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路聽琴挑了一隻純黑的兔球扔在床榻上,靠著兔球,琢磨起厲三給的藥。

  他的病狀根源在魔氣侵蝕的心臟。厲三的藥物無法根治魔氣,只能促進靈力運轉,在心臟附近形成短暫的保護層,緩解目眩等症狀。

  根據路聽琴的身體狀況,厲三配置了低中高三種強度的藥,對應單純的疲勞、輕微靈力使用以及重度靈力使用三種情況。

  路聽琴選了輕微時適用的瓷瓶,倒出幾粒。

  黑乎乎的藥丸入口,散發怪異的味道,他喝了幾口水,感受到藥物在喉嚨內化開,一股暖流在胃部湧出,包裹五臟六腑。

  而後,路聽琴從乾坤袋中,拿出百般折騰下,終於從重霜處拿來的一截骨頭。

  這是一截從少年血肉中,生生截斷後挖出的骨。經過打磨,骨頭邊緣滑潤,透著瑩白的色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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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聽琴的手指拂過骨頭表面,雙手執起骨頭兩端,平放在眼前。

  他閉目,引靈力入眼,再睜開,眼中的情緒消失殆盡,如極寒的荒原。

  一截瑩白的骨頭,在路聽琴的眼中分解、重構。他的目光透過骨頭表面,追溯其誕生的源頭,推演其未來的延展。

  這是重霜肋下凝聚而出的第一塊龍骨。

  按原有的發展路徑,黑金色的龍氣會圍繞此骨壯大,塑成化形必備的龍核。

  在龍核影響下,龍骨會過早成長,穿透身體內原有的屬於人類的脊椎。

  龍之骨、人之骨、相互交雜錯亂,扭曲生長。最終,重霜的身軀會因無法承受而破裂,死成半人半龍的怪物。

  現在,這截最初誕生的龍骨被挖出,截斷了龍核誕生的過程。

  重霜身體內,黑金色的龍氣與逐漸成熟的歸元訣交融,共同鑄造出足夠強健、能夠承受化形的體魄。

  路聽琴判斷,是時候將龍骨在體外淬鍊成龍核。等時機成熟,在成年龍族的引導下,先打碎半數重霜體內的人骨,再植入龍核,引龍骨正確融合生長,便可幫重霜塑成龍身。

  至於如何淬鍊……

  路聽琴翻來覆去,將這截骨頭看了好幾遍,初步制定了幾個方案。

  他撤回靈力,不禁又是一陣眩暈,靠在牆上想歇一歇。

  剛閉目,身體在長途移動中產生的疲憊席捲而來,引得他墜入短暫的昏暗。

  再驚醒時,日頭暗淡,到了下午。

  路聽琴揉了會額角,將後腰上墊著的大兔子抱枕收進包袱,輕敲床頭的牆壁。

  瞬間,隔壁房間響起腳步聲、關門聲,仿佛有人一直在靜心傾聽,等待這一刻的召喚。

  路聽琴的房門,被有節奏地敲響。

  「師尊,您找我?」重霜站在門外,輕聲詢問。

  「進。」

  路聽琴道。他仍覺得身體疲憊,額角隱隱作痛,乾脆靠著牆,沒有下地。

  重霜見路聽琴如此,快步走近,單膝跪在塌前,緊張地問道,「師尊,臉色怎麼這麼差?」

  重霜憂心地注視路聽琴的面色,想從路聽琴眉間任何一絲皺起的痕跡,找出路聽琴不適的程度。

  「坐。」路聽琴指了指凳子。

  「重霜……聽我說,不要激動。我需要一點你的血。」

  路聽琴心中提防著,等待少年怒氣沖沖的抗拒。

  重霜驚愕地瞪大眼睛,身體前傾,手搭上塌邊。「厲師伯的藥不管用,師尊又難受了是嗎?」

  他擼起左臂、右臂的袖子,手心衝上,雙臂往路聽琴身前一放。

  「師尊現在感覺如何,想親自動手,還是弟子自己來?」

  路聽琴訝異地看了看重霜,用手指划過少年結實的小臂。

  重霜的皮膚在風吹日曬的練劍下,不算白皙細膩。小臂肌肉緊實,曲線並不誇張,顯出健康而生機勃勃的力量。

  重霜任由路聽琴研究著,黝黑的眼睛溢滿擔憂和自責。

  「閉眼。」路聽琴一聲嘆息。

  重霜聽話地合上雙眼。

  路聽琴從乾坤袋中拿出一個壺嘴成斜面的玉壺、一柄尖銳的匕首,和一條繡著桂花的抹額。

  路聽琴拾起抹額,當作眼帶,覆上重霜抖動的眼睫。

  「師尊,不用這樣,可以直接……」重霜的聲音有些發顫。

  重霜感覺到路聽琴幫他系好眼帶,用從未有過的耐心,按摩他的小臂。他不敢置信,幾乎要坐不住,滑落到凳子底下。

  「別動。」路聽琴的手指一點一點放鬆少年緊繃的肌肉。

  路聽琴察覺到重霜對自己的態度,正在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不知該如何處理。他只能用這種方式覆蓋重霜對試驗的回憶,告訴重霜,過往已去。

  會好的,一切會變好的。

  路聽琴記著夢境中、以及今天清晨見過的,重霜眼中的光。

  不論出自何種目的、又落得何種結局,客觀上,前身將這孩子領回來,又讓他破碎。

  路聽琴決意將破碎的重霜粘好,交還給葉忘歸。

  一旦交出,他在此世承載的執念,便少了大半。

  路聽琴期望葉忘歸能給予重霜更多的東西。

  教會重霜暢快地笑、無憂無懼地握緊手中的劍,給予重霜,前身及自己永遠不能給出的,直率而明快的關愛。

  路聽琴拿起小刀,放置好接血的玉壺,穩准狠地割破重霜的小臂。

  再之後,各自休憩,準備明日一早,奔赴無量山。

  次日,壽西鎮西南。

  路聽琴帶著重霜,順小道西行,尋找葉忘歸提過的白骨入口。

  一路上,林木漸疏,為數不多的樹木僅剩焦黑的枯萎枝幹,腳下泥土粘稠,仿佛滲有殷殷血跡。

  小路綿延的盡頭,一座巨大的骨骼,臥在焦黑枯枝交錯的山谷中心,像是某種巨型魚類的骨架,安靜擱淺在光禿禿的陸地。

  「師尊,這是無量山?」重霜手持佩劍,警惕地注意四周的動靜。

  山野寂靜,沒有一絲聲音。風似乎停滯,沒有草木搖動的聲響。

  「不,再裡面一點。」路聽琴站在骨架前,眉間微蹙。

  葉忘歸說白骨是無量山的入口,穿過頭骨的眼眶,可看到玉石閃光,對著玉石光芒走入其中,即可見無量山真正的面目。

  路聽琴透過骨骼的空隙望去,試圖找到葉忘歸所說的閃光,以他的目力,一無所獲。

  巨骨靜默,山谷盡頭一片昏暗,迷霧蒙蒙。

  「重霜,後退。」

  路聽琴抽出腰間的軟鞭,解除附於其上的偽裝。

  一道銀光冷冽的長鞭,雀躍著在空氣中展開細長的身形。靈器似主,路聽琴的鞭子「玉暉」,擅遠戰、控場,難以捕捉。

  「去。」路聽琴輕聲斥道。

  長鞭在主人的驅使下,閃電般前沖,鑽透頭骨空洞的眼眶,沒入茫茫霧氣。

  一道高大的透明屏障,倏然亮起,擋住長鞭的攻勢。

  這道屏障極寬、極高,像天神之罩,籠在白骨之後。罩內,光華隱現,隱約可見迷霧朦朧中的骨山。

  「祖師的御靈罩!」重霜低呼出聲。

  玄清門數座群山的周圍,常年籠罩著這樣的罩子。

  誤闖山門者進到罩子範圍內,會懵懂茫然忘了來意,自動歸去;妖氣邪魔遇見此罩,若無准許,輕易不能突破。

  路聽琴踏上骨架的頂端,伸手,掌心向前。

  就像程序擁有後門,玄清道人的御靈罩,留有親傳弟子能夠開啟的破綻。

  路聽琴手中靈力涌動,源自玄清門所學的道法與御靈罩互相映襯,在透明屏障上激起一陣光華流轉的靈光。

  他眼神淡漠,用解構萬物的雙眸,飛快破解玄清道人留下的路徑。

  很快,罩層表面的靈光分解匯聚,形成一道容一人通過的門。

  路聽琴控制靈力,將門打開一絲裂縫。濃郁的黑色霧氣頓時躁動著,要從裡向外湧出。

  路聽琴聽見獸類的呼嘯嘶吼,聞到令人作嘔的腥臭,手掌成拳,瞬間將罩子重新封鎖。

  「重霜,你在外面等……不,你過來。」路聽琴喚道。

  重霜不用路聽琴吩咐,看到黑霧的剎那,便背著包袱,輕巧地跳上骨架。

  「要我做什麼,師尊?」

  重霜緊張萬分,只想護在路聽琴身邊。

  來之時,路聽琴講過,無量山是一座白骨累積的妖山,無數妖獸在此盤踞、修煉。

  魔氣蠱惑心智,對人類與妖物,一切有形的實體都有效力。

  現在,既然罩內魔氣充盈,無量山的範圍該是妖獸廝殺、血流遍地。

  「抬起手。」路聽琴道。

  重霜立即照做。

  路聽琴指尖涌動幽蘭般的靈力,在重霜雙手的手腕上,畫下一道小小的符文。而後,眉心、脖頸,同樣如此。

  重霜睜大眼睛,對上路聽琴專注的眼眸,聽見路聽琴近在咫尺的呼吸,不由得身體發顫。

  「害怕嗎?」路聽琴道。

  「什、什麼?」

  路聽琴指引他,「感受身體內的靈力。」

  重霜閉目。他感到路聽琴清冷的力量,順著符文湧入,護佑著他的意識與身體。

  重霜驚慌道:「師尊不用浪費力量,弟子有自保之力!」

  「並非如此。」路聽琴淡淡道。

  魔氣無形,從來不會在一個地方長久盤踞。葉忘歸與厲三都沒有想到,無量山依然充斥著魔氣。

  黑霧肆意之處,對路聽琴而言,就是死局。紮根在他心口的黑霧,會借勢而起,瞬間吞噬他的身體。

  「我需要進去,但現在不能進。」路聽琴解釋道。

  玄清道人和嵇鶴,一定就困在無量山中的某座陣中。

  路聽琴隱約回憶起,原書中,無量山算是重霜的一次機緣。在這裡,重霜突破魔障,繼承了某種信息。

  此時令重霜進入,即能感應陣法,亦能得遇機緣,也算一舉兩得。

  為確保重霜不會遭遇萬一,折在這裡,路聽琴做了相應的防護。

  一旦事情有變,他的靈力可通過符文源源不斷地保護重霜的意識,令他免受魔氣侵擾。

  「接下來,我打開縫隙,你進。」

  路聽琴指示道,「裡面妖獸出沒、地形複雜,但這些都不是最嚴重的問題。」

  「魔氣會蠱惑人心,你必須閉上嗅覺、聽覺,避開瘋狂的妖物,憑藉意識的靈光,尋找最不和諧的地方。」

  「可能是空間的交錯,可能是一種詭異。找到它,想盡辦法打開它……可以試著用你的血。」

  「我……可以嗎?」重霜不自信地問道。

  他多次外出歷練,都是結對行動,甚少有獨自的機會。話落,他驟然反應過來,馬上駁回了前言。「……對不起,師尊,我一定能行。」

  他去,就意味著路聽琴留在罩外,不會涉險。想至此,重霜的眉眼間流露出藏不住的笑意。

  路聽琴冰涼的手指,輕輕點在重霜的眉心,溫聲道。

  「去,靈力會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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