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數到三
謝遲眼眶濕潤,有種絕處逢生的錯落感,「你來了。」
何長輝見何灃跳進火里,騰地站起來,煙都丟了去,「快滅火!愣著幹什麼?滅火啊!」
謝遲手腳皆被縛在木樁上,何灃用刀一根根割著繩子,左手鬆綁,她直接倒在他的懷裡。
第一次覺得,濃濃的煤炭味這樣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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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寨的兄弟們接來水,一桶接一桶地往火上倒。
宋青桃急了,瘸著腿滾下來,「不許滅!誰讓你們滅了!停下!」
她一邊說一邊掏槍,胡亂朝謝遲打過去。
謝遲腳上的繩子還未割開,何灃蹲在地上,聽見身後的槍聲,子彈從身邊擦過。
宋青桃第一槍打偏了,她又拔槍,穩住手對著謝遲,不料何灃忽然站了起來,生生替她擋下一槍。
子彈打中何灃的右腹。
青羊子將宋青桃按在地上,她已然顧不得身上的疼痛,竭力掙扎,「放開我,放開!我殺了她!」
何灃褲子著了火,好在水澆的快,燒傷不嚴重。
連同青寨的人都看呆了,沒想到少當家居然會直接跳進火海去救下那女人,再看他一身戾氣的模樣,一時皆不敢喧譁。
待何灃抱著謝遲走下來,才有個不要命的喊了聲,「不能放了她!」
隨即有人躲在人群里起鬨,
「她殺了我們大當家的。」
「對殺人償命!」
何長輝站在大堂口叫他,「何灃!臭小子,滾過來!」
何灃沒聽見似的,抱著謝遲直奔自己院裡去。
宋青桃還被青羊子按著,沖何灃大喊,「三哥哥!」
何灃突然停步,轉身看向宋青桃。
「青羊子,放開她。」
青羊子這才鬆手。
宋青桃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何灃,顫著聲對他說:「三哥哥,我爹死了。」
「我知道。」
「那你還護著她?」宋青桃揩去眼淚,繼續問他,「我們認識十幾年,就不抵她這幾日嗎?你知道的,我這麼喜歡你,她殺了我爹!那是我爹啊!」
何灃腹部的彈傷汩汩出血,抱著虛弱的謝遲挺立著,仿佛一點事都沒有。
「她不是看上去這樣的,她一直在你面前裝弱小,裝可憐,博取同情,利用你,就是為了報復我!其實她的心比誰都黑!她的腿早就好了,一直在騙你!」宋青桃抬起手,給何灃看手上的傷,她的手腕被荊棘磨得血肉模糊,袖口浸滿了血,「她折磨我,拿針刺進我的手指,我的手腳全是這樣的傷,她把我綁在樹林裡等死,好在我命大,才被兄弟們找到。」
何灃沒有說話。
宋青桃委屈地看著他,「三哥哥?」
「對不起。」何灃半邊身子都疼得沒知覺了,卻沒有泄下一口氣,「你有錯在先,她殺人不對,這次我替她挨一子彈,你覺得不夠,我再替她受你一槍。」
「你就這麼護著她?拿命護著?為什麼?」宋青桃眼睛紅了,「我也差點死了。如果今天是她殺了我,你也會為我討公道嗎?」
何灃沉默了。
宋青桃凝視著他,他的眸中儘是冷漠,比從前還要冷,「她到底有什麼好的?你喜歡她哪裡?因為漂亮嗎?」宋青桃上前一步,「漂亮的人這麼多,你又不是沒見過,為什麼偏偏對她這麼好?」她拿槍口抵著何灃的腦袋,眼淚嘩嘩地往下落,「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青羊子見狀,舉槍對著宋青桃。
何灃眼神示意他放下。
謝遲閉著眼,無力地靠在何灃的胸前,輕輕抓了抓他的衣服。
何灃垂眼,更緊地抱住懷裡的人。
宋青桃看著他們這些小動作,苦笑一聲,痛恨地瞪著何灃,「何灃,我恨你。」
她淚流滿面,笑著往後退,終還是沒捨得下手,「你這麼愛惜她的命,那我就祝她不得好死,祝她像你娘一樣,總有一天拋棄你!」
……
宋蟒的屍體被青寨帶走了,謝遲床上還遺留著大片血跡。何灃把她抱回自己房間,剛放到床上,青羊子已經把醫生帶來。
醫生大致檢查一番,鬆口氣,「還好,不重,都是皮外傷,先幫你處理彈傷。」
「不用。」何灃表情嚴肅,重重往凳子上一坐,「幫她先弄。」
醫生無奈,「你捂著點傷口,別失血過多了。」
「嗯。」
醫生給謝遲縫好傷口,上完藥,裹上紗布,何灃才同意治自己。
她的傷確實不算嚴重,除了後肩的一處刀傷和三道鞭痕,大多是撞擊的淤青,沒傷到骨頭與內腑。反倒是何灃,除了彈傷,小腿還被燒傷了一塊。
王大嘴在給謝遲上藥,何灃帶醫生去了別的房間。
醫生給他取出子彈,陳崢在一旁細講這兩日發生的事情,他的臉青一塊紫一塊,是被青寨的人打的。
彈傷包紮完畢,醫生再給他處理燒傷,「還好燒的不嚴重,不過怕是得留疤了。」
「大老爺們怕什麼疤。」何灃看了眼自己的腿,沒當回事,「好了沒?」
「好了,藥記得抹。」
「嗯。」何灃心情不好,沒等他完全包紮好就站了起來,「藥給陳崢,回頭再給青羊子。」
陳崢點頭。
「等一下。」醫生蹲在地上不讓何灃走,「好了,最近別大動作,好好養著。」
「嗯。」
……
王大嘴剛給謝遲抹完藥,穿上衣服,何灃就進來了。他臉色難看,瞧著嚇人,王大嘴始終低著頭,沒敢吱聲。
「出去。」
「欸。」
何灃坐到桌邊,盯著她。
謝遲趴在床上,正啃著一個饅頭,「醫生怎麼說?」
「我就走這麼一會,你就這麼按捺不住?」
謝遲沉默片刻,說:「謝謝你趕回來救我。」
「腿能走路了?」
「嗯。」
「什麼時候能走的?」
「打.黑熊那天晚上,已經能站起來了。」
「五天前。」何灃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亂顫,「你到底還藏了多少事!」
謝遲猝不及防被他嚇了一跳,手裡的饅頭掉在床上,她瞧著何灃怒不可遏的模樣,有些心虛。
「說話。」
「沒什麼說的。」她默默又拿起饅頭,緊緊握在手裡。
「那我只問你一句,這麼久,你真的就只是利用我?」他頓了頓,「沒有一點別的感情?」
「我想下山。」謝遲垂著眼,「可以讓我走嗎?」
何灃忽然站起來,拿著桌上的杯子往牆邊猛摔,「你永遠都別想離開,到死都給我留在這。」
謝遲沉默不語。
何灃攫緊拳頭,滿臉暴戾,仿佛下一秒要去把她砸碎。腹部因為巨大的動作再次出血,染出更大一片,他控制住情緒,轉身離開。
「喜歡。」
他停下腳步。
「我喜歡你。」
何灃大步走回來,一把握住她的脖子,「到現在還在騙我?你真把我當傻子?還是覺得我愛你愛到放縱你到這個地步?撒謊,殺人,利用我,你還想做什麼?放火燒山?還是連我一起殺了?」
謝遲握住他的手,眼淚掉了下來,「不是的。」
何灃見她哭,更加憤怒,「你不去當戲子真是可惜了,哭,使勁哭,我看你能擠多少眼淚來。」
他手上青筋暴起,卻沒舍真下力勒她,謝遲的眼淚滑到他手上,「這是真話。」
何灃覺得額頭突突的疼,這娘們,太要命了。
他覺得有點累,不再想再聽她的鬼話,鬆開手,轉身要走。
沒想謝遲抱住了他的腰。
手剛好落在傷口上,何灃蹙了蹙眉,扯開她的手,大步離開。
身後咚的一聲。
他回頭看去,見謝遲滾落在地上,無意識地立馬去抱起她,「你要想在地上睡,以後都不要上床了,我」
謝遲忽然摟住他的脖子,親向他的嘴角。
何灃愣住了。
腦袋一片空白,連下面要恐嚇她的話都忘了怎麼說。
謝遲鬆開他,眼裡噙著淚,「我喜歡你,真的。
我想,如果你不是土匪,我一定想嫁給你。」
他的目光頓時柔軟下來,動容地看著她,忽然將她抱到床上,傾身壓了下去,「不管你他娘說的真話還是假話,老子想睡你很久了。」
謝遲沒有反抗,張開手,「那你睡吧。」
何灃輕促地笑了聲,看著她視死如歸的模樣,從她的額頭親到嘴唇,吻到脖頸。他從礦里來的急,手都沒有洗,掌心滑過之處,皆留下灰黑的印記。
他吻得很生澀,謝遲猜到何灃也許沒親過別的女孩子,不然也不會咬的自己這麼疼。她生硬地配合著他,感受到他的手落在自己的領口,單手扒開了衣服。
熾熱的氣息在她脖間蔓延,謝遲皺著眉,抓緊了床單。
何灃抬眼看她,「身上很疼嗎?」
謝遲咬著牙,搖了搖頭。
何灃看著她這一身傷,有些於心不忍,不想再折騰她,他輕吻她的耳朵,停下動作,「等身體好一點再睡。」
謝遲覺得自己的臉快熟透了,躲開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何灃躺到她旁邊,謝遲害羞地轉過身去,他從背後抱住她,吻了吻她的肩膀。
謝遲覺得渾身的疼痛都被他溫暖的懷抱緩解了,她的手覆上他的手指,摩挲著粗糲的掌心。
「他們會怎麼處置我?」
「那是我的事,你不用擔心。」
「他們會為難你吧?」
「心疼我啊。」何灃笑道。
「嗯。」謝遲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饅頭,她手撐著床坐起身來,到處翻。
「找什麼呢?」
「饅頭。」
找到了!
她將何灃推開,拿起被他壓扁的饅頭,一口咬了下去。
何灃要搶,「吃這個幹什麼?」
謝遲往後躲,撕拉到傷口,皺起眉,卻還是不忘吃,掰了一大塊饅頭往嘴裡塞,「一天沒吃東西。」
「回頭讓廚房做點好的。」
「這個就很好。」
何灃瞧著她吃,又想笑又心疼。
謝遲吃完饅頭,見他平躺著看自己,視線挪到他上衣的血跡上。她伸過手去緩緩掀開他的衣服,看著腹部的紅紗布,「很疼吧?」
「不疼。」
何灃注視著她的眼睛,忽然起身下床。
謝遲匆忙問他,「你去哪裡?」
「去別的房間。」
「怎麼了?」
「我在這怕忍不住,把你骨頭都拆了。」
謝遲咬唇笑了。
何灃看著她這個表情,更加承受不住,轉身離開,還鎖上了門。
謝遲側躺回去,撕拉到傷口,疼的一頭汗。
她不敢亂動了,靜靜地躺在他的床上,感受到周圍他身上熟悉的氣息。
剛才差點就……
她舔了舔嘴唇,似乎還遺留著他的味道。
腦中忽然閃過宋蟒的死相,她忽然睜開眼,呼吸都變得凝重起來。
她拉住被子,蒙住了腦袋。她告訴自己,是他活該。
他該死。
……
何灃院外圍了幾圈青寨的人,他們披麻戴孝,還把宋蟒的屍體抬在院門口,一個個揚言要殺了謝遲為宋蟒報仇。
他們不停地喊話,
「少當家,如果你能這樣包庇,那還有什麼規矩可言,以後誰還信服於你。」
「你們連親都沒成,她根本算不上咱們的人,為了這麼個外人讓弟兄們寒心,你對得起弟兄們嗎?對得起山寨?」
「不過是個女人,犯不著跟大家為敵!」
「宋大當家待你不薄!」
「……」
太吵了,院裡的人無法入眠。
何灃鼓搗了許久留聲機,給謝遲放音樂,「現在好多了。」
「謝謝你。」
何灃到床邊坐下,摸她的脖子,「怎麼謝?」
「只要我能做到的,你儘管提。」
「我要睡你。」他手不規矩地往她懷裡伸。
謝遲按住他的手,將他拽出來,「還疼著呢。」
何灃俯身,靠近她的臉,「我要十萬塊。」
「我……沒有。」
「那我出十萬塊娶你,怎麼樣?」
謝遲沉默。
「你值麼?」
「不值。」
何灃笑著挑她的下巴,「還挺有自知之明。」
「……」
宋婉慌裡慌張地進來了,「那幫人太兇了,就差破門進來了。」
何灃坐直了,「他們也就敢在外頭喊喊,不敢進來。」
宋婉鎖上窗戶,「他們都穿上孝衣了,還有人燒紙,撒的到處都是。」
何灃沒搭理她,問謝遲:「晚上想吃什麼?」
「都可以。」
「沒有都可以,說兩樣。」
「粥。」
「說個肉。」
「……」謝遲隨口說了個,「魚湯。」
何灃對宋婉說:「你讓青羊子去把大嘴找來。」
「好。」
宋婉出去了,自覺地帶上了門。
屋裡只留音樂聲。
「他們一直鬧怎麼辦?」
「怎麼?怕我把你交出去?」
「嗯,怕,不過你不會的。」
「為什麼?」
「你喜歡我。」
何灃笑了笑,去倒了杯茶喝,「就因為喜歡,我就得護著你,去得罪我的兄弟們?你也聽見他們的喊話了,我威信受損啊。」
「上次你打宋青桃的時候就已經受損了。」謝遲認真道,「宋蟒要強.暴我,我殺了他只是出於自我保護,我是你的人,你可以充分利用這一點來與他們對質。」
「要你教我?」何灃又湊過來,鼻子蹭她的臉,「你是我的人,你是我的什麼人?」
「……」
「想嫁給我?」
「誰想嫁給你。」
「你自己昨晚說的。」
「我說的是如果你不是土匪,我可以考慮一下……」
「土匪怎麼了?」
謝遲看著他,「我不喜歡土匪。」
「昨晚誰說喜歡我來著,還說了三遍。」
「……」謝遲狡辯,胡亂嘟囔著,「你聽錯了。」
何灃捏住她的鼻子,「還跟我嘴硬。」
謝遲笑著推開他的手。
何灃把她往床里抱抱,躺到她旁邊,「你做我老婆,這兩天就把事辦了。」
謝遲不確定他這是在玩笑還是真心話,她思考過這個問題。
嫁給他,永遠留在這山寨,做個土匪媳婦嗎?
她雖然討厭這裡,但是雲寨的人還是不錯的。
「真要衝進來搶人,寡不敵眾,我也保不住你。」他的聲音難得的輕和,帶著點疲倦,聽上去舒服多了,「他們說你不是寨里的人,你嫁給我,進了何家祠堂,懷了我的種,沒人敢動你。」
謝遲看著他的側顏出了神。
聽上去不像是開玩笑。
何灃突然睜開眼,謝遲趕緊移開眼,心突然跳得厲害。
「還害羞什麼?親都親了,差點睡了。」
「……」
謝遲拉住被子蓋住臉,「那我得考慮考慮。」
何灃隔著被子輕拍下她的屁股,「你慢慢考慮,我等著你,我看你能考慮到什麼時候。」
「疼。」
他又拍了一下,「裝。」
「……」
……
晚上,青寨的人終於急的上頭了,何灃的人堵著門不讓進,有人要從圍牆翻過去。
聲勢浩大,宋青桃的堂哥宋曄帶頭撞人牆,把陳崢幾人衝散。
宋曄第一個沖了進去,緊接著,他舉著雙手,慢慢地退出來。
何灃用槍指著他的腦袋,跟著走了出來。
眾人面面相覷。
「誰給你的膽子衝進來。」
宋曄出了一頭汗。
「跪下。」何灃輕歪了下頭,「我數到三。」
他拉下保險,「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