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路聽琴的指尖被重霜捂暖。他垂下頭,猶豫著正要開口,忽然聽到太初峰的方向傳來一聲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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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渾厚,飄飄蕩蕩地響徹玄清門上下。就算是山居小院這般偏僻的地方,也聽得明晰。
隨著鐘聲響起,路聽琴感到重霜的手一緊。
「召集令……」聽著七下鐘聲結束,重霜眉頭緊擰,「仙尊,召集令百年不出,一定是哪出大事了,仙尊別擔心,弟子去去就回。」
「重霜,帶我一起去。」路聽琴面容沉靜,摸著榻沿找靴子。
「太初峰台階陡峭,仙尊不能用輕功,這怎麼爬得上去,」重霜急得冒汗,見路聽琴自己開始穿靴,趕緊上去幫忙,「等弟子去聽完了,回來跟仙尊匯報也是一樣的。」
「召集令百年不出,此次一出,可能和東海提過的預言相關。重霜,你喉結的金鱗還在嗎?」路聽琴沒有搭理重霜的話茬,示意重霜幫他披上大氅。
「在,但弟子化形後能遮掩一二,鱗片沒有異狀。」
「將它藏好,務必收斂龍氣,」路聽琴面容嚴峻,「等召集令結束,你再確認一次鱗上有沒有殘留應衍的氣息,不要讓龍族循著氣息追蹤過來。」
路聽琴邁出院門,撲面而來的冷風吹得他一顫。
風從遠處帶來了靈獸的氣味,路聽琴輕聲開口問道:「誰?」
他話音剛落,一匹銀色的巨狼從遠處而來,落到墜月峰的小院。
銀狼王發出長嚎。它快步邁了幾步,垂下威嚴的頭顱,舔了舔路聽琴的臉頰。
「阿狼。」路聽琴根據叫聲和體型認出了這是之前厲三叫過的狼。
銀狼鼻里噴出氣,蹲伏下來臥在路聽琴身前,似乎在邀請他騎上去。
厲三跟在銀狼身後破空而來,落了地,二話沒說先往路聽琴嘴裡塞了個苦藥丸,「就知道,你要去,坐吧。」
「厲師兄?」
路聽琴被藥丸苦得說不出話。
厲三拉著路聽琴的手,將他引到狼背上。路聽琴自知理虧地側坐在銀狼身上,抱住毛茸茸的脖頸。
銀狼腳下蹬地,載著路聽琴騰空而起。
風吹過路聽琴的臉頰,他睜開眼睛,在四周看到重霜黑金色的光團,還有厲三與靈狼的光團。除此之外,依然是白茫一片。
靈狼速度極快,幾乎是轉瞬之間就到太初峰的峰頂。它掠過弟子聚集的廣場,到了內殿的院中停下。
路聽琴透過大殿,模糊地看到無數個晃動的小光團。他感到眩暈,趕忙又閉上了眼。
「在殿內等著著,重霜,你也是。」厲三叫住重霜。
重霜扶了路聽琴下地,正要往廣場趕去,聞言鬆了一口氣,回過頭來,將路聽琴引到內殿的椅子上坐下。
廣場上傳來葉忘歸的宣講聲,而後不斷有破空聲,似乎弟子們分批次往山外趕去。路聽琴聽不清葉忘歸在說什麼,數著破空聲,神情逐漸嚴肅。
玄清門內弟子不多,若是分成幾人一組行動,聽聲音差不多是全走了。
「師兄……啊,沒事。」路聽琴開口想問出了什麼事,馬上放棄。有厲三跟他說清楚的時間,夠嵇鶴將事情說三個來回了。
路聽琴睫毛輕顫,等著外殿事情了結。
不多時,太初峰峰頂再沒有新的破空聲,重歸寂靜。
「小五!」
路聽琴聽到嵇鶴的奔跑聲,幾乎下一瞬,他的胳膊就被嵇鶴一把抓住,而後臉頰和肩膀被捏了個遍。
「我要嚇死了,」嵇鶴的聲音含著顫抖,他的手這一次力道不減,牢牢掐住路聽琴的臉,「你這個小混蛋,你知道我閉關出來,老三跟我說你差點——你知道我什麼心情嗎!」
「掐紅了,少用點勁!」葉忘歸緊跟其後。他面上憔悴極了,一巴掌拍到嵇鶴胳膊上。
「對不起。」路聽琴老老實實道歉。
「想通了就好,」葉忘歸擠到路聽琴的身側,像個大狗一樣蹲在地上,將手搭在路聽琴的膝蓋。「魔氣侵蝕到了這個地步,最忌心緒起伏。你心思多,有事也不願意說……聽琴,多信任我一點,好嗎?」
「師兄?」路聽琴覺得葉忘歸話裡有話。
葉忘歸沉默下來。他瞥了一眼嵇鶴。
「趕緊現在說了吧。」嵇鶴垂下眼,「省得一眨眼人又沒了。」
葉忘歸癟癟嘴,「聽琴,不論我說什麼你別著急。」
路聽琴往椅子靠背處縮了縮,「嗯。」
厲三繞到路聽琴身後,把手搭在路聽琴的肩膀上。
葉忘歸吸了一口氣,「我問過師父了,我知道你不是他。不僅是我、嵇鶴、老三都知道了。」
路聽琴瞬間睜開眼,他空洞的眼眸望向葉忘歸說話的方向,呼吸急促起來。
嵇鶴罵了聲髒話,一把握住路聽琴的手,「葉忘歸你說這麼直接幹什麼,閉嘴!小五,路聽琴,聽我說!」
「我……」路聽琴掙扎著要跑,他的手、肩膀和膝蓋被三個師兄按著,難以動彈。
他們知道了,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墜月仙尊了?
知道待他的好,都是錯付了?
「對不起……」路聽琴抽出手捂住自己的眼。
重霜攥緊胸前的衣襟,他神情複雜,好像某種盤旋已久的猜測成了事實。
「你道什麼歉,」嵇鶴攏著路聽琴的一綹白髮別到耳後,「本來想著等你醒過來,身體好點再跟你說,結果差點你鑽到牛角尖出不來……我們做師兄的太差勁了。」
路聽琴彎下腰。他的淚水從眼角滲出,滴落到葉忘歸的手臂上。
「不是師兄了……」路聽琴感到心口刺痛,喉嚨中翻湧著血腥氣,「你們的師弟、師尊,沒有了。我不是,現在才說,對不起,對不起。」
「小混蛋你怎麼不聽人說話!」嵇鶴扒開路聽琴的手,強硬地讓路聽琴抬起頭,「這件事已經發生了,跟你完完全全沒有關係。你現在就是我師弟,你願意當那龍崽子的師尊就當,不願意甩開他就是,但你就是我師弟!」
路聽琴覆著白霜的眼怔楞睜著。
厲三捏了捏路聽琴的肩膀,他翠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地平靜,「你昏迷時,葉師兄問的,師父。」
厲三說:「以前的你,不見人。老三見得多一點,但也沒兩次。葉師兄覺得你為重霜,做到這一步,變化太大了。」
「聽琴,不要誤會,我只是擔心出什麼新問題。」葉忘歸快速插話道。
厲三的聲音平穩,「師父從龍宮出來後,去了仙宮。天樞給了他新答案。師父告訴了我們,叮囑我們和你好好說。」
「新……答案?」路聽琴沙啞道。
「一些過去和未來的事,」厲三道,「天樞看到了你的到來,和你來之後,之前的你去了哪裡。」
「墜月仙尊,他還活著?」路聽琴急促問道。
「他不喜歡這裡,轉世了。」嵇鶴抿緊嘴唇。
厲三道:「師父說,你一定會在意。他讓你親自去看。」
「我怎麼看……」路聽琴喃喃。
「天樞,會有辦法。」
「天樞……在極樂仙宮裡?我要去那邊嗎?但剛才召集令……」路聽琴蹙眉。
「和你沒關係,你養病就是了。」嵇鶴揉亂了路聽琴的頭髮,「仙宮在九霄之上,讓龍崽子帶你去。」
葉忘歸見路聽琴的心緒逐漸平穩,深深鬆了口氣。他騰出位子,把重霜從地上拉起來。
路聽琴小聲問:「重霜,你願意嗎?就算……就算我……」
是個占了軀殼的外來者。
「仙尊……」重霜露出難看的笑容,「你也多信任我一點吧。」
路聽琴恍惚地坐到座位上。
葉忘歸和嵇鶴去和重霜叮囑去仙宮的方式,厲三陪在他身邊。
他是來問召集令的,不知為何事情脫軌到了這種地步。他心裡還記掛著一點召集令,現在滿心都飛到了極樂仙宮。
如果天樞真的能看到過去和未來,那能不能看到他回去的方法?
墜月仙尊不喜歡這裡,他也……
「你在,想什麼?」厲三問。
路聽琴驚醒,「沒有,什麼都沒想。」
「師父也在,仙宮。他這次待了很久,可能找到了淨化魔氣的方法。」
「嗯。」
「師弟。」
路聽琴沒有應聲。
厲三重複道,「師弟。」
「……我不明白,為什麼對我這麼好。」路聽琴悶聲道,「我不是你們的師弟了。」
厲三微微擰起眉頭,「師弟,如果不熟,我們可以重新認識。至於好不好,你和他,本質是一人。你滿足了他的願望,挽救了重霜,終結了未來的悲劇,為戰爭爭取了先機。這些,你明白嗎?」
「戰爭?」路聽琴聽到關鍵詞,下意識忽略掉其他。
「一場註定,會勝利的戰爭,」厲三道,「東海龍宮與玄清門結為聯盟,通報了預言。如今南海紛亂,魔物四起。仙門對抗魔物,東海守住防線。你去仙宮後,暫且將重霜留在那裡。」
「重霜是預言之子,南海沒等到預言中的王,不應當這麼倉促。他們有不得不做的理由……」路聽琴變想邊說,臉色逐漸蒼白,「魔物四起……應衍與魔物有關,預言……」
「別想了,交給我們。」厲三按了按路聽琴的太陽穴,「你做的,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