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水有理(二)
翌日,馮古道進宮謝恩,薛靈璧稱病告假。
到皇宮,他只是遠遠地望了眼所謂的上書房,然後出來個太監對他轉述了一番皇帝勉勵嘉獎的套話,便打發他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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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古道回到侯府,就見僕役們進進出出地往裡搬東西,不由好奇道:「誰送來的?」薛靈璧對客是出了名的冷麵冷情,除了史太師那次的賠禮之外,他還未見過其他人跑來貼熱臉。
宗無言正好站在那頭指揮,聞言道:「阿六從外頭帶回來的。」
「阿六回來了?」馮古道一驚。若是他沒記錯的話,阿六之前是去了睥睨山打聽虛實。他和阿六雖然相交泛泛,但觀其言行,度其為人,若無收穫,斷不會這樣早回來。
宗無言有意無意地瞄了他一眼,「正和侯爺在書房。」
在書房做什麼呢?
宗無言卻是不說了。
馮古道面容突然一松,笑道:「阿六若是送了什麼好東西,宗總管可要替我留一份啊。」
宗無言不冷不熱道:「這是給侯爺的,我做不得主。」
馮古道笑笑,悠悠然地朝書房的方向走去。
待無人處,他的腳步漸漸加快,直到那熟悉的屋檐出現在視野之中,才放慢腳步。
……
其實,他不必這樣驚慌的。
馮古道的腳慢吞吞地邁進院子。
血屠堂主自身難保,魔教受皇帝認同,危機已除。薛靈璧和前明尊的恩恩怨怨乃是他們的私事,他大可袖手旁觀。說起來,他的任務已然完成。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從侯府金蟬脫殼,讓馮古道這個人永遠消失在世上。
——永遠。
書房的房門越來越近。
他聽到阿六尖銳地叫聲,「侯爺!」
馮古道的腳步猛然收住。隔著房門,他聽出阿六的喘氣聲劇烈,薛靈璧卻很平常。
「我信他。」他疏淡道。
馮古道吐出口氣。他這才發現,從聽到阿六的叫聲開始,自己的氣竟然屏住的。
門咿呀一聲打開。
薛靈璧負手走出來,冷漠的雙眸因為看到門外所站的人而微微彎起,「回來了?」
「嗯。」聲音從馮古道的喉嚨里憋出來,壓抑而緊繃。
「宮裡頭好玩麼?」薛靈璧若無其事地閒聊著。
馮古道眼瞼微垂,目光往地上一掃,隨即抬起,平靜如鏡,「鞠躬哈腰地走了好長一段路,什麼都沒見著,只聽了公公轉述的一通褒獎就回來了。」
薛靈璧失笑道:「這通褒獎不會又是忠君體國,登高能賦吧?」
馮古道嘆氣道:「登高能賦倒也罷了。我不過區區一個戶部浙江清吏司的主事,那句『愛民如子,事必躬親』卻不知從何說起?」
薛靈璧道:「人人如此。宮裡頭的慣例了。」
馮古道道:「虧我還期待皇上能上幾段警句,讓我回去充家訓。」
「你不怪皇上?」薛靈璧道。
馮古道不慌不忙地又嘆了口氣,「既來之,則安之。無論如何,我總受封了個一等男爵,就算真的壯烈成仁,也算光宗耀祖了一把。以後九泉之下遇到我娘,也好交代得過去。」
「壯烈成仁?」薛靈璧聲音陡然放柔,「我准了麼?」
「他做戲罷了。」阿六突然從屋子裡沖了出來,眼眶裡盛著慢慢的憤怒與委屈,「他根本就是魔教的走狗!從頭到尾,他都是在演戲。」
馮古道淡淡道:「阿六哥的依據是?」
「你當我不知道嗎?其實當初侯爺攻打睥睨山……」
「夠了。」薛靈璧眉宇一冷。
阿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侯爺……」
薛靈璧道:「你先下去。」
「侯爺。」阿六不死心地仍然想說什麼。
薛靈璧眼角一瞥。
阿六眼眶的淚珠終於滾了下來,然後恨恨地瞪了馮古道一眼,扭頭跑走。
馮古道有點愧疚,「他是個孩子。」
「我不養孩子。」對他來說,阿六是屬下。而做屬下就應該有做屬下的界限和分寸,從這一點上來說,他對宗無言很滿意。
馮古道摸摸鼻子,道:「侯爺多慮,孩子自然有侯妃來養。」
「侯妃?」薛靈璧先是皺眉,隨即露出古怪的笑容,「嗯,只是不知道那位侯妃願不願意了。」
「侯妃怎麼會不養侯爺和侯妃親生的小侯爺?」馮古道故意加重『親生』二字。
薛靈璧淡然一笑,沒有就這個問題繼續糾纏下去,「阿六這趟回來,帶來了不少好東西。你去挑挑有什麼喜歡的。」
……
若是阿六知道他辛苦帶來的東西最後落到他手裡,只怕撞死的心都有了。
馮古道這樣想著,竟有幾分幸災樂禍,「多謝侯爺。」
阿六這趟帶回來的東西不少,但稱得上真品的不過兩三件,而且還是小品。畢竟以他的俸祿莫說買這麼多件珍品,哪怕一件也要存足數十年。
馮古道隨手挑了幾件臨摹的字畫。
薛靈璧在一旁道:「你若喜歡字畫,不如去我書房裡挑幾樣。」
他書房裡的字畫可是實打實的真跡。
馮古道心裡頭痒痒的要命,嘴巴卻忙不迭道:「我還是中意這幾幅。你瞧,這張畫裡孤舟遠遊,江湖如鏡,豈非有幾分『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的意境?」
薛靈璧皺了皺眉。「意頭不好。」
「我倒覺得意境高遠,讓人心胸開闊。」
薛靈璧淡淡道:「你不是說想要光耀門楣麼?怎麼入官場不過月余,就嚮往江海餘生?」
馮古道道:「人總是有兩面,一面堅強,一面脆弱。一面心懷遠大,一面苟且偷安。一面冀望廟堂之高,一面憧憬江湖之遠。可惜魚翅熊掌不可兼得。」
薛靈璧笑道:「晚膳我讓廚房燉熊掌煮魚翅,讓你坐享齊人之福。」
馮古道心念微動,忍不住側頭看他。
只見他笑容殷殷,眼波宛轉如秋水滌盪,清艷明媚處,女子亦望塵莫及。
馮古道喉嚨一緊,「侯爺。」
「嗯?」薛靈璧將頭湊過來。
馮古道急忙撇開頭,眼睛四處亂瞟道:「呃,不知道晚膳什麼時候煮好?」
……
「我們連午膳都還沒有用。」薛靈璧難掩笑意。
馮古道咬著舌尖讓自己清醒。
「馮古道。」薛靈璧聲音低沉。
「嗯?」馮古道回頭,卻見薛靈璧的臉慢慢湊近。他下意識地後仰,卻不及薛靈璧下嘴快,雙唇直接掃過他的嘴角,烙下輕吻。
「……」馮古道瞪大眼睛,眼睜睜地看著他退回去,猜不出剛才他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
薛靈璧雲淡風輕地在那堆東西里轉悠了一圈,見他仍呆呆地站在原地,莞爾道:「不如今晚我們把酒談心如何?」
「……」非常的不如何!
這是馮古道在薛靈璧離開後很久,從腦海里冒出的想法。
吃完熊掌魚翅這樣的山珍海味,取兩盞宮燈,煮一壺清茶,抬頭賞清風明月,卻是別有一番意境。
若沒有早上突如其來的『驚喜』,馮古道或許會感到很愜意。
可惜這只是或許。
相比他的心不在焉,薛靈璧倒是老神在在,「魚翅熊掌兼得的滋味如何?」
馮古道千萬般滋味在心頭,回答時的小心翼翼比起剛入府時有過之而無不及。「魚翅熊掌皆是世間難得的奇珍美味,可惜馮古道草根出身,偶嘗其一已是三生有幸,兩全其美反倒難以適應。」他這番話像是說給薛靈璧聽,又像是只說給自己聽。
薛靈璧聽得一頭霧水,半晌才道:「人生在世,不過活個得償所願。」
馮古道微笑道:「侯爺所說甚是。」
清風徐徐,明月灼灼。
院子裡,兩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各自拉長,毫無交集。
薛靈璧望著杯中清澈的茶水,澹然道:「你準備何時啟程?」
馮古道心頭一熱,隨即又是一冷,思忖須臾,道:「明日。」
薛靈璧微訝。
「長痛不如短痛,既然要走,不如早走。」馮古道舉杯,沖他一拜道,「初進侯府,馮古道舉止孟浪,多虧侯爺寬宏大量才由得我胡鬧。」那時的他,心中滿是敵意,因此插科打諢,滿嘴的明褒暗諷。
薛靈璧拿起茶杯與他輕輕一碰,「可以問問緣由嗎?」
馮古道眨了眨眼睛,「侯爺是天之驕子,位高權重,而我卻是個靠背叛而滿足私利的艱險小人。此消彼長,心中難免有幾分難以抑制的嫉妒之情。」
「如今呢?」
「如今侯爺待我恩重如山,我自然肝腦塗地,無以為報。」馮古道絕口不提今早一吻。
薛靈璧眼中微微閃過一絲失落,隨即笑道:「我明里暗裡一共布置了四批人馬。八大高手會隨你同行,另外三批,一批開道,一批沿途保護,另外一批斷後。若是路上有個萬一,也能首尾呼應。」
馮古道瞠目結舌道:「這樣是否太過大張旗鼓?」這樣一來,他這小舟如何逝去江海?
薛靈璧微笑道:「放心。暗中三批個個身經百戰,絕不會輕易暴露行蹤的。」
「但是……」馮古道欲言又止。
薛靈璧道:「我唯一擔心的是袁傲策,不過聽說他已經和紀無敵先走一步,暫時不構成威脅。」
馮古道面露難色,偏偏又說不出反駁的話。
薛靈璧以為他擔心此行吉凶未卜,不由安慰道:「放心,你不用真到睥睨山的。」
馮古道瞳孔一縮,試探道:「侯爺的意思……」
「我自有打算。」薛靈璧笑容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