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遷有理(四)
史太師走後,馮古道和薛靈璧依然留在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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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古道挑眉道:「凌陽王世子在南寧府百般羞辱侯爺?」
薛靈璧施施然地喝茶。
馮古道摸著下巴,「這自然是假的。侯爺這麼說,是想挑撥皇上與王爺的關係?」
薛靈璧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分析。
「若只是羞辱侯爺,那麼以皇上現時的實力,暫時還不會與凌陽王翻臉。所以侯爺的打算是……是什麼?」
薛靈璧微微一笑,說不出的曖昧,「想知道?」
馮古道很直接地回答道:「想。」
「今晚來我房裡詳談。」他聲音極輕,仿佛一種誘惑。
馮古道面不改色道:「可否請宗總管一道?」
薛靈璧眼睛微微眯起。「你可以試試看。」
當夜。
馮古道很可恥地失約了。
薛靈璧親自去客房找人,卻在門口找到了宗無言。
宗無言無辜地解釋道:「馮先生說侯爺今晚一定會過來,讓我在這裡等侯爺。」他真的很無辜,馮古道如今搖身一變,在侯府的地位等若主母。他說的話,他自然是不能不聽的。
薛靈璧雖然心情不佳,倒還不至於胡亂遷怒別人,「等本侯做什麼?」
「帶一句口信。」宗無言的表情頗為古怪。
薛靈璧揚眉,「什麼口信?」
「晚安。」
「……」
清晨,薛靈璧上朝時一直都板著臉,以至於在他開口之前,文武百官都憂心忡忡,以為廣西出了什麼事。直至皇帝問起廣西景況,他也是用一臉不共戴天之仇的表情說著廣西很好,廣西百姓很健康的場面話。
早朝後,他被皇帝單獨召到御書房。
「這裡只有你我,有話但說無妨。」儘管薛靈璧在南寧府的舉動都被他摸得差不多了,但是難保有什麼私底下隱秘之事沒有搬到檯面上。所以皇帝看到他今天的表情,心中也是十五個吊桶,七十八下。
薛靈璧單膝跪地道:「還請皇上恩准臣出征廣西。」
皇帝一驚,心跳在一剎那幾乎快得要蹦出來。他定了定神,須臾道:「何至如此?」
「凌陽王世子羞辱臣。」
「……」皇帝等了半天,發現他只有這麼一句,忍不住道,「所以?」
「所以請皇上恩准臣出征廣西!」
……
敢情他是在廣西受了氣,跑來找他出兵出氣去?
皇帝好氣又好笑,「廣西也是朕的江山,你跑去出征什麼?」
「但是……」薛靈璧欲言又止。
「但是什麼?」皇帝對凌陽王的一舉一動最是敏感,一個但是就能令他想出很多。
薛靈璧想了想道:「昨日史太師曾來府邸找微臣。」
「哦?」皇帝的語速慢慢放慢,「想必是你離京太久,他思念你了。」
……這句話莫說薛靈璧,就連皇帝這個說出口的人都感到一陣的冷意。
薛靈璧道:「史太師是來向臣印證一件事的。」
「什麼事?」
「史耀光之死。」
「此事跟你有什麼關係?」皇帝說完,猛然想起血屠堂是薛靈璧和馮古道抓住的,又道,「他問的應當是向血屠堂買兇之人。」
「皇上英明。」
「那你又是如何答他的?」
「臣不知。」
皇帝知道史太師和他雖然不如與顧相那樣勢不兩立,但私下也無甚交往,這種事未必掛在心上,所以並不意外。
薛靈璧道:「但太師懷疑血屠堂幕後另有其人。」
這個猜想莫說太師,就連皇帝自己都是想過的。而且想來想去,當今天下有這個膽量和意圖的莫過一個人。換了平日,皇帝聽到這種猜測定然會往裡想深三層,但薛靈璧剛剛說過凌陽王世子曾在南寧府羞辱與他,想要踏平廣西報仇,那麼此時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卻不得不打個折扣了。
「你剛才廣西回來,你覺得呢?」畢竟是習慣高高在上,手握生殺大權的皇帝,語氣微微一沉,便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威嚴。
薛靈璧從容道:「史太師的猜測不無道理,臣請皇上准臣出征廣西。」
若非皇帝離桌子還有段距離,走過去又太刻意,他幾乎就想狠狠地拍桌,震一震薛靈璧這隻鑽進死胡同的木魚腦袋。「你當朕是什麼?就憑史太師的三言兩語就想讓朕對朕的親皇叔大動干戈?!」
薛靈璧默然。
「此事無憑無據,全是你和太師二人捕風捉影。若非念在你和太師都是朕的股肱之臣,對朕並無二心,朕這就將你們打進天牢!」
薛靈璧似有不服。
皇帝喘了口氣道:「除非真憑實據,不然此事休得再提。」
薛靈璧道:「臣請皇上給臣機會收集證據。」
「機會?難道朕讓你去廣西不是機會?難道朕是讓你去那裡遊山玩水的?」皇帝頓了頓道,「還是你與馮古道二人樂不思蜀,全然忘了這次去的目的?」
薛靈璧道:「皇上明鑑。臣已盡力。」
「盡力?那成果呢?別的不說,蝗災之事究竟是真是假?」這件事已然成了他心裡的一根刺。地方大員欺上瞞下是他的大忌。要知他坐守京城,不可能事事親力親為,這時靠的就是地方大員。一旦他們有了二心或私心,等於他失去對那塊地方的掌控,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給廣西加賦是一個試探,探的就是凌陽王對他的忠誠。
薛靈璧面不改色道:「不知。」
……
皇帝這次實在忍不住衝到龍座旁,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桌上的鎮紙、筆筒齊齊一震。
皇帝瞪著他。以前的薛靈璧雖然不討喜,卻也沒有今日這樣的討厭。
「你是朕的欽差大臣,去了趟地方回來卻一問三不知。你還說你沒有樂不思蜀,要朕明鑑?」
薛靈璧道:「正因為臣是皇上的欽差大臣,所以臣在兩眼一抹黑,一問三不知。」
皇帝胸口的氣沉了下去,神情平靜許多,「此話怎講?」
「臣在廣西所見所聞,不過是凌陽王想讓臣看到的聽到的,至於其他不想讓臣傳達於皇上的,臣自然是什麼都看不到。」
皇帝冷哼道:「你不是一向自詡武功絕頂,天下難逢敵手麼?區區一個凌陽王府就困住你了?」
薛靈璧眼中露出不甘之色,「臣開始也以為衛漾公子只是精通歌藝和字畫,誰知他的武功竟然也是一絕!」
皇帝道:「聽說你在南寧受了傷?」
「是。」
「他打傷的?」
薛靈璧抿唇不言。
皇帝聽黃公公回來說是他在王府摔了腿,但他知道,一般武功高手是很少會摔倒的,就算摔倒,他們也有足夠的反應力讓自己避免受傷。所以薛靈璧這種理由顯然站不住腳。若不是摔傷的那是什麼?答案呼之欲出。
他知道薛靈璧生性高傲好強,雖然自幼失怙,但一直在他和皇后眼皮子底下長大,這樣的大虧讓他一時失常也在所難免,心裡自然而然地諒解他這次行為,反倒是對史太師私底下煽風點火頗感不滿。
「行了,這件事朕知道了。你先回去,至於廣西的事,暫且不必惦記著,朕另有安排。」
薛靈璧似乎意難平,連告退的時候都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哦,對了。」皇帝在他腳即將踏出門檻的時候突然道,「你與馮古道成親了吧?」儘管旨是他下的,但是親口說出來還是感到十分彆扭。
「多謝皇上。」薛靈璧神情立刻緩和下來。
皇帝看在眼裡,不免在心中嘆氣:好好一個侯爺,偏偏喜歡男人,鬧得後繼無人。不過這樣對他來說卻也是有利的,畢竟小的總比大的好牽制。他道:「嗯。朕雖然有意成全你,但老元帥與你都是國之棟樑,朕與皇后不忍你們香火不繼,無子送終。幸好你與皇后的血脈是極近的,她的兄長又子嗣眾多,所以朕就尋思著給你過繼一個繼承香火。」
果然。
薛靈璧在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道:「多謝皇上。」
「朕與皇后千挑萬選,終於選中了一個。薛明珏,年僅六歲,天資聰穎,有小神童之稱。朕看過,很是不錯,就替你做主了。」
「多謝皇上。」
「不過你和馮道都是男子,而薛明珏又還年幼,有些事怕你們多有不便。所以暫時還是寄養在薛家。」
怕是孩子太小,立場還不夠堅定,怕被他帶走之後,忘了本宗吧?
薛靈璧對他們的伎倆一清二楚,「臣可否去看看他?」
皇帝點頭道:「當然可以。」
「多謝皇上。」
這樣的結果,皇上基本滿意。
而薛靈璧則是很滿意。
他彎腰出御書房,一轉身,臉上謙恭一掃而空,嘴角掛起一抹若有似無的譏嘲。既然註定是他和馮古道的兒子,怎麼能寄養在別人家中,被日夜灌輸著將來怎麼對付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