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色漸沉,夕陽最後一絲餘光沒入大地。藥師谷陷入幽靜的秋夜。
白玉柱上終年捆綁的龍筋,在夜色中發出瑩瑩紅光。學徒們點起燈籠,看顧飼養的靈獸。
除了這裡的主人厲三,沒人知道,講習會上,入魔之事鬧的沸沸揚揚的墜月仙尊,今日就留宿谷中。
路聽琴再三推拒了師兄的各式關懷,關緊門,深深吐出一口氣。看著屋內的正常的擺設、鋪在舒適床榻上的被褥、溫暖照明的燈燭,幾乎要掉下眼淚。
終於……終於能睡個正常覺了!
他走到靠牆的銅鏡前,卸下自己頭上隨意紮起的束髮,青絲如瀑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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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聽琴怔在原地,指尖猶疑地前探,摸上鏡子映出的臉。
一張與他七分相似,但膚質更白、氣質不同、眉眼更精緻,像開了層謫仙濾鏡的臉。
一雙偏淺色的瞳孔冷若千年冰雪,眉宇間蘊著道不明的陰鬱,唇色淺淡,唇角自然抿起。
他收回手。發現捏住自己的臉頰,這張臉就是畫中仙人入凡世,多了一絲真實的人氣。眨眨眼,本是呆愣的動作,換作這張臉來做,便是心有千千結未解,欲語還休。
路聽琴抓來一塊枕頭,擋在鏡子前。
怪不得開個全體講習大會,嵇鶴先一個障眼法,把這張臉給遮住了。放在前世,這張臉就是自帶聚光燈,誰看都心神浮動。
夜色靜謐,燭火搖曳。他解散了髮絲的束縛,感到微微困意。
厲三多次強調不能動用靈力,特地在洗浴的隔間備好了熱水、換洗衣物。路聽琴沒有費心再去琢磨怎麼用淨身決,簡單泡了下澡,入睡。
藥師谷的被褥,帶著烤過的溫暖氣息。他在之前連番的折騰下,心神俱疲,很快陷入夢境。
這一次路聽琴睡得很熟。
沒有惹得人心裡悵然的小鳥,快樂地繞著圈。沒有衣衫襤褸的小可憐,幹著雜役的活被混混們欺辱。沒有任何……關於龍崽子徒弟小時候的影像回憶。
他的夢裡,出現了一個成年人。
一個如清風冷月,山崖孤松,立在那裡,就另四周壓力劇增的成年人。
路聽琴:「……」
不用擔心啊,我的睡眠很充足。他這麼想著,疲憊地站在夢境中,感覺眼底的黑眼圈更深了些。
夢中人哼了一聲,走近,臉龐上輕籠的薄霧散開。
路聽琴一瞬間忘了呼吸。
這是一張他剛才,在鏡子裡看過的臉。
仙氣愈弱,戾氣更深,纖長的睫毛微微遮住眼眸,神情陰翳。整個人籠著一層微弱的黑色霧氣。
「愚蠢。」夢中人輕聲斥道。
他們相視而立,四周是一片空茫的白色空間。路聽琴低頭,夢中人的胸膛處,插著一柄染血的劍。
路聽琴胸口一窒,手揪住衣襟。他感到一股不屬於他的情緒,驟然在白茫茫的空間中迴蕩,激盪在他的胸口。
仿佛有魂靈在哀叫,在嘶喊,在不甘,在質問。他艱難抬頭,見夢中人握住胸膛的劍,用力一拔。無數黑暗與血光,在夢中人燒灼成焦狀的心口處湧現。
夢中人面色清冷,依然如山之巔、月之仙,皮膚卻龜紋般道道皸裂,滲出血來。慘不忍睹的身軀浮到空中,四肢不正常的搖晃,顯然骨節已斷。
路聽琴艱難開口道:「你是……墜月仙尊。」
而且是原著中,經過種種磨難,被徹底偏執、黑化的男主報復後的樣子。這是預兆的夢嗎,說明不論怎樣,自己都會迎來這樣的結局?
墜月仙尊的眼睫覆蓋上一層白霜,視線空洞、沒有聚焦地對準路聽琴的方向。
「我已是一縷無名遊魂,即將轉世,現在的路聽琴是你。這不是夢,是我的歉意。」
像是應和他的話,屍山血海般令人窒息的情緒散去了,白茫茫無垠的空間,顯出一株蒼鬱的桂花樹。
清風拂過,滿樹的桂花打著旋,點點如星子般散落,在夢裡縈繞著秋日的香氣。
墜月仙尊一襲白衣,披髮、赤腳,盤坐桂花樹上,抬起手,接到一片落花。
「在你尚未經歷的未來,我已經歷的過去,無上尊統御四海,破開屏障,天地異變,迎來末世。天道選大機緣者,即我,重活一世,引其走入正途……我不願。再活一遭,無非重蹈覆轍,何必。我化作遊魂,重新轉世。作為替代,天道召來了你。」
墜月仙尊輕飄飄落下樹,捧著滿掌心的花瓣,一步一步,走到路聽琴身前。
「天行有道,諸天世界,森羅萬象。無數人情故事,以夢或靈光,流轉到無數世界,化作話本。你在彼世可能聽說過我,我為故事中人,也真實活過。」
他將花瓣放到路聽琴的掌心,神情中的陰鬱稍稍淡化,露出一點微弱的笑容。
「路聽琴,我……向你致歉,也向你致謝。你是彼世的我,我是此世的你。我們本質為一,境遇不同。請你原諒,我的選擇。」
路聽琴動了動手心。輕如無物的桂花瓣,霧氣般落在他的掌心,微微一動,紛紛飄向別處。
他一時間滿腔話想問,不知從何開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把人拉過來。我不原諒。」
墜月仙尊冰涼的指尖,搭在路聽琴的掌心。「我感受到,你不曾氣惱……請幫我。」
「幫你,我能做什麼?」路聽琴想起重霜的目光,「你說的無上尊,就是你那龍徒弟。他未來會破開什麼屏障,毀滅世界。你需要我引導他?」
「哼!」墜月仙尊從喉嚨里憤怒地哼出一聲,樹上桂花如雨下落。「無上尊,管他去死。現在的他已是你的弟子。我只望你代我,多看著師父、師兄師姐。」
墜月仙尊垂下眼帘。「那些魔物的低語……從我進山之始,就圍繞著我。我聽著,聽著……對不該提防的人,提防太多。對應該解釋的人,解釋太少。到最後,為時已晚。」
路聽琴拂去墜月仙尊指尖的一朵花瓣,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穿過來後,師父和師姐似乎在山外,還沒見到,你的師兄們都很照顧人……他們好像誤解了很多事,現在也漸漸想通了,你看到了嗎?」
墜月仙尊縹緲的身影,向後散去,回到了那棵桂花樹上。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按你本心,去和他們相處吧。這就是我想請你做事。別的……我已是一縷遊魂罷了。就此別過。」
路聽琴急切道:「等等,那他呢?」
墜月仙尊聽懂了這含糊的指代,背過身。
「任憑你決定,我僅提一句。」
他將自己隱沒在桂樹茂盛的樹影里,身影明滅,身形逐漸淡去,
「人龍混血,多因力量失衡而致死,前期要先成人,再化龍,鞭笞以判進度,取血以弱身體,入靈以引修行;築基後期,以骨為丹,化作龍核,去東海,不要南海……將你乾坤袋裡的初骨淬鍊後給龍族,助他化形,萬事大吉。」
墜月仙尊說完,長久不語。一聲嘆息,浮現又破碎。
「時間到了,就這樣吧。」
桂樹輕搖,碎裂,消散。純白色的空間如水動盪,一切轉瞬即逝,不可捉摸。
路聽琴還想再多看一眼,意識一沉,下墜回漆黑深沉的海洋。海洋上方,透著絲絲若隱若現的光。他的意識被影響,變得輕飄飄的,順著光,浮了上去。
「路聽琴……」
「路聽琴!」
有誰在叫他,手輕輕掐著他的臉頰。
路聽琴翻了個身,頭埋進軟枕,拒絕睜眼。
他察覺到天色已亮,微光透過紙窗,晃到眼皮上。但這又怎麼樣?
就好像做了一晚上加班或學習的夢,第二天睜眼還要上班或上課一樣。
他根本沒睡好嗎?不能再正經睡一會嗎?
那隻搗亂的手似乎感覺到他的心情,掐完臉,不輕不重捏了一下耳朵尖。
路聽琴的回籠覺睡得朦朦朧朧,在淺夢中不願意醒來。
他中途翻了身,迷糊中感覺好像有人坐在塌旁邊,給他擋了光,讓上午的陽光溫柔掠過,沒有將他擾醒。
又不知過了多久,一團軟乎乎的東西,散發著適中的熱度,被塞到他的被子裡。順滑的毛茸茸的觸感,繞在他的指尖。
路聽琴在夢裡快活地快要飛起來,他夢見自己到了一個都是枕頭的舒服地方,到處是小說、零食,還有溫暖的毛茸茸。他在裡面窩著,不用思考,不用忙碌。
……太墮落了,還是睜眼吧。
他嘗試幾下,說服自己睜開眼皮。
一個黑色的,圓滾滾的毛腦袋,抵著他的臉,睡得正香。尖尖的耳朵,在睡夢中一動一動,還發出斷斷續續的鼾聲。
路聽琴眨眨眼,一下子清醒了。
這是……貓?
他的心快速跳著,不敢動彈,轉動眼睛,向旁邊看去。
四師兄嵇鶴穿一身寶藍色鶴紋錦袍,若翩翩濁世佳公子,倚靠在榻前。
他手搭在帷幔上,半高不低地勾了幕簾,既讓光線透進來,又不至於擾了睡眠。察覺到路聽琴睜眼,立即上手,要掐他的臉。
「唔,師兄!」
「你可真行,這一覺恨不得要等你到下午!」
鬧騰下,黑毛團也驚醒,金黃色的眼瞳眯起來,親昵地不住舔著路聽琴的臉,「喵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