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得不說,這是一本十分有科研精神的筆記。有的頁面還設置了簡易符文,需要破解後才能翻開。其中主要以時間順序,記載了墜月仙尊對徒弟血液研究的過程與分析,不時有假設、求證、推翻重來的過程。

  路聽琴癱坐在圈椅上,看見上面的血跡就想打退堂鼓,分外懷念起毛茸茸在手心裡撫慰的感覺。

  他強打精神,翻開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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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記上,用墜月仙尊的視角,簡要記著內容,能推斷出研究的前因後果和過程。

  大致為,墜月仙尊在小巷子裡發現重霜,看到他有別於常人的力量和隱患,便將其帶入山門。觀測後,判斷這是個尚未覺醒的人龍混血,決定暫且不教他東西,先研究清楚怎麼養他活下來。

  再後來,重霜跟從首座學了歸元訣。墜月仙尊發現在歸元訣的刺激下,重霜肋下凝聚出屬於龍族的力量。幼龍化形,須有成龍引導。人龍混血,如果沒有長輩引導,便會在化形之前,先被這股力量撕碎、吞噬。

  形勢緊迫,墜月仙尊決定讓重霜先塑成堅固的人身,再承載龍的力量。他在龍氣凝聚時,取重霜精血,引得歸元訣衰弱,龍氣顯型,而後注入自己的靈氣,引導龍氣安靜蟄伏。一引一壓,保持兩者平衡,共同增盈。

  為了確認進度,偶爾他會用非常規手段,比如鞭笞或針,通過皮膚的硬度、傷口再生的能力,判斷龍族力量積攢的程度。並且在重霜歸元訣築基的前夕,斟酌後,挖去了肋下誕生的龍核。一為防止擾亂築基,二為在體外淬鍊龍核,待重霜仙道修有小成之後,將龍核交於可靠的龍族,引導重霜化形。

  「……」路聽琴拿手擋住臉。

  墜月仙尊真的也是他嗎?再不想跟人打交道,也不能簡單成這樣啊。

  裡面某年,甚至記了,「徒質問,口沸目赤,龍氣起……以壓制。」某天,重霜大聲質問他,情緒激動,龍氣動盪,墜月仙尊用幾種手法輸入靈氣,進行壓制。

  墜月仙尊明顯沒跟重霜解釋一連串的前因後果,直接上手行動。重霜快跟他鬧掰了,他滿心關注的還是怎麼引導龍氣。

  路聽琴把頭磕在桌面上。

  加點腦補,換位思考,不難理解重霜的心情。

  重霜的視角里,這是個淒涼的故事。

  剛入門,便被師尊冷漠放養,每日找些粗使雜役的活,希望能與師尊見一面,求他傳道。百般嘗試後,心灰意冷,在首座開的小灶里好不容易學了歸元道,得到了師尊第一次召喚。滿心期待的過去,迎接他的是一張冰冷的桌面,和尖利的器械。

  師尊用利器,仔細、緩慢地抽了他的血。他虛弱,力量流失,而後湧上一陣劇烈的痛苦,像是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在身體內生成,肆虐。他暈了過去,再睜眼,發現依舊是冰冷滲骨的桌面,和壓抑、黑暗的房間。

  此後,師尊定期的召喚,就成了他的夢魘。永遠是冷漠無聲的抽血,一陣比一陣激烈的疼痛。又時他會抽搐過去,再醒來,實驗依舊繼續。他掙扎質問,想要逃跑,從來沒有得過任何回應。他開始憎恨,在愈演愈烈的折磨中,在鞭笞、挖骨里,刻下永不磨滅的憎恨。

  然後他經此大難,成功化形,走上龍生巔峰,徹底黑化。

  完美的龍傲天受虐流主角。

  路聽琴想起之前思過亭時,重霜跪伏在地上的模樣。

  當時,就有一道強勁的黑金色力量,在重霜肋骨中以旋渦狀誕生,隱約為龍型,所過之處恨不得摧毀一切。這就是墜月仙尊一直要壓制引導的東西。

  這力量霸道而強勢,挖去龍核都不曾減弱。如果放任不管,憑人類的身軀承載,重霜必然活不到成年。

  路聽琴將筆記壓到小框裡的最底下,心中忐忑。

  ……之前他引導的倉促,完全按直覺在做,算成功了嗎?

  如果不成功,這兩天會不會隨時復發?復發了大師兄他們能找到癥結嗎?

  他不能24小時跟在重霜旁邊,當救火車啊。要看好少年的小命,還是得定期叫到旁邊……取血壓制。

  取血。

  路聽琴想到這個,臉都白了,趕緊隨便找了本話本。他快速翻過一頁頁,上面的圖和字,根本進不到眼睛,心思百轉千回,總是惦記著重霜的情況。

  可能因為那本筆記上,事無巨細的分析、驗證,實在太認真了吧。

  他拿到這本筆記,就好像拿到了一種要重霜活下去的意志。像一塊帶尖角的石頭,靜默地扎在心裡,時時刻刻難以忽視。

  路聽琴隨意翻了幾頁,猛地起身。

  厲三端著藥碗,正要進門,和急於出門的路聽琴撞了個正著。他身後,金黃眼瞳的黑貓邁著貓步,優雅地竄了進來,像今天第一次見路聽琴一樣,親熱地撲了上去。

  「咪嗚~」

  厲三擋住路聽琴的步伐,把藥碗意味深長地放在他手裡。

  「師弟,這兩天,都要。然後隔周。」

  黑貓蹭蹭厲三,好像在表示贊同,繞在路聽琴的小腿,爪墊搭上路聽琴腳面。

  厲三蹲下來,撓撓貓,對路聽琴道,「貓,上午回來了。要不要,和它玩會。」

  路聽琴:「?」

  不是說是我養的貓,怎麼又是師兄的貓。確認了,是到處認主人的心機喵。

  路聽琴抱起貓,蹭了蹭貓臉。「師兄,我出去一趟,今晚不借住了。」

  厲三思考了一會,勉強道,「好吧,但是,避免用靈力。下周,複診。」

  「嗯。」路聽琴低聲應了一聲,想到重霜的一系列麻煩事,肯定要用到靈力,心裡的小貓爪抱歉地撓了撓。他喝乾藥,道了別,往太初峰趕去。

  天色已是下午,尚且有餘光。他趕到時,正巧鐘聲響起,講習會散。弟子們三三兩兩結伴,登下台階,回到其餘各峰。路聽琴耐心等了半晌,等到沒人之後,向階上爬去。

  葉忘歸和嵇鶴,正在半山腰的地方爭吵。說是爭吵,看上去是嵇鶴在單方面的輸出火力,葉忘歸沒了平時風流倜儻的瀟灑模樣,肩膀塌著,時不時應上一句。

  見到路聽琴,嵇鶴面上先是驚喜,然後顯露不快,三步並兩步跳下台階,抓住路聽琴的手臂。

  「小五!不是讓你用傳音符,這麼高,跑一趟幹什麼?」

  路聽琴在腦子裡搜索了一圈傳音符,歪了下頭。

  嵇鶴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你根本就忘了這東西是不是?我說我呼了你那麼多次也沒反應,也不知道丟到哪個鬼地方了……」他嘟噥道,驟然提高聲音,「葉忘歸,把你傳音符找出來,抹了痕跡給他!」

  葉忘歸被點名,很快從白底藍紋的乾坤袋中,找出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長方形玉牌,手一抹,不敢走近路聽琴,原地沖嵇鶴伸手。

  「你們真是蠢死算了。」嵇鶴一把抓過迷你玉牌。

  「會用嗎?師父做的千里傳聲,我們幾個人手一個。」嵇鶴穿了紅繩,將迷你玉牌系在路聽琴手腕上,像一個小巧的吊墜。「你先用葉忘歸的,他那還有備用的。」

  路聽琴摸了摸吊墜。

  自從繼承了腦中的知識,他一眼看懂了吊墜每面刻印的符文。並不複雜,是個單向定向傳話裝置。只要心中有大致的方向性,就能定位到該位置的其他吊墜,進行傳話。

  看到路聽琴沒有拒絕,嵇鶴的表情緩和下來。「行了,過來有什麼事?」

  「我來找重霜。」

  「找他幹嘛!」嵇鶴自從前幾次,就有了重霜應激反應,一聽這名字就要炸。

  路聽琴默默退了一步,厚著臉皮拖長音,「師兄……你答應不管了。」

  嵇鶴又被他這一手糊弄住了,眼神偏移,一時不能直視路聽琴,麵皮上泛起一絲微弱的赤色。

  葉忘歸見到師弟破天荒說軟話的模樣,心裡滿滿的酸意,跺跺腳,跑了上去。

  「小五……」他剛叫了一聲,見陸聽琴一副不願意聽的樣子,立即改口,「五、五師弟。重霜他,現在暫住在弟子舍的單間。山腰這條路直走,岔道口走大道就是。」

  「葉忘歸,你這個狗腿!」嵇鶴暫時不能盯路聽琴,但敢當面訓斥大師兄。「我下次見著百曉生,就跟他說鳴旋劍的真面目。」

  葉忘歸撇撇嘴,左耳進右耳出。

  在兩個師弟輪番跟他講過重霜的狀況,路聽琴做事的緣故後,他雖然覺得方式可以更柔和,但自認自己錯了兩次,看著路聽琴就滿心愧疚。如果能討五師弟歡心,恨不得用鳴旋劍當場表演削兔子蘋果。

  「那,嵇師兄,我走了。」路聽琴匆匆走上伸進山腰的路。

  理解歸理解,他看著葉忘歸,還是有些心悸,乾脆裝死。

  太初峰到處是翠竹,鬱鬱蔥蔥。金紅色的夕陽灑在碧綠的竹林里,隱約傳來弟子的朗朗笑聲。路聽琴停下腳步,踟躇不能向前。

  他想找重霜,但一點不想撞見其他不認識的弟子。磨蹭著在路上來迴轉了兩圈,不知不覺,走上岔道口的小路。

  緩步一陣後,見到路盡頭的景象,他屏住呼吸。

  曲曲折折的小路盡頭,是一片翠竹環繞、背靠峻峭山石的寒潭。幾株高大的垂楊柳長在潭邊,擋住了夕光,讓氣氛陰鬱而寒冷。

  水潭邊,一個天青色袍服的少年,半跪在地上,正擦拭著自己的佩劍。他的手指已被潭水浸得發白,感覺不到寒冷般,從劍身到劍柄,擦得十分仔細。

  路聽琴一眼看出這是誰,積攢的勇氣隨著少年的擦拭,一點點消逝。

  他想開口,喉嚨因緊張而僵硬。墜月仙尊的遊魂已去,殘留的情感仿佛還刻在他的身上。

  少年抬起頭,漆黑幽深的眼眸顫動一瞬,對上路聽琴的身影,嘴唇囁嚅,想要說些什麼,而後放棄。

  劍身光潔的表面,映出他的眉眼,少年看著劍中的自己,雙眼微闔,強行靜下心神。

  「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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