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反有理(三)


  婦人住在城外一間看上去隨時會倒下來的破茅屋裡。

  外頭倒是有幾畝田,可惜荒廢了。

  婦人以袖拭淚,「相公走得早,家裡頭沒人打理。小婦人先進去和女兒說一聲,還請三位在這裡等一等。」

  馮古道微笑頷首。

  等婦人進門之後,他轉頭看衛漾公子,卻見他神色猶疑,若有所思,便微笑道:「公子是覺得她談吐不俗,不像山野婦人,還是覺得她手掌上繭子的位置像是練刀之人,亦或是她步履太輕盈,像練武之人?」

  衛漾公子愣了愣,展顏笑道:「原來這位公子也發現了。還未請教兩位高姓大名。」

  馮古道道:「在下馮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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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漾公子一驚,隨即道:「魔教明尊馮古道?」

  馮古道正要自謙幾句,就見他轉看薛靈璧,眼中光芒一陣閃爍,「那這位一定是雪衣侯了。」

  薛靈璧淡然睨著他。

  「久仰雪衣侯文武雙全,不知何時有空,讓我們以文會友?」衛漾公子雙頰紅撲撲的,就差沒衝上去搖對方的胳膊了。

  馮古道乾咳一聲插|進來道:「聽說我的文采也不錯。」

  衛漾公子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可是魔教不是江湖門派嗎?」

  「當個偉大江湖人的首要條件是德才兼備。」馮古道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衛漾公子贊同道:「不錯。為人處世,當先明其道,了悟其理,方能修其德行,不至有虧。」

  「魔教是邪派。」薛靈璧道。

  「……」

  衛漾公子對著馮古道眨眼睛。

  馮古道莫名其妙地跟著眨了眨。

  薛靈璧忍不住伸出手,想沖衛漾公子的腦袋拍下去,他突然說話了,「眼睛最能表達一人的善惡。心善,則眼清明,心惡,則目渾濁。我看馮兄為人應當是前者。」

  薛靈璧收指成拳。

  馮古道趕緊道:「一個人眼睛清明還渾濁只代表著一件事,那就是早上洗臉有沒有洗乾淨。」

  衛漾公子呆了下,「啊?」

  正巧婦人走出來,馮古道搶先往裡進,「既然令嬡不久於人世,我們還是搶在她過世前見識見識吧。」

  婦人:「……」

  走進屋裡,果然殘破陳舊,混著醃菜和霉味的奇特臭味充斥著每個角落。

  馮古道不停地摸著鼻子。

  薛靈璧則直接屏住呼吸。

  「我女兒就在房裡,三位一道進去可能不大……」婦人還沒說完,三位已經一道進去了,「呃,方便。」

  她女兒躺在一張用干稻草鋪陳的床上,窗子有些歪斜,看上去是卡在窗棱間的。

  馮古道走在最前,一馬當先。薛靈璧站在他右側,衛漾公子最後。

  「你就是衛漾公子嗎?」她女兒顫巍巍地沖馮古道伸出手。

  雖然在馮古道眼中,她更像衝著他的玉簫伸手。

  「嗯。」他配合地點了點頭。

  眼淚刷得就從她眼眶裡落下來了,「自從六年前看到公子的畫起,我就一直很仰慕公子……」

  「你娘不是說五年前嗎?」馮古道笑眯眯地問。

  女兒低下頭,期期艾艾道:「五年多,六年不到。」

  「哦?」馮古道想了下道,「你是準備見過我之後就去死嗎?」

  女兒猛地抬起頭,眼裡俱是驚愕,就好像他突然變成三頭六臂的怪物一樣。

  薛靈璧突然一指衛漾公子道:「這個是大夫。」

  「啊?」衛漾公子順著他手指指的方向,呆呆地看向自己。

  女兒一驚,隨即哀怨道:「我治不好了,死定了,不用看了。」

  「還不替這位姑娘診脈?」馮古道對他使了個眼色。

  衛漾公子恍然,正要上前,身體就被從後面衝過來的婦人撞到一邊。

  薛靈璧眼疾手快,將馮古道拉到身側。

  衛漾公子撞在牆上。

  婦人趴在女兒窗前,捶胸頓足地大哭道:「可憐我女兒年紀輕輕,就這樣走了,還沒有一門好親事。以後下了地府,也要做孤魂野鬼。」

  她的嗓音尖利,在這樣有限的環境中,比午夜三屍針更讓人防無可防。

  衛漾公子偷偷看向馮古道。

  薛靈璧立刻瞪向衛漾公子。

  馮古道抬頭看屋頂。

  婦人哭了半天,見遲遲沒人搭話,終於忍不住沖馮古道跪下道:「公子,看在我女兒命不久矣的份上,你能不能收她為妾室,給她個名分?」

  薛靈璧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抹厲光。

  馮古道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婦人:「……」

  馮古道清了清嗓子道:「大嬸,其實你哭得這麼辛苦,我真的不該打斷你的。但是,我真的不明白你究竟要做什麼?你能不能說清楚了再繼續?」

  薛靈璧突然一腳踹向衛漾公子。

  衛漾公子猝不及防向後一跌,腦袋剛好撞在窗戶上,將窗子撞飛了出去。

  薛靈璧抓住他胸前衣襟,又一把將他拉了回來,然後身體如泥鰍般從窗戶滑了出去。

  衛漾公子跌跌撞撞地站直身體,吃痛地摸著腦袋道:「發生了什麼事?」

  馮古道臉色不變道:「你不小心摔了一跤。」

  「……」觀賞全過程的婦人無語地望著睜著眼睛說瞎話的馮古道。

  幾眨眼的工夫,又一個人從窗戶的位置『不小心』跌進來了。

  薛靈璧緊跟其後。

  衛漾公子見到那人,先是皺眉,隨即愕然道:「陳則?」

  「世子。」陳則捂著被摔痛的肩膀,迅速站起。

  原本就狹小的房間一下容納那麼多人,連轉身都成了問題。

  衛漾公子看看婦人,看看女兒,又看看他,氣憤道:「這都是父王想出來的?」

  「和王爺無關。」陳則急忙道,「其實是,是岳先生想出來的。」

  「岳凌?」衛漾公子腦海里頓時浮現一張抖著兩撇小鬍子奸笑的臉,「他又想幹什麼?」

  陳則偷偷瞄了眼馮古道和薛靈璧,頭垂得很低。

  「說!」衛漾厲色道。

  馮古道和薛靈璧不由對他另眼相看。

  原本的他雖然長得壯實,但是看上去一副憨頭憨腦的老實人模樣,沒想到一發起脾氣倒有幾分王府繼承人的威嚴,好似換了一個人。

  陳則抬起頭,眼角朝薛靈璧和馮古道一瞄,沖衛漾使了個眼色。

  馮古道知趣道:「如果不方便的話,我們出去等好了。」

  衛漾微微皺眉,拱手道:「失禮了。」

  「哪裡哪裡。」馮古道和薛靈璧退出茅屋,踩著重重地腳步走遠,然後使用輕功繞到窗邊,閒閒地靠著牆。

  屋裡頭,衛漾冷聲道:「現在可以說了。」

  陳則道:「魔教明尊詭計多端,說不定會回來偷聽,不如……」

  衛漾硬生生地截斷道:「馮兄光明磊落,怎會同你一般?」

  ……

  光明磊落的某人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陳則見左右躲不過去,只好道:「岳先生說雪衣侯來意不善,所以要給他們一個下馬威。」

  「假扮我的下馬威?」衛漾夠頭一次覺得自己對岳凌的了解,太流於表面的那兩撇小鬍子。

  「不是。岳先生說,這是一石三鳥之計。」陳則頓了頓,在腦海里將岳凌當初說的話整理一遍才道,「他說世子向來介意外表,若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取笑……」他見衛漾臉色不善,聲音越來越輕。

  「繼續。」衛漾的拳頭捏得死緊。

  陳則硬著頭皮道:「世子說不定從此就不再舞文弄墨,改舞槍弄棒了。」

  「其二呢?」

  「二來,公子最愛結交文人雅士。雪衣侯和明尊都是當世俊傑,岳先生怕公子和他們交朋友,所以故意抬高馮古道,貶低……」聲音又弱下去了。

  衛漾連氣都氣不起來了,「敢情在他眼裡,我不但視外表如命,而且心胸狹窄,妒忌心極重。」

  陳則偷偷地向婦人和她女兒遞眼色。

  婦人將頭一縮,臉埋在手裡,一動不動,好像哭昏的模樣。

  女兒更直接,兩腳一伸,腦袋一歪,直接裝死。

  陳則還沒有想到解決的辦法,就聽衛漾道:「第三呢?」

  「第三?」陳則吞了口口水道,「岳先生說,京城傳言雪衣侯和明尊關係非同尋常,不知是真是假。所以可以借提出收妾室這個要求,來試探試探。」

  衛漾道:「這條用來算計什麼?」

  陳則道:「就是試探試探。岳先生說京城流言蜚語最多,可惜真假難辨,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可以印證真假。」

  ……

  衛漾咬牙道:「他是不是一天到晚吃飽了撐著沒事幹?」

  陳則嘆氣道:「自從王爺把內眷安置到潯州之後,岳先生就閒了很多。」

  「難道府里沒有正事可以讓他煩的麼?」

  「有。」

  「那他不去管?」

  「就是雪衣侯和明尊啊。」

  衛漾按了按太陽穴,「父王怎麼說?」

  「王爺說……」

  站在窗邊聽得差點睡著的薛靈璧和馮古道精神頓時一振。

  「兩隻小豬,愛來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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