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反有理(六)
「你父親,的確是我師父所殺。」馮古道不敢轉頭,眼睛拼命地看著前面那片層層疊疊,如烏雲般連在一起的房檐。
薛靈璧沒有做聲,但肩膀一陣發緊。
馮古道遂將當年那樁烏龍事,用不緊不慢地語調一一道來。
風很輕,輕無聲。
夜很深,深到沉。
馮古道說完的很長一段時間,四周都沉浸在壓抑的靜謐中。
他始終看著東方。
無論人事如何變幻,朝陽總會在那裡升起。
「馮古道……」薛靈璧突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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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馮古道心別得一跳。
「是你的真名嗎?」
馮古道終於回頭。
薛靈璧坐在那裡,看上去和剛上屋頂時沒什麼區別。神情淡淡的,卻又不覺得冷漠。
「不是。」他道。
薛靈璧挑眉。
馮古道神情閃過一抹不自然,「不過,從我踏進侯府的那天起,我就決定叫馮古道。」
薛靈璧看著他,嘴角慢慢地勾起一絲淺笑,「讓我見見你師父。」
馮古道手指微抽,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有些事情總要解決的。」薛靈璧道。
馮古道下意識地揮去腦海中閃出來的薛靈璧與老明尊殘殺的畫面,摸了摸鼻子道:「不錯。事情總是要解決的。」他只希望解決的方式不是他想像的那種。
薛靈璧突然站起身。
馮古道知道他的內功比他深厚,聽覺更為靈敏,不由抬頭問道:「怎麼了?」
「有馬匹入府。」薛靈璧緩緩道。
馮古道跟著站起來,「莫非凌陽王回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拿起酒壺酒杯,從屋檐下來。
不管薛靈璧與老明尊之後如何解決仇怨,至少現在他們還在一條戰線上。
凌陽王的確回來了,而且還是怒氣沖沖地回來。
岳凌一邊迎接一邊叫人拖住薛靈璧和馮古道。
凌陽王看到岳凌蹦出的第一句話就是,「誰准你將本王的紫緣寶劍送給他的?」
岳凌驚訝道:「王爺知道那把劍是王府的?」
「廢話。你除了王府還能從哪裡拿劍送給他?」
岳凌道:「可是王爺怎麼知道這把劍名叫紫緣?」他都不知道。
凌陽王鼻哼一聲,用極快的速度道:「他說的。」
「他果然……」岳凌原本還想誇他幾句見多識廣,但看凌陽王臉色不悅,中途改口道,「貪婪。」
一說到這個,凌陽王的火就蹭蹭往上冒,「要不是你一個勁兒地給他送東西,他怎麼貪婪?」
岳凌理直氣壯道:「我這全是為了王爺。」
凌陽王瞪他。
「如果不是我一直送東西給他,他又怎麼能輸棋給王爺?」
「……」凌陽王嘴角微微抽搐。就算是事實,有必要說得這麼直接嗎?!
「如果不是我一直送東西給他,他又怎麼能和屢戰屢輸,又屢輸屢戰的王爺一直下棋?」
凌陽王不服氣道:「哼,贏不好麼?」
岳凌搖搖頭道:「下棋是需要挑戰的。」
……
凌陽王一直磨牙根,「你最近越來越放肆了!」
岳凌猛然想起之前為了迎接薛靈璧和馮古道而設下的陷阱,趕緊堆起笑容道:「我知道王爺是可憐他一個人住在莊子裡沒什麼事情,所以想陪他解解悶。」他聲音漸漸低下去,凌陽王正用一臉的莫名其妙看著他。「王爺?」
「你又闖什麼禍了?」
「沒有。」岳凌眼睛睜得很大,瞪得發直。
「哼哼。」凌陽王冷哼,「你每次說謊,兩隻眼睛就會瞪得跟彈珠似的。就像你上次私自找血屠堂行刺皇帝。」
薛靈璧和馮古道好不容易擺脫羅里羅嗦問路的下人,走過來就聽到這一句。
但兩人的表情都好像完全沒聽到一般。「參見王爺。」
凌陽王皺了皺眉,「你們怎的會在我府里?」
岳凌不等他們回答,搶先道:「是世子邀請他們住下的。」
薛靈璧和馮古道同時看向他。
岳凌摸著小鬍子,表現得很鎮定。
「王府米很多麼?養這些吃白飯的豬?」凌陽王不屑道。
……
薛靈璧原先還以為陳則傳達有誤,以凌陽王的身份應該不會說出『兩隻小豬,愛來不來』這樣的話,但百聞不如一見,現在他可以確定,那句話一定是原話沒錯。
馮古道忽而嘆氣道:「其實我們住在王府也是迫不得已,因為南寧府的騙子實在太多……」
「啊啊啊!」岳凌突然叫起來。
……
三對眼睛同時看向他。
凌陽王是莫名其妙。
薛靈璧和馮古道則是幸災樂禍。
岳凌乾咳一聲道:「遠來是客。侯爺和爵爺千里迢迢而來,王爺怎麼能拒人於千里之外?」
凌陽王道:「本王從來沒有不懷好意的客人。」
薛靈璧淡然道:「王爺心虛?」
凌陽王眼珠一斜,輕蔑地瞪著他,然後冷哼道:「豬!」
薛靈璧本來就不是善於忍耐之人,臉色當場沉下來道:「即使你貴為王爺,本侯也不得不問一句,何處此言?」
凌陽王道:「你來我王府不是想看看我是否有造反的意圖,最好搜刮我造反的證據嗎?」
薛靈璧不料他說的這麼直接,挑眉道:「王爺有麼?」
凌陽王道:「這個問題廣西的豬都知道,你不知道麼?」
馮古道見薛靈璧瀕臨爆發的邊緣,急忙拉住他的手道:「子非魚焉知樂之樂。我們不是豬,又怎麼會知道豬知道什麼呢?」
「……」凌陽王將目光移到他臉上。
馮古道微微一笑,處變不驚。
「你們兩個……」凌陽王緩緩道。
薛靈璧和馮古道都是暗自防備。
「一天到晚沒事都練嘴皮子去了吧?」凌陽王說完,甩袖就往裡走。
薛靈璧和馮古道面面相覷,都不知道這個凌陽王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有點不可否認的,血屠堂行刺皇帝的背後,果然是凌陽王府。
——儘管他承認的那樣直爽,讓他們感覺異常的不真實。
走進前堂。
凌陽王坐在上首,就著僕人送來的水洗了洗臉和手。
薛靈璧和馮古道則泰然自若地坐在右邊下首。
「你們準備就這樣打破沙鍋問到底?」凌陽王接過靠枕,墊在自己的身後,調整了個姿勢看著他們。
有了剛才一幕,薛靈璧開口也毫不客氣,「不知道王爺對於血屠堂行刺作何解釋?」
凌陽王甩袖,下巴朝岳凌一努,「問他。」
岳凌面對薛靈璧倒不似面對凌陽王那般無措,即便是行刺皇帝這樣誅九族的大罪,他說起來也是雲淡風輕的模樣,「皇上是需要一個警鐘敲一敲了。」
薛靈璧沉聲道:「行刺皇上來敲警鐘?」
「若是皇上能被血屠堂這樣的江湖組織行刺成功,那麼死了也沒什麼可惜的。」雖然岳凌的長相與凌陽王差了十萬八千里,但是他們不屑起來的神情卻是十分相似。
薛靈璧冷笑道:「你覺得本侯會相信這樣拙劣的藉口?」
「你覺得我像是找不出更好藉口的人嗎?」奈何真相的確就是比藉口更加匪夷所思有什麼辦法?
「像。」薛靈璧想也不想地回答。
馮古道看著堂中劍拔弩張的氣氛,暗暗盤算魔教布置在南寧府的人手能否保護他們安然而退。
「你……」
「夠了。」凌陽王揮手打斷岳凌,對薛靈璧道,「他之所以刺殺皇帝,是因為皇帝加重廣西的賦稅。」
……
加重廣西賦稅?
薛靈璧吃了一驚,「什麼時候?」
「去年十月。」岳凌面色冷峻,「說是廣西土地肥沃,理應比其他州府多交一成。王爺幾番上奏摺請求他收回成命,都被壓了下去。我一時氣不過,便找血屠堂出出惡氣。」
薛靈璧想了想。去年十月,他正清剿完睥睨山,在回京城的路上。
馮古道道:「血屠堂當初連藍焰盟和魔教都不敢輕易得罪,又怎麼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刺殺皇帝?」
岳凌感覺到六道目光又朝臉上刺過來,乾笑道:「沒什麼。我只是暗示他,事成之後,王爺絕對不會虧待他而已。」
……
凌陽王可說是當代司馬昭,他要刺殺的對象又是當今皇帝。恐怕血屠堂主理解的不虧待是相當的不虧待。
薛靈璧和馮古道能夠理解血屠堂主為何這樣拼命,甚至連全副身家都壓了下去。後來恐怕是因為沒有刺殺成功,不敢投靠王爺,以免被滅口,所以只好用金蟬脫殼之計保全性命。
他們突然很同情血屠堂主。典型的賠了夫人又折兵。
岳凌嘆氣道:「兩個皇帝都是渣,虧你們還替他賣命。」
「放肆。」薛靈璧臉色一變。
貿貿然加重賦稅固然有失妥當,但是在他心中,行刺皇帝更加罪無可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