這位是當朝史太師。」一個中年男子半癱坐在椅子上,過於圓潤的肚子拼命頂著衣服,好像一隻漲起來的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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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古道連忙轉身行禮道:「參見史太師。」

  史太師有些心不在焉地揮了揮手,轉頭對薛靈璧道:「侯爺果真是少年風流。」

  薛靈璧對他的嘲諷不以為意道:「當時他與本侯一同在場。本侯是怕太師跑兩趟。」

  「那侯爺現在能說了吧?」

  「本侯並沒有看見兇手。」

  「但是聽捕快說,他們趕到時現場只有侯爺和他兩個人。」史太師白髮人送黑髮人,心中悲慟難以形容。但是在朝中混跡多年的城府讓他強行將這口氣忍在肚子裡,臉色雖沉,說話卻是有條不紊。

  薛靈璧道:「本侯到時,看到的就是一具無頭屍體。」

  『無頭屍體』四個字顯然刺痛了他的心。史太師的手指猛然抓住扶手,指關節根根發白。

  薛靈璧道:「那個人……真的是史總督?」

  史太師深吸了口氣道:「不錯。」他頓了頓,雙眼露出陰狠惡毒的目光,「若是讓老夫知道是誰殺了他,老夫一定將他挫骨揚灰,千刀萬剮!」

  砰。

  他的手重重拍在茶几上。

  茶几上的茶具齊齊一跳。

  馮古道看著他的手,心想:這一定很疼。

  手疼終究比不上心疼。史太師胸膛連連起伏,一張臉幾乎漲成紫色,「侯爺……」

  「史太師。」比起史太師的悲憤交集,薛靈璧則淡漠得近乎冷酷。

  「侯爺既然是第一個案發現場,可有發現什麼蛛絲馬跡?」史太師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他的臉,雙眸血絲密布,猶如兩張網,無時無刻都準備著將對方網在中央。

  薛靈璧道:「我到不久,捕快就到了。」

  「那麼在這段不久的時間中,侯爺在做什麼呢?」史太師緩緩道,「老夫聽當時同在一層樓的其他房客說,案發的房間裡曾傳出兵刃相交聲。」

  馮古道心頭一緊,目光不由自主地向薛靈璧望去。

  薛靈璧不緊不慢道:「說起兵刃相交,本侯也曾耳聞,可惜當本侯到時,人已經不見了。」

  「但是老夫聽說當時還有人在走廊里說話。」史太師眸光一轉,看向馮古道。

  馮古道張大眼睛,無辜道:「說起來,我似乎也的確曾聽到說話聲。」

  「是麼?」史太師身體微微前傾,「你聽到了什麼?」

  「沒聽清。」馮古道道,「好像很多房間裡都有說話聲,不知道太師指的是哪個?」當時他和紀無敵說話聲音都不大,而刀劍聲又重,房間裡的又沒什麼高手,他不信當時有人聽到他們在說什麼。

  史太師眯起眼睛。那些人的確沒一個說的出走廊里到底說了什麼,但是在官場打滾多年的直覺告訴他,薛靈璧和馮古道縱然不是兇手,也絕對隱瞞了什麼。

  「那侯爺心目中,可有可疑人選?」

  面對史太師的逼視,薛靈璧泰然自若,「有。」

  「是誰?」史太師眼中厲光一閃。

  薛靈璧道:「太師可曾聽過血屠堂?」

  馮古道訝然。他不知道他提起血屠堂是有所察覺還是歪打正著。

  史太師道:「有所耳聞。」

  「本侯得到消息,血屠堂精英已在近日來到京城。」

  史太師冷然道:「侯爺的意思,小兒是死在血屠堂之手?」

  「血屠堂堂主身份神秘,從未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但本侯打聽到他的武器是鉤子……」薛靈璧頓了頓,見史太師聽到『鉤子』二字臉色驟變,才接下去道,「或許是巧合,不過未嘗不是一條線索。」

  史太師強自按捺住湧起的恨意,道:「老夫和小兒從來不過問江湖中事,與那血屠堂毫無過節,他為何要殺他!」

  薛靈璧道:「血屠堂是殺手組織。太師以為他們需要什麼理由?」

  「你的意思是說,有人僱傭他們?」史太師霍然起身。

  薛靈璧道:「這只是一種可能。」

  史太師的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半天才瞄著薛靈璧道:「那侯爺認為,誰最有嫌疑呢?」

  薛靈璧徐徐道:「這恐怕只有史太師才知道了。」

  史太師腦海中猛然閃過好幾個名字,皇后派系的、顧環坤派系的、還有……眼前這個。

  薛靈璧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也成了嫌疑對象,「本侯相信再精密的計劃都一定有破綻,更何況春意坊人多嘴雜,兇手不可能毫無痕跡留下。怕只怕兇手也想到了這點……」

  史太師猛然一省,換做平時他絕對不會想不到這點,只是看到愛子無頭屍體之後的他心緒大亂,乃至於失了方寸,他拱手道:「多謝侯爺提醒,老夫還有事,告辭。」

  馮古道見他跨大步往外走,連忙側身讓路行禮。

  等史太師腳步聲遠去,他才慢慢地轉過頭來道:「侯爺為何會想到提血屠堂?」

  「除了血屠堂堂主用鉤之外,本侯說的話句句是真。」薛靈璧微微一笑,眼中說不出的狡黠,「能夠借史太師的手除去血屠堂,何樂不為?」

  馮古道垂眸道:「侯爺高明。不過史太師若真去春意坊深究起來,袁傲策和紀無敵恐怕是包不住了。」

  薛靈璧道:「這就看他們的造化。」

  ……

  造化?

  那他床底下人頭又該如何造化?

  馮古道微微皺眉。他身邊如今有八大高手保護,一舉一動備受矚目,想偷溜也是不能。但是人頭有血腥味,就算他瞞得了一時也瞞不了一世。血屠堂的確給他出了個難題。

  他若是將人頭叫出來……那麼難題自然過渡到了薛靈璧手中。但是他會如何看待人頭突然出現在他房間裡的原因呢?而且若有朝一日身份暴露,他是否會以為這個人頭也是他的一個局?

  馮古道越想越覺得床底下的那個不是人頭,是燙手芋頭。

  「你在想什麼?」薛靈璧溫聲道,「眉頭皺得像橘子皮。」

  「橘子皮其實不是很皺,腐竹更皺。」馮古道回神,隨口敷衍道。

  薛靈璧淡然一笑,「你若是困,便先回去睡吧。」

  「侯爺英明,我正困得眼皮都睜不開了。」馮古道揉了揉眼睛,故意裝出一副瞌睡連連的樣子朝外走去。

  薛靈璧跟在他身後。

  「侯爺?」馮古道疑惑地轉頭。

  「你既然連眼睛都睜不開了,要如何找回去的路?」薛靈璧笑著問。

  馮古道訝異道:「侯爺要送我?」

  「順便散步。」薛靈璧負手,行得緩慢。

  夜間冷風吹過,馮古道打了個寒戰。

  薛靈璧見他衣衫單薄,那間黑色大氅有沒有穿,不由搖了搖頭,解下身上的大氅順手披在他肩上。

  「侯爺?那你……」肩膀和背上傳來的暖意差點將他灼傷。

  薛靈璧輕嘲道:「我可不想從侯府出去的人日日都要請假。若是如此,那我這個雪衣侯還有何面目去領戶部的俸祿?」

  馮古道乾笑了一聲,「我只是過意不去。」

  薛靈璧似笑非笑,「哦?你也會過意不去?」

  「因為我房間裡的大氅越來越多,而你房間的大氅卻越來越少。」馮古道微囧。

  薛靈璧負手笑道:「說的也是。看來我只好一路散步至你的房門口,才能阻止我的大氅繼續減少下去。」

  馮古道連忙道:「其實,我認得路,不敢勞煩侯爺。」

  薛靈璧嘴角微揚,「馮古道,你在害怕什麼?」

  「怕?」馮古道心中一凜,「侯爺何出此言?」

  「沒什麼。」薛靈璧淡然道,「只是覺得某人閃閃躲躲吞吞吐吐得太過辛苦,忍不住問問罷了。」

  馮古道眼珠一轉,便知他相岔了,卻也不反駁,只是悶頭走在前面。

  薛靈璧則慢悠悠地跟著。

  眼見著房間越來越近,馮古道的心也越來越緊,以薛靈璧的靈敏,未必聞不出房中味道。他在台階前停下腳步,轉身解開大氅,親自為薛靈璧披上。

  薛靈璧一動不動地站著,任由他收拾。

  「侯爺,時辰不早,你不如早點休息。」馮古道鬆開手,腳步稍稍後退。

  薛靈璧微微笑道:「好。」

  馮古道見他仍站在原地不動,忍不住問道:「侯爺?」

  「馮古道。」薛靈璧突然道,「我聽到你今日在春意坊說要拿下紀無敵,讓袁傲策不戰而降。」

  馮古道微驚,不由回憶今天是否說了不該說的話,但是仔細看他臉色,卻又不像。

  「無論是何原因,我很高興。」他定定地望著他,慢吞吞地說完這句話,才轉身往回走。

  月光照在那件棗紅色的大氅上,鮮艷得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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