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反有理(八)
先帝?
馮古道和薛靈璧都感到自己走進了迷陣,原先熟悉的景色重新排列之後,變得陌生詭譎。
老元帥嘆道:「若非後來我與王爺當面對質,也不會發現事情的真相竟然與我們之前所想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凌陽王哼哼冷笑道:「我最知皇兄為人,沒有的東西到他嘴巴里一掰,就什麼都有了。」
薛靈璧忍不住道:「爹,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凌陽王見老元帥拖拖拉拉,沒好氣道:「難道這時候你還顧忌著皇兄那張老臉?」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s͓͓̽̽t͓͓̽̽o͓͓̽̽5͓͓̽̽5͓͓̽̽.c͓͓̽̽o͓͓̽̽m
老元帥道:「我只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讓本王來說。」凌陽王是爽快人,當下開口道,「本王和你爹盛年時期,朝廷可沒有你們這麼太平。有事沒事還能去剿個魔教玩玩。當年北面和西面都有外敵騷擾邊境,屢戰不止,本王和你爹都不得不常年駐守邊疆。父皇,也就是本王與先帝的父親駕崩時,本王遠在千里之外,根本趕不回來。」
這樁事年代久遠,薛靈璧和馮古道都是不知。
「到京城之後,父皇已經進了皇陵,而皇兄也登基稱帝,本王留在京城守靈時,聽到一則傳言。說當初父皇臨終前,曾留了樣東西給我。那東西就畫在一張地圖上,交給皇兄保管。可是皇兄從頭到尾都不曾提起此事,我旁敲側擊多次無果,只好無奈地回邊關。沒多久,天下就開始流傳本王想要謀朝篡位的流言。」
馮古道和薛靈璧面露驚訝。這麼說來,流言是假的?
「流言剛開始,皇兄還會寫信安撫,說絕不會聽信這樣的謠言云雲,但到後來,流言叫囂塵上,似假還真。連本王午夜夢回都會夢到自己手持長劍,衝進金鑾殿,逼退皇兄,自己黃袍加身的噩夢。」
……
所謂君子坦蕩蕩。
心虛的人是無法如凌陽王這樣坦然說出夢境的。
薛靈璧這時才對他徹底刮目相看。
「從那之後,本王整日提心弔膽。」凌陽王苦笑道,「連本王這樣無心大位的人都會受流言影響,更何況皇兄。果然,過了沒多久,薛元帥就被皇兄從西面召回京城坐鎮。」
凌陽王說到此處頓住,老元帥自自然然地將話題接過去道:「其實,最早說王爺有造反跡象的是史太師,不過那時候他還只是吏部侍郎,雖不至位極人臣,卻是先帝最寵信的臣子之一。史貴妃嫁給當今皇帝也是先帝的意思。」
薛靈璧凝眉道:「這麼說來,真正說凌陽王造反的是先帝?」
如果沒有先帝的首肯和撐腰,史太師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在無憑無據的情況下,信口開河說一個手握重兵的王爺密謀造反。
老元帥搖頭苦笑道:「可惜當時的我一味愚忠,並沒有看出其中的蹊蹺。」
馮古道忍不住問道:「那藏寶圖又是怎麼回事?」
「我回京之後,先帝對我大吐苦水,說朝中內憂外患,苦不堪言。而其中最苦的,莫過於國庫空虛。」說到這裡,老元帥不由看了凌陽王一眼,「王爺野心勃勃,看中的正是這一點。所以近幾年才不斷所要軍需,充實自己的私庫。使得朝廷其他軍隊無糧可發,不得不縮減人數。」
「哼!」凌陽王顯然不是頭一次聽到先帝的這種說法,所以眼白一翻,一副懶得評說的模樣。
老元帥見薛靈璧張口欲言,擺手制止,繼續道:「於是先帝提出假制一張藏寶圖,讓王爺投鼠忌器的辦法。」
凌陽王終於忍不住道:「他當本王是白痴麼?藏寶圖?哼。要是本王真想造反,何須忌憚什麼藏寶圖?難道怕他在陣前收買本王部下麼?」
老元帥尷尬道:「我雖然覺得此事過於兒戲,但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那藏寶圖又為何會在元帥手裡?」馮古道問道。
「大概過了一個月,皇上突然召見我,說皇宮不安全。王爺三番四次派人進宮找藏寶圖,所以要將藏寶圖交託於我保管。」老元帥道,「那時皇宮的確發生過幾起盜竊,我不疑有他,就答應了。」
「不疑有他?」薛靈璧沉聲道,「莫非這其中另有原因?」
老元帥頷首道:「不錯。先帝做了那麼多事,其實就是為了將藏寶圖放在我身上。」
馮古道眼珠一轉道:「莫非,先帝想借刀殺人,坐山觀虎鬥?」
岳凌終於插上一句道:「當年,老元帥和王爺都是軍功蓋世,相比之下,先帝的吏治就顯得平平無奇。」
老元帥對薛靈璧道:「還記得我留下的那幅畫麼?」
薛靈璧道:「孤島之王?」
老元帥頷首道:「其實在王爺造反流言傳遍天下之前,我們便神交已久。因此先帝說他造反,我心中憤憤難平,只覺得自己看錯了人。直到後來,王爺曾送來一封書信……」
凌陽王撇著嘴角,「這種無關緊要的陳年往事還提他作甚?」
老元帥淡然道:「那幅畫就是我閱信之後所作。」那時候心中已經隱隱對先帝的所作所為有了猜疑,只是無憑無據不能確定而已。
薛靈璧沉默。
從小到大,他所被灌輸的都是忠君思想。儘管他時常對皇帝的所作所為有微詞,但那只是臣子對君主的微詞,卻從來沒有跳出過君臣的框架。
而如今老元帥和凌陽王說的一切,卻全然是將先帝擺在一個平等的地位上來描述他們三者的關係。雖然他們還沒有說噹噹今皇帝,但是從口氣來說,可以想像的是他所扮演的角色也絕對不會太光彩。
那幅畫馮古道也見過,老虎在孤島上獨自面對四面的水……說明老元帥心中是同情的凌陽王的。他出身魔教,對於朝廷皇帝都沒什麼敬畏之心,說話便直接得多,「如此說來,先帝是想過河拆橋,坐收漁翁之利。那個入宮盜藏寶圖自然也是假的了。」
「不。這的確是本王所為。」凌陽王臉上怒氣一閃而過。
馮古道不禁暗自好奇。
從開始到現在,凌陽王提起當年的事情都是一副不屑的口吻,這樣憤怒倒是第一次。
凌陽王強自按捺怒火道:「當時本王在皇宮的探子打聽到皇兄說的那張藏寶圖就是父皇臨終留給我的那張,所以才會不擇手段……」他不由歉疚地看著老元帥。
薛靈璧道:「那個軍妓的確是你派去的?」自從馮古道將老明尊殺他父親的過程敘述之後,他就對此耿耿於懷。
老元帥輕輕地啜了口茶。
由於他這個動作做得實在太慢,所以馮古道不得不猜測,他其實是在借喝茶掩飾自己的尷尬。畢竟是在後輩,尤其其中一個還是親生兒子的面前提起當年的風流韻事。
凌陽王不自在地乾咳一聲道:「下春|藥不是本王的主意。」
……
老元帥當年嫖軍妓的懸案終於水落石出。
薛靈璧看老元帥的眼中多了幾分愧疚。
馮古道道:「所以總結起來,就是當年先帝用一張假的藏寶圖禍水東引,讓凌陽王與老元帥鷸蚌相爭?」
老元帥點頭。
凌陽王撇頭。對他來說,被先帝愚弄絕對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那之後,老元帥又是怎麼……呃,死裡逃生?」馮古道好奇道。
「其實當年我遇到你師父的時候就知道不是他的對手。」老元帥緩緩道,「所以,我只能用龜息功假死。」
「龜息功?」馮古道吃驚道,「聽說這門功法已經失傳百年了。」
老元帥微笑道:「真正會這門功法的人又怎麼會說自己會呢?」
馮古道一愣,隨即覺得有理。龜息功主要是用來假死。若是讓對方知道你會龜息功,自然會再補上一刀,或是直接分屍。那樣龜息功就沒用了,得太上老君的九轉還魂丹。
薛靈璧道:「那爹又是怎麼到了廣西?」
老元帥瞄向凌陽王。
凌陽王會意地接下去道:「當初我怕他們不能得手,所以親自趕來督陣。誰知剛到地頭,就聽說他死了。我想來想去,都覺得他委實死得太蹊蹺。堂堂天下兵馬大元帥怎麼能說死就死,連點預兆都沒有。因此就趁著夜色,去軍營將他的屍體偷了出來。可笑你爹舊部怕被牽連,草草將給他弄了個衣冠冢。所以這事才一直隱瞞至今。」
薛靈璧:「……」即使他爹是假死,但是面對這麼一個連自家爹死了都不放過的人,他實在無言。
「後來的事情你們大多知道了。」老元帥嘆氣道,「我與王爺促膝長談一宿,昔日的種種誤會便都煙消雲散。」
「既然如此,爹為何這麼多年都音訊全無?」薛靈璧終於提出進門以來,心中最大的癥結。
馮古道對此也耿耿於懷。
若非老元帥假死得太真,他與薛靈璧也不會經歷這些阻難。
但是話說回來,若非老元帥的假死,恐怕他與薛靈璧也只是這世上又兩個不相識不相干的路人。
人生際遇,實是先因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