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厭勝（6）
「太子殿下？」
謝春風面上不動聲色，絲毫沒有顯露出半分驚慌，也沒有往後看。
殿上的青年單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把玩著掌心琉璃剔透的酒杯，被龍冠重重珠簾掩蓋的臉看不清眸光。
他直起身，將那酒杯隨意拋至桌下，又取新杯抬袖淺斟：「不必拘禮，過來陪本宮喝兩杯。」
誒？
感覺腿上束縛住自己的鬼東西一松，謝春風將計就計緩步上前，執起了離自己最近的那個酒杯一飲而盡。
酒是好久，塵封多年的香醇。
即便是謝春風這種喝慣了各類酒液之人，也能品出幾分昂貴的度數年份來。
她有些微醺，步伐不免凌亂，一雙與殿上青年如出一轍的桃花眼微微瀲灩著光，眸底隱約有暗色涌動。
「殿下還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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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飲。」
雖然話是這麼說，謝相逢自己並不飲酒，只是饒有興致的盯著她，唇畔幾許笑意卻透著陰惻惻的森然。
謝春風有些摸不著底，暫時也不敢忤逆boss，只能再端起酒杯。
而這次，清涼的酒液還沒入喉，她就倏然警覺過來，故作醉意朦朧無意誤將杯子摔落在地。
酒杯碎裂脆響，剔透的酒卻在接觸到地面那一刻腐蝕了地毯，汩汩冒著泡沫化作一片滲人的烏黑。
酒是好酒，可惜被下了劇毒。
謝春風此刻意識嚇清醒了不少，卻不得不裝傻：「微臣夜間還要巡邏，白日飲酒過度不太符合身份。」
室內陰暗，殿上貴為儲君的青年臉色更是陰暗。
謝相逢輕嗤一聲，像是被叨擾了雅興一般，不悅的將桌面上的杯盞酒壺全部掀翻，叮叮噹噹震響——
「既然你不情願用這樣溫柔的死法死去，那我也不用對你手下留情了。」
這句話他仿佛咬著後槽牙一般，咬牙切齒的意味極深，暴戾而起。
謝春風還未反應過來，殿門被從外死死合攏，瞬間隔絕了屋子裡唯一僅有的光，那根白綾就掛在房樑上無風自動，咯吱咯吱的搖晃。
蛤？！
她到底是幹了什麼，這反派才見她第一面就要她死。
謝春風有些委屈，但現在那股被什麼東西燒焦的氣味越來越重，她整個人都像是被困在看不見的火場裡。
隱隱，耳畔傳來貓類的叫聲，像是被死死掐著脖子一般尖銳。
一團巴掌大的半透明黑影輕巧的躍上酒桌，對著謝春風弓起了腰，頭顱部分顯示的卻並不是貓的腦袋。
而是一顆橫截面並不完整的人頭。
情況不妙，三十六計逃為上計！
在那隻黑貓撲過來的一瞬間，謝春風強行掙脫了地板上死死攥著她腳踝的枯骨，輕巧的踢開酒杯躍上桌面。
桌後的青年珠冠被這動靜震得晃了晃，露出蒼白而灰青的臉，瘦削，眼骨深凹，毫無活人該有的生氣。
謝春風僅僅跟他正眼對視了一眼，心底就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悚感，從腳底涼到了天靈蓋——
不是吧啊sir，這太子跟她長得也太相似了。
趁著那隻黑貓還沒緩過氣來，謝春風不僅不往門口方向跑，反而抱著一股子刺殺儲君的反賊姿態，就往那謝相逢身邊靠。
邪門的是，等她一股腦掀開那道之前隔在兩人之間若隱若現的紗簾，後面之人卻無影無蹤。
與此同時，黑貓全身髒兮兮的毛盡數豎起，綠油油的豎瞳半眯，像是一隻刺蝟怪物一般，漲得有半人大小。
它的身前，還掛著那顆極其與身體不匹配的人類頭顱。
謝春風將桌子掀起往前面一扔擋住攻勢，剛想破窗而出直接溜溜球，眼尖的她卻在桌子下面瞥見了一本拿來墊桌腳的書。
這啥？
管他的，先撈了再說！！
謝春風彎腰順手牽羊一氣呵成，一腳踢碎本來就破破爛爛的大窗，飛身如梭躍進窗外的霧裡。
萬幸的是，那隻貓似乎沒有追出來，它見不得光。
可是，那詭異的太子去哪了？
謝春風單膝著地，蹲在綠植間大口喘著氣，額上冷汗滲出，好半天才找回些許力氣。
要不是之前喝了一杯沒毒的酒，她那破體力估計都不允許她打碎那被無形力量加固了的窗子。
搖搖晃晃站起身，謝春風還沒來得及瞥一眼懷裡順出來的那本書是什麼，遙遙隔著白霧，面前就出現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仙人纖長的影子佇立在她面前，分分明明的光里，襟衣冠帶，光風霽月之姿。
「嗚嗚嗚，遺光大人！」
謝春風現在就跟外面跟人干架沒幹過回家跟靠譜的家長哭唧唧告狀的嬌氣包似的，就差眼底再噙點淚花了。
她滾得髒兮兮一團，臉上衣服上全是泥。
「遺光大人，你怎麼在這裡。」
「被欺負了？」
遺光聲音冷淡，鳳眼半斂似一線，像極了供奉於高台上不苟言笑的神像，細眉卻不自覺蹙起。
話說回來，又不是人家boss追殺她，而是她自己皮慣了找上門，結果差點送了一血。
自覺理虧的謝春風選擇了不接話，而是慫巴巴的垂頭喪氣上前，弱弱用自己沾著泥灰的手指牽著他乾淨的衣角。
謝春風也就是仗著遺光不會生氣。
「就…我只是想看看嘛。」
她囁嚅著，腦子裡浮現謝相逢那張詭異的臉時，驟然又後怕得不行。
見對方不吭聲，謝春風眨巴眨巴眼，示好般的用捏著他衣角那兩根手指，晃了晃，心底悄悄起了壞心思。
「遺光大人？」
「嗯。」
「抱。」
「？」
這簡簡單單一個字，此刻聽在遺光耳畔，卻分外讓他不解，震耳發聵。
他甚至漂亮的暗紅色瞳孔都縮了起來。
極力的，企圖運作全身博學的知識，來深思熟慮運算理解面前的小姑娘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全知全能的神明沉默了半天，也不知作何反應。
他竟然有些無措的、甚至不著痕跡的往後退了半步，艱難的維持著自己面上的冷淡矜持。
「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把我整樂了，遺光大人在害怕人類嗎？」
謝春風樂得直不起腰，她本就是開個玩笑，要是遺光答應了她還得震驚加害怕呢。
現在看見神明這副從未見過的神情模樣，已經滿足了她奇怪的惡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