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仙童在高台上擺出另一個席位,斷魂劍制止了仙童。

  「不必,我坐檯下。」黑髮青年道,「路仙尊,請。」

  斷魂劍乾脆地飛身下台。在他的落腳處,修真者很快讓出一片空闊的區域。他席地而坐,不聲不響地望著路聽琴。

  日頭正好,遠處隱約傳來其他講壇的問道聲,路聽琴心中疑惑。斷魂劍動作太利索,剛開壇又立即讓出位置,就好像專門等著他來一樣。

  路聽琴疑心是嵇鶴的安排,但此時由不得多想。無數雙眼睛落在他的身上,有期待也有不滿。

  「路仙尊也不錯,但我這次來是想看斷魂劍的。」台下有人悄聲私語道。

  「噓,別亂講,南海王在那邊盯著呢。」

  「路仙尊也研究符文,沒聽說過啊。」

  「等等唄,不行提早點走,我還想去醫修那邊聽一聽。」

  路聽琴落在高台上。他的白髮被風吹起,衣袖翻飛,好像一片羽毛或一朵雲,停留在了清澈的湖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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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嘈雜的聲音消失,講壇周邊陷入寂靜。

  路聽琴端坐正中。他垂下眼帘,不去看黑壓壓的人群,指尖溢出靈力。

  靈力在空氣中不斷交織著,畫出一個個複雜的符文。符文相互交疊、改換著位置,在半空形成一個立體的龍形。

  先是龍尾,顫動的、光滑的、小狗一樣晃來晃去的龍尾。

  再是龍身,優雅的、細長的,其實還能變作另一種小翅膀形態的龍身。

  最後是龍首。威嚴的、莊重的,到了外面就唬人得不得了,一道他身邊,就喜歡埋在尾巴上的龍首。

  最後一筆收回。符文組成的小龍身形變大,變作一個成年修士的大小。它發出一聲龍吟,繞著高台盤旋兩圈,自動奔向重霜所在的位置,尾巴輕搖兩下,往大漠的方向飛遠。

  「這是……聚符成靈!?」

  台下有懂符文的人霍然起身。

  還沒明白的人在旁邊人的講解下,露出驚駭的神情。

  當今世上,公認的符文第一人是玄清道人。他師承仙宮,開創出無數精深的用法。但因為對修為與天賦要求過高,幾乎無人能學。

  其次是鑽研奇門遁甲的修士,會布置複雜的符文組放在陣眼中。大部分劍修、法修只了解幾種符文的基本用法。

  聚符成靈是傳說中符文能達到的最高境界,到此境界,往深觸及道法核心,往寬造化萬千。

  重霜目不轉睛地看著路聽琴。他想立即變作小龍,衝上台待在師尊的手掌中,礙于越來越多的人,完全無法行動。

  路聽琴開始講課。他聲音很輕,輔以靈力演示,從最初級的起始符文引入,講起自己對符文的認識。他的話直接而簡單,個別時候有艱澀的用法,稍加思索便能理解。

  重霜注意到周圍變得安靜,似乎飛鳥都不敢路過此地,怕扇動翅膀的聲音驚了講解。新來的人躡手躡腳地坐在最外圍,更遠處有人浮空而聽。

  重霜默默往僻靜處挪了挪,他閉目聽著路聽琴的講解,不再看一圈又一圈人灼熱的目光,怕再多看兩眼就控制不住自己。

  真希望他們都走。不對,真希望他們只聽師尊講,看不見師尊的臉。

  瞎看什麼,師尊最在意的、最關注的……

  一定是我。

  符文講壇的盛況持續了數十天,一直到仙門大比結束。路聽琴回到玄清門後,傳信的鴿子如雪花般飄來,淹沒了太初峰的接引處。

  三山老祖都對路聽琴由淺入深的教學方式產生了興趣。他們請路聽琴著手編撰書籍,最好附帶習題冊。

  玄清道人在山裡留了好一陣子,和路聽琴一起簡化傳音符文,研究更接地氣、普通人也能用的符文應用。

  奇門遁甲的修士希望邀請路聽琴出山,共研符文蘊含的大道。常年遊走在外的劍修、法修喜歡路聽琴提到的小技巧,想學擴充包袱之類的實用手段。

  重霜不忍心在這種時候打擾路聽琴,每日在太初峰和山居小院間跑來跑去,替路聽琴歸類信件、寄出回信。

  「……麻煩了。」路聽琴低著頭,講親自寫好的回信遞給重霜,匆匆又回到書桌前。

  「師尊,我不會纏著你非得要給答案的,你千萬別躲我。」重霜接過信件,為路聽琴溫了一遍倒好的茶水。

  「沒有,真的忙。」路聽琴裝作非常認真的樣子,劃出密密麻麻的符文繞在自己身邊,遮擋住重霜的視線。

  重霜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小院。

  這般忙碌的日子又是無數天。重霜黑眼圈越來越重,每日幫完忙之後,就坐在太初峰的大殿門口嘆氣。

  呆久了,葉忘歸都看不下去了。一日,葉忘歸蹲在重霜旁邊。

  「師侄啊,哎你不用起來,坐著就行,我就閒聊。」葉忘歸道。

  「師伯,什麼事?」

  「就是,聽琴那邊……你倆怎麼回事啊?」葉忘歸撓頭,「我看他也不是沒意思啊,最近怎麼有點……躲著你?」

  重霜聞言,燃起一絲希望。他想找葉忘歸幫忙,話沒出口,又嘆了口氣,「沒有,師伯。師尊就是太忙了,我再等等。」

  等著等著,終於有一天,傳信的鴿子們少了。先前交流的內容開始在各地得到推廣,路聽琴的回信越來越少,山居小院的生活又回歸了清淨。

  重霜做好心理準備,仔細梳了頭髮、理好著裝,前完小院。

  「師尊。」他敲敲門,聲音清亮。

  小院寂靜,無人應答。只有山風拂過、草木搖動,還有錦鯉吐泡泡的聲響。

  重霜的心思轉了一圈,直奔藥師谷。

  「啊,重霜師兄!」抱著草藥的小學徒見到重霜,驚呼出聲。

  「路仙尊在嗎?」重霜扯起嘴角,溫聲道。

  「這……」

  「你別緊張,路仙尊不讓你說是吧,這樣,我問,你來點頭或搖頭。」

  「這不還是一樣嗎?」小學徒苦著臉道,「哎,師兄,你去哪!」

  重霜的聲音遠遠傳來,「就當沒看見我!」

  重霜從小學徒的反應判斷,路聽琴肯定在藥師谷。他運起輕功,在空中粗粗找了一圈,離開殿宇,往谷中的樹海而去。

  藥師谷附近空氣濕潤,水源充足。無數榕樹遮天蔽地地生長著,時常有靈獸在此光顧。自從奶橘常駐藥師谷之後,厲三在榕樹群中開闢出一個新的場地,供她和靈獸們玩。

  越往榕樹叢中走,鳥鳴聲越多,隱約有潺潺流水聲。

  重霜躡手躡腳,收斂了全身氣息往樹林中心靠近。

  一棵巨大的榕樹下,路聽琴正坐在草地上逗著橘白貓崽玩。他拿著一隻細長的樹枝,在空中大幅度地左右搖晃,奶橘跟著撲來撲去,口中嚶嚶叫著。

  金瞳黑貓在旁邊舔著爪子,等到奶橘動作慢下來的時候,猛地衝出,叼住樹枝就跑。奶橘炸毛,身形變得比黑貓大一點,緊追上去,和黑貓撓成一團。

  奶橘和黑貓到處奔跑的時候,好幾隻顏色各異的兔子受了驚,忘記嘴邊的草。它們懵懂地愣了一會,有些縮成一團,有些蹦到別的地方繼續啃草。

  一隻巨大的銀狼懶散地窩在路聽琴身邊,將頭抵在路聽琴的手邊。突然,銀狼抬起頭,冰冷的翠色眼眸盯住重霜藏身的地方。

  路聽琴拍著銀狼的手停了一瞬,而後繼續順著銀狼腦後的毛。

  銀狼重新臥了回去。

  「師尊。」重霜從樹上跳下來,有些緊張,「你現在有空嗎?」

  路聽琴挪了一下。他看上去很想立刻就跑,硬生生留在了原地。

  「……嗯。」

  「就是之前說的那個……」重霜道。

  「我……呃,還是忙。」路聽琴扭頭。

  「但是信已經少了,有新的我會再拿給師尊的。」重霜據理力爭,「師叔天天在,黑貓和狼也是,兔子也不差這一會。」

  「今天不行,改天吧。」

  「改天師尊又忙了,嵇師伯還說要來談建學堂的事。」重霜酸酸地看著路聽琴放在銀狼頭頂不斷撫摸的手。

  「你之前說可以等。」路聽琴小聲道。

  重霜抓亂了頭髮。他往前小跑了兩步,半跪在路聽琴身邊,一點一點扒下路聽琴的手。

  路聽琴任重霜握了一會,很快抽出手,放在自己腿上。

  銀狼鼻中噴出氣息,換了個地方小憩。

  重霜飛快往四周看了一圈,阿挪和黑貓不知道打到了什麼地方,兔球傻乎乎的沒有威脅,銀狼主動退出。

  重霜大喜過望,他想繼續握路聽琴的手,又怕路聽琴抗拒,隨手拿過剛才逗貓的樹枝,在手裡攥著。

  「我太想師尊了,師尊每天在忙,多說幾句話的功夫都沒有,一不留神又找不到了。師尊要是有意,就讓我在旁邊候著好不好?」

  「嗯,但現在真的是……」

  「師尊寧願摸兔子,都不理我嗎?」

  「不是。」路聽琴垂下頭。他在重霜的連聲追問下,睫毛輕顫,臉頰泛起薄紅。

  不論多少次,重霜都會因為路聽琴微紅的臉心潮湧動。他的心臟砰砰亂跳,等待著最終的宣判。

  「現在我沒法專心跟你說話,待會厲師兄還要過來。」路聽琴道。

  「厲師伯有什麼事,不急的話,要不我跟他說一下,請他改天或者今天晚點?」

  路聽琴說:「重霜,我是想跟你說的,但今天真的不行。厲師兄他……今天要拿小熊貓啊!」

  重霜呆了一瞬。「小熊貓?」

  一陣滾珠聲傳來,重霜茫然回頭。

  厲三手握著一個鏤空的銀盤向這邊走來。

  銀盤有節奏地顫動著,裡面的珠子不斷碰撞。一隻胖乎乎的動物追著銀盤的聲音,跟在厲三的腳邊。

  厲三停住步子,翠色的眼眸露出無辜的神色。

  胖乎乎的動物跟著停步。它有白色的臉頰和耳朵,黑豆似的眼珠,全身是深淺不均的紅褐色。

  見到在場的人,它豎起蓬鬆的、松鼠一樣的大尾巴。

  「師弟,是這個嗎?」厲三道。

  「嗯。」路聽琴瞄了眼重霜,在莫名的心虛下點點頭。

  嘎吱,重霜捏斷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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