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路聽琴略略嘗了幾道菜便放下筷子。他在這一頓飯中察覺到無數目光,實在吃不下去。
斜後方的重霜就不用提了,對面的龍江龍海讓人想捏斷筷子。龍海還好,吃兩口就抬頭看路聽琴兩眼,嘿嘿傻笑。龍江狀似優雅地撐著頭,晃著個琉璃杯,一雙下垂眼迷離地看過來,似乎沉醉在幻想里。
「仙尊可是不合胃口?」
銀龍女王龍瑤注意到路聽琴的停筷,開口道。
龍族飯量大,用餐並非是每一道都嘗幾口就放下。以龍海為例,一頓流水席幾乎每張盤都能清空。
「並非,」
路聽琴硬著頭皮說了幾句客套話,「珍饈美饌,名不虛傳。」
龍瑤的目光停滯在路聽琴的臉上,舉杯放在唇邊,掩飾唇角泛起的輕笑。「仙尊說笑了,龍宮在陸地沒什麼好名聲,不過倒是有一條算是真真名聲在外。仙尊飲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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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酒?路聽琴心裡犯嘀咕。他平時不會主動喝酒,必要時該喝還是能喝一點。想到龍瑤還未鬆口說幫助重霜化形,路聽琴暗自嘆了一口氣。
「可飲一些。」
他這次來龍宮,算是豁出去了。
很快,一尊晶瑩剔透的酒盞呈到路聽琴面前。盞內是漿果色的酒液,悠悠散發出果香。
「龍宮佳釀,多少修士尋也尋不到的珍品。仙尊,請。」
龍瑤率先端起一盞,一飲而盡。
路聽琴拿起酒盞,試探性地抿了一小口。入口甘甜清冽,並無印象中濃烈刺鼻的酒味,更像是加了一點酒精濃度的果汁。他放下心,姿態優雅地喝淨了杯中物。
幾位身姿曼妙的龍女登上高台,化作美麗的龍身,結成眼花繚亂的陣型,起舞又退下。
龍瑤對路聽琴再次舉杯,「今日算是家宴,仙尊是東海龍宮百年來第一位宴請的人類。」
一位侍從為路聽琴再次斟滿酒。路聽琴端起酒盞,目光掠過龍江龍海。「家宴?」
龍瑤道:「龍江龍海這兩個不成器的是我侄子,讓仙尊見笑了。舊時光文學_」
也就是說龍江龍海是女王的兄長的兒子。現在女王身邊沉默寡言的男性成年龍,應當就是他們的父親或者叔叔。
路聽琴再飲了一杯,提起先前未完的話題,「誠如陛下所言,東海與蓮州城毗鄰,戰亂與封鎖非長久之計,想必日後會有更多人類探訪龍宮盛景。」
「玄清道人現在可好?」龍瑤問。
「他很好,」路聽琴道,「等劣徒無事之後,我會向家師轉達陛下的問候。」
兩杯酒下肚,路聽琴覺得有些熱,暗自運轉靈力想將酒液分散。
路聽琴方才再次暗示了合作的可能,女王問到玄清道人,表示希望與玄清道人直接對談。路聽琴對女王說,要想面對面見玄清道人,先將重霜的化形問題解決了再說。
路聽琴拿玄清道人和嵇鶴當了擋箭牌,心中歉意。他在要做的事上又加了一項,準備回到山裡了解些妖修與人族共處的案例,準備幾個參考方案,再跟師父與師兄提東海龍宮的意向。
龍瑤冰寒的眸子轉到重霜身上,「仙尊既出此言,令預言之子化形也未嘗不可。他修人族道法,就算化形為龍依舊受天道的約束。你且讓他發血誓,今生今世不踏入南海龍宮一步。」
「若發誓,陛下可願近日促成劣徒化形一事?」路聽琴追問道。
出乎路聽琴的預料,合同談判進展順利,一頓飯兩杯酒,就推到了條款。
夜長多夢,不可再拖,路聽琴要保證化形一事在龍宮內解決。這一趟出門已經用盡了他十年內願意完成的社交量和應酬量,他盤算著,等回到玄清門就宅在密室里看書,窩到天荒地老。
「仙尊看著冷清,卻是不好糊弄。如此這般,我對未來的光景也有了信心。」龍瑤側頭,問向下首寡言的中年男性,「軒兄,預言之子事關重大,非必要不得讓族人知曉。由你籌備化形之事,如何?」
「遵從陛下的意願。」銀髮男人龍軒對龍瑤低下頭。
龍瑤對路聽琴道:「仙尊滿意嗎了?」
「還有一事。」路聽琴冷靜地開口,「不得踏入南海龍宮的血誓過於寬泛。我建議可改為更明確的說法,比如不得動用應衍的力量侵擾陸地。」
路聽琴印象中重霜最終統御了四海。人龍征戰不休,如果未來重霜心性穩定,成功將四海歸於麾下,對大陸是一件好事。他不能人為地提前製造困難。
「仙尊此言太過嚴苛,東海沒有道理放任一個威脅成長。」龍瑤冷漠地說。
「未來漫長,我作為師長不願限制徒弟的自由,望陛**諒。」路聽琴堅持道,「縱使重霜真的有一日誤入了南海,也未必會發生陛下不願見到的事,相反,可能對東海有利。」
不得踏入南海的誓言對重霜不利,不得動用力量侵擾陸地的誓言不能保證東海龍宮的利益。路聽琴希望龍瑤退讓一步,再提出新的誓言。他暗示假如重霜真的繼承了應衍的力量、整肅了南海,有玄清門弟子這一層關係在,重霜可能會成為東海的朋友而非敵人。
龍瑤望著杯中剔透的酒液,下意識望向自己的兄長。
銀髮男人對她微微點頭。
龍瑤對路聽琴第三次舉起酒杯,「那麼便讓他發誓,化形之日起直到魂飛魄散時,不得與東海為敵。仙尊若應許,就請滿飲此杯。否則不必再多言。」
路聽琴斟酌幾分,滿飲一杯酒。
酒過三巡,宴席結束。
重霜跪於平台正中,割破手腕鄭重立下血誓。冰藍色的靈力流轉,在他手腕中形成一道印跡,象徵誓言已成。
路聽琴見到重霜利落割破腕子的模樣,有些恍惚。他記得重霜最初知道自己身有妖血時,就這麼弄過自己,如今也不知重霜接受沒有。
龍瑤身邊的銀髮男人龍軒,親自引領路聽琴到一片模仿人類宮殿建成的屋舍中。他介紹東海早有與蓮州城往來的準備,此地專門按人族習慣而設,便於使者借宿。
路聽琴辭謝了龍軒,帶著重霜走入屋中。
果酒初飲下時如白水,此時勁頭起來,越發讓人燥熱。路聽琴腦中一暈,扶住門框頓了頓。
「師尊,」重霜馬上開口,「龍宮酒後勁大,師尊快坐下歇歇。」
「你知道龍宮酒?」路聽琴揉了揉額角。他喝下第二杯時就試圖用靈力緩解酒意,但越動用靈力,燥熱的感覺越明顯,只得靜置不動。
重霜忙前忙後地收拾了被褥,引路聽琴坐到榻上,「葉首座提到過,說龍宮的酒入口甘甜又有後勁,陶師伯應當會喜歡。他一直要找給陶師伯,被山中瑣事擱置,不能成行。」
「這酒好找嗎?」
「龍族行跡幾乎在大陸消失,現在應當只有龍宮裡有。」重霜答道。
「那好,記得走時去問一聲,能拿就拿幾壺回去。」
「弟子明白。」
重霜聽見路聽琴在跟他閒聊,心中雀躍,虛扶在空中的手收回時,不留痕跡地碰了下路聽琴的衣袖。
酒意讓路聽琴白皙的麵皮泛起微薄的紅色,重霜心跳得不行,覺得自己才是喝了酒的那個。他碰到路聽琴衣袖的指尖炙熱滾燙,攏在拳中,不斷用拇指摩挲著指節。
路聽琴倚在榻上。龍宮再怎麼模仿人類屋舍,建築也多為就地取材。常用珊瑚石、玉石珠貝與深海岩石。他滿目具是風情迥異的家具,想到此行目的初步有了保障,看什麼都覺得順心。
「幫我解開束髮吧。」路聽琴道。他的腦中有微微的眩暈,與靈力耗盡時不同,是一種舒適的仿佛踩在雲端的感覺。他眼睛發熱、面上也有熱意,意識卻精神著,往日難說出口的要求,此時說著也沒什麼了。
路聽琴知道這是酒意的緣故,此時此刻願意放縱半晌。
重霜得了首肯,顫抖著指節幫路聽琴解下發冠。他將發冠放在一旁,看著路聽琴一頭青絲垂下,聲音沙啞地問道:「師尊……用弟子服侍你更衣嗎?」
「坐著可以嗎?」路聽琴不想動彈。
「師尊歇著,我儘量輕一些。」
「嗯,你隨意就好。」路聽琴的眸中泛著酒意帶來水光,任由重霜幫自己打理好。「準備好了嗎?」
「師尊需要什麼,我立即去準備。」
「不是要東西,放鬆點。」路聽琴嘴角泛起微笑,「我在說化形。」
重霜見到這一笑,身子都酥了。他的心好像被這一笑揉碎成幾瓣,別說路聽琴問化形,就算現在問他能不能再挖出根骨頭,他都沒辦法思考。
玄清門的奶貓師叔,每天面對的就是這樣的師尊嗎?
我也……有機會見到這樣的師尊了嗎?
重霜咧開嘴,無聲地笑了。他在路聽琴沒注意的時候飛快抹了把眼睛,聲音透著溢出來的喜悅,「不敢欺瞞師尊,弟子曾經難以想像化形,但今天……有師尊在,好像什麼都不怕了。」
「就算變成小黑龍?」路聽琴調笑道。他撐著頭倚在塌邊,雙眼微闔,腦中砰地冒出小黑龍重霜的樣子。
重霜化形後會是什麼樣呢?平時的話估計能變成海馬大小,額角和眼眸可能是金色的。回玄清門之後,葉忘歸能接受嗎?厲三肯定可以,嵇鶴就算了,讓他倆避開點為好。阿挪沒準還挺高興的,雖說差了輩分,估計能湊成個學習小組。
「是的,就算變成龍。」重霜道。
「那你要努力撐住,化形多少會疼。回山也不用怕,師伯們都知道你的情況。好好修煉,給你小師叔做個好榜樣……」酒意湧上,路聽琴越來越睏倦,聲音漸而弱下。
「是,師尊。」重霜輕聲應著,半跪在榻邊虔誠地仰著頭。
化形之日定於七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