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愛不愛


  三……奶奶……

  謝遲頓時明白了。她可是跟著土匪來的,這些婦人難免有所忌憚。她拿起筷子隨手夾了塊眼前的菜,極度不自在地放入口中,卻見她們還不動,「你們吃呀。」

  眾人接連提筷,「三奶奶,您愛吃什麼,端到您面前去。」

  「是是,緊著您先吃。」

  「……」

  對面穿金戴銀的嬸嬸舉起酒杯,「三奶奶,我敬您。」

  謝遲趕緊端著酒杯站起來,杯子卻是空的,身旁的婦人趕緊為她倒酒,謝遲連連道謝。

  接下來,一桌人挨個敬她一遍。

  盛情難卻,好在謝遲酒量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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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過半,裴家來了幾個生人。

  家丁跑到院中告知裴蘭遠,「二少爺,那幾個日本人又來了,說是來給老太太祝壽,還帶了禮物。」

  何灃正高興地喝著酒,聽到這三個字,重重放下手裡的杯子,「小狗日的,找死來了。」他手背到腰後,正要拔槍,裴蘭遠按住他,搖了搖頭。

  來的有四個日本人,領頭的穿著黑色大衣,帶著眼鏡,小眼笑成一條縫,瞧上去斯斯文文。身後站著一個同著大衣的矮個子隨從,還有兩個武士,皆配一把長刀一把脅差,個個神色嚴峻,嘴唇緊抿,審視著院內的人。

  裴蘭遠了解何灃的脾性,怕他生事,又拉住人囑咐一句:「你別衝動啊,今天人多,脾氣收收。」

  何灃甩開他走到前頭,「知道。」

  田中久智送上一副畫,與裴恪州微微點頭,「裴老闆,小小心意,還望笑納。此為我大日本著名畫家井」

  裴恪州打斷他的話:「田中先生客氣,裴某今日不收禮。」

  田中久智微笑地直起身,「裴老闆不請我進去坐坐?這不是中國的待客之道吧?」

  「此為家宴,不招待外人,望田中先生海涵,還請回吧。」

  田中久智看向與裴蘭舟一同走來的年輕人,「這位莫不是何少當家?」

  何灃往前兩步,一腳踩在長凳上,「叫你爺爺幹嘛?」

  田中久智笑了笑,「在下正想見少當家,前去拜訪多次,你們的人都不放行,在下很是苦惱啊。藉此佳日,不知可否坐下喝上幾杯。」

  「老子喝你媽。」何灃已經很控制著情緒,不讓自己一腳踩扁這狗日的腦瓜殼子,「想打老子煤礦注意,做你娘的春秋大夢。」

  裴恪州輕咳兩聲,低下臉去偷笑一番。田中久智依然保持淡定地笑容,「久聞何少當家性格暴烈,今日一見,還真是名不虛傳。」

  「別學中國人說話,聽的老子想扇你。」

  田中久智看到何灃腰後的刀柄,忽然起了興致,「聽說少當家功夫了得,不知可有興趣與我這手下比試一二?」

  「比試?」何灃嗤笑一聲,「你們不配老子拔刀。」

  那左邊的武士目露凶色,朝前一步,田中久智攔下他,說了句日語,武士氣橫橫地退到後面。

  裴蘭遠道:「我早已與你說清,煤礦的事免談,我們不與日本人合作,更不會賣給你們。」

  「跟他廢什麼話。」何灃放下腿,語氣不耐煩,「今個好日子,老娘們小娘們都在,見不得血,趕緊給老子滾蛋。」

  田中久智輕嘆口氣,「就真的沒有談判的餘地了?」

  裴恪州道:「這事沒得商量,請回。」

  田中久智點頭,「那今日便不打擾了,不過這畫還請收下。」

  他將畫放到桌上,誰知老太太被丫鬟攙扶著過來,「慢著。」

  田中久智轉身,點下頭,「老太太,祝您壽康。」

  老太太拿起那畫就朝他扔了去,拄著拐杖狠狠砸著地,「我呸,我們不收小日本的東西!你們在濟南造了什麼孽,還有臉來這裡,你們就是幫畜生,不是人的!還想來掠奪我們國家的煤礦,你們想做什麼?還想做什麼!趕緊帶著你的東西滾!別髒了我的地髒了我的眼!」

  裴恪州見老太太情緒激動,趕緊扶住她,「您彆氣壞了身子,這邊兒子來應對。」他吩咐丫鬟,「快扶老太太回屋歇著。」

  「是。」

  「血仇!血仇啊!」老太太被丫鬟扶走,「趕緊給我滾!」

  田中久智的隨從彎腰,要將畫拾起,田中久智拉住他,對院裡各位道:「再會。」他的目光落到站在人群中的謝遲身上,朝她點頭微笑。

  謝遲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心裡有點不舒服。

  何灃順著他視線看過去,突然拔刀甩了出去,刀尖擦過田中久智的發邊,插-進身後的木柱上。

  「再看老子扎爆你的眼珠。」

  武士罵了一句,怒目圓睜,拔刀就要上前,田中久智呵斥他一聲,武士啞忍下來,退後一步。田中久智帶著幾人走出裴宅。

  裴恪州指著地上的畫,對家丁道:「給我扔出去!」

  家丁拾起畫猛的就朝外砸去,落在田中久智的腳側,暗罵了一句,「滾吧你。」

  田中久智回頭,只見大門砰的被關上。

  武士握緊刀,「田中君!」

  田中久智鬆了松牙,望向天空,輕笑一聲,「走。」

  ……

  家丁去柱上取何灃的刀,使了好力才將刀拔了出去,交還給他。

  「扔了,晦氣。」

  「欸。」

  何灃轉身朝謝遲走過去,手指滑過她的臉,「去吃飯。」

  謝遲被他推著走,問道:「他們還想要煤礦。」

  「嗯。」

  「日本人毫無人道,會不會報復?」

  「小娘們家家,不關你的事。」何灃嗅了嗅她身上,「喝酒了,還喝了不少。」

  「她們太熱情了,不停地敬我。」

  「誰讓你是土匪媳婦。」何灃笑著帶她回到座上,「多吃點。」

  「嗯。」

  婦人們低眉順眼,沒敢出氣。

  何灃忽然對她們道:「家妻不勝酒力,望各位多擔待些,我來陪姐姐嬸嬸們喝一杯。」說著他就提起謝遲的酒杯。

  一桌人不約而同登時全站了起來。

  何灃一飲而盡。

  懸了下杯子,「各位盡興。」

  ……

  謝遲這頓飯沒吃飽,去後院走了走。

  裴家很大,但建築頗舊,設施簡單,雖是鎮上首富,但一點也不鋪張浪費。不像謝家,光是家具三年就換上好幾輪,兩個姨太太趕時髦,興什麼換什麼。院子不停地改建,一會這個假山位置不好,一會那片花園太小了。還養了一群家丁丫鬟,祖宗基業快被敗了個光,謝嘉興搞些布匹生意賺的那點錢還不趕不上姨娘哥姐們花的速度。

  也正因為這,謝兆庭不想在謝家住,帶著自己一進深山就是好幾年。好在謝嘉興雖人品不行,卻還算孝順,沒給爺爺一丁點兒罪受。

  前前後後快四個月了,她還從來沒有離開過爺爺這麼久。看著這大院,又開始思念起來。

  裴家傭人都去前殿忙了,何灃又在喝酒,若此時翻-牆出去就是離開這裡的最好機會。

  她杵在假山前,舉步維艱。看著這圍牆,緊攥著衣角,朝它緩慢地走去。

  若真跑了,他會如所說那般,天涯海角也把自己抓回來嗎?

  忽然,一個丫鬟自後叫了她一聲,「小姐。」

  謝遲竟鬆了口氣,立馬轉身。

  「小姐,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謝遲搖搖頭,「我隨便走走。」

  「小姐要喝茶嗎?或者用些點心。」

  「不用,謝謝了。」

  一老媽子吆喝著過來,「三奶奶。」

  「……」謝遲實在難以習慣這個稱呼。

  老媽子小碎步跑過來,「我到處尋您,三爺讓我送您去客房歇會,他還得喝一會,讓您累了就睡會。」

  丫鬟這才知道眼前這位是何小三爺帶來的,趕緊低下頭來。

  謝遲跟著老媽子去,進了間客房。

  ……

  何灃酒量雖好,但也耐不住幾桌子人的輪番敬酒,有些醉了。主家的僕人扶他進客房休息,小睡了一會。

  他醒過來的時候,房間很暗。謝遲正坐在窗邊的桌前看書,黃幽幽的小檯燈將她的幾縷頭髮絲籠的金黃。

  何灃不想驚擾她,輕輕翻了個身,床卻還是咯吱了一下。謝遲回首,見他醒來,合上書起身,去倒了杯茶送來,「還難受嗎?」

  何灃伸了個懶腰,笑眯眯地看著她,「沒難受。」

  「不喝水嗎?」謝遲握著杯子,手杵在他右上方。

  何灃雙手枕在頭下,「你餵我。」

  「水怎麼餵?」

  「用嘴餵。」

  「不喝算了。」謝遲轉身就要走,何灃迅速地握住她的手腕。

  「喝,喝。」他坐起身,拿過杯子一飲而盡,「再來一杯。」

  謝遲直接將茶壺給他提了過來,何灃也懶得用小茶杯,直接對著壺嘴灌,動作太猛,倒出了嘴,順著滾動的喉結落進衣服里去。

  「沒人跟你搶。」

  何灃放下茶壺,袖口隨意將嘴邊的水揩去,「我睡這麼久?幾點了?」

  「沒有多久。」謝遲將茶壺拿走,「我怕光刺眼就把窗簾拉上了,你還要睡嗎?」

  「想睡你。」

  她放下茶壺,走到窗戶邊,回頭看他,「我要拉開了。」

  「好。」何灃躺回去,懶洋洋地看著她,招招手,「過來。」

  謝遲當然不會過來,坐到桌邊繼續看書。

  何灃靜靜地看了她好一會,掀開被子下了床,將她的肩膀一摟,「走,出去逛逛。」

  ……

  何灃帶謝遲去了隔壁院子,大門鎖著,裡頭也無人看守。

  何灃翻坐到牆上,要拉她上來。謝遲不願意,「我才不做賊。」

  「你做賊老婆。下個月就是你的房子了。屋主人在上海,過幾天回來給房契。」

  謝遲看著這長長的圍牆,「你要買的就是它?」

  「嗯。」何灃朝她伸手,「來吧。」

  謝遲握住他的手,借著他的力翻了過去。

  院子定期有人打掃,草木也被修剪過,整體看上去乾淨利索。何灃牽著她的手往裡走,「先前過來看了一次,這院子從三年前就一直空著,房間都挺新,池子模樣挺有意思,可以養很多魚,還有這個假山。」何灃扶著她往山縫裡鑽,「我們可以在這裡睡,想想就刺激。」

  謝遲拔手就退出去,「誰要住這裡,我要回家的。」

  何灃笑著跟上來繼續牽她,「好好好,不說這些,去後面看看。」

  謝遲任他拉走。

  踏上挨近的二層階梯,從長廊穿過,一邊是帶鏤空窗的白牆,一邊是臘褐色的長木椅。各間房間門都鎖著,謝遲往裡看了一眼,屋內挺寬敞,設施也都挺齊全,擺放得頗具雅致。

  後門邊上還種了一片小竹林,根邊長了幾顆蘑菇。

  何灃隨手摘了片竹葉插在她頭上,「滿意嗎?」

  說不滿意是假的,就在剛才他牽著自己走過池上石橋的時候,她動了留下來的念頭。她不想欺瞞於他,又不想承認,只沉默不語。

  何灃摟住她的肩,「不滿意我們就換一個,換到你滿意為止。」

  「這宅子不便宜吧,而且太大了。」

  「不大,以後你給我生一堆娃娃出來,到處跑,小怎麼行?」

  謝遲心喜,卻佯推他一下,「誰要給你生娃娃。」

  「你啊。」何灃吧唧親了她一口,「我喜歡小孩,特別喜歡。」

  「我不喜歡。」

  「那就不生。」

  謝遲睨他一眼,「這麼慣著我?」

  「你最大,你說了算。」

  謝遲笑意藏不住,輕翹下嘴角,「那你不做土匪了。」

  「好啊。」何灃比她高大半個頭,俯下臉用鼻間蹭了蹭她的鼻子,「你男人樣樣都行,做什麼都能養活你們。」

  謝遲往後躲,「那我考慮下。」

  何灃拽著她懶懶地走著,「還考慮什麼,多美的事。」

  ……

  翻出院牆,何灃帶謝遲去街上溜達,路過一個玉器店,謝遲突然拉著他停下來,「能不能借我點錢?」謝遲指了指身旁的店,「宋婉要結婚了,我想給她送個結婚禮物。」

  「不借。」

  「……」謝遲低下臉,「好吧。」

  他抬起她的下巴,「我的錢都是你的,不用借,愛怎麼花怎麼花。」

  「不行,就是借,我不想欠你,包括之前你送我的東西,我都會算好了還給你。」

  「你怎麼還?」

  「我……賣畫。」

  「那我買你的畫。」何灃笑了,「你只要乖乖嫁過來,陪我過日子就行。」

  謝遲扭開臉。

  「說到禮物,你們那邊有什麼風俗?提親需要準備什麼?」何灃跟著她轉,「怎麼辦?我現在就想去見老丈人,明天就想娶你過門。」

  「那你自己去吧,我好幾位姐姐待嫁,個個貌美如花,看看我爹能不能同意。」

  「我就要你。」

  「那你借錢給我。」

  「好好好,借給你。」何灃把錢袋給她,「去挑吧。」

  謝遲看中了四對玉墜耳環,她挑不中,問何灃,「哪個更好看?」

  「都好看。」

  「選一對。」

  何灃隨手指了一對,謝遲又不舍另外兩對,「我覺得這個也不錯。」

  「老闆,全包上。」

  「不用這麼多。」

  「一對送那個小丫頭,另外的你自己戴。」

  「我不用,你已經買很多了。」謝遲點了點一個圓玉墜,對老闆說,「就要這個。」

  何灃又說:「全要。」

  老闆迷惑了,「那我包哪個?」

  「嘖,要我說幾遍?」

  老闆嚇得趕緊去裝上。

  「我有的戴,不要浪費錢。」謝遲拉了拉他的袖子,「太浪費了。」

  何灃左手摟住她的腰,「還沒過門就想著替你男人省錢。」右手撩了下她的碎發,「不錯,適合娶回家,就缺你這樣的壓寨夫人。」

  謝遲推開他,「別人看著。」

  「看唄。」

  「真不用。」

  「少廢話,老子就愛給你買,又沒讓你掏錢。」

  「……」

  何灃意識到態度不對,立馬哄她,「慢慢戴,你不要回去分給別人,好歹是未來的壓寨夫人,拉拉人緣也不錯。」

  「什麼亂七八糟的,走了。」謝遲撣開他的手,走了出去。

  老闆高興地將東西奉上,「您拿好。」

  「謝了。」何灃笑著轉身,追她而去,一把摟住她,「媳婦,害羞了?」

  謝遲不想搭理他。

  「我就想寵著你,你就讓我如了願吧。」他晃了晃她的肩,「你要覺得欠了我,今晚好好表現就行,叫大點聲讓我高興。」

  「……」謝遲甩開他跑了,「下流。」

  何灃笑著追去,「別跑啊媳婦。」

  ……

  他們在街上溜達一下午,去賭坊開了兩把,還去照相館拍了張照片。

  裴家晚上還在擺宴,差人來請何灃回去。謝遲不想跟不熟的人坐一起吃東西,何灃便沒去,帶著她去吃了頓江南菜。飯後,兩人又去看了場戲,晚些才找間旅館住下。

  謝遲有心事,一直未入睡,又不敢翻來覆去吵醒他,乾脆起身到陽台站著。

  很晚了,家家燈火皆滅,遠近一片漆黑。

  風有些涼,謝遲打了個寒顫,似乎感到手臂起滿了雞皮疙瘩,她長吸口氣,風灌進喉道,涼透了。

  「幹嘛呢?」

  謝遲嚇的一驚,微微側臉看向自後頭抱住自己的人,「睡不著,出來透透氣。」

  「我還以為你跑了。」

  謝遲愣了愣,「如果我真的跑了呢?」

  「打斷你的腿。」

  謝遲聽著竟笑了起來。

  「騙你的,我可捨不得。睡不著叫我啊,搞兩次就好睡了。」何灃半眯著眼,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手開始游移,「要嗎?」

  「不要。」

  「不要也得要。」何灃突然就把她橫抱了起來,往屋裡走。

  謝遲沒有掙扎,任由他將自己放至床上。何灃忘了關陽台門,風吹了進來,紗簾亂舞著,隱約中看得到夜空中幾顆不明的星星。

  「看什麼呢?」何灃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了過來,「看我。」

  ……

  旅館床不穩,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謝遲怕外面聽到,抓著他的背,忍著一聲不吭。

  何灃掐著她的脖子,看著她放-縱的神情忽然問了句:「你愛我嗎?」

  謝遲扭過臉去,不答。

  何灃忽然停下動作,將她臉擰回來,「愛不愛我?」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問嗎?」

  「我要聽,愛不愛?」

  「不愛!」

  「沒聽到,重新說。」

  謝遲不理他,要躲開。

  何灃把人翻過來,扣住她的手壓在後腰上,近乎懲罰的一衝到底,「愛不愛?」

  克制不住的聲音從她的牙縫蹦了出來,仿佛精神和身體都不受控制,這條小命與他栓在了一起,再顧不得什麼意氣,「愛。」依譁

  「愛誰?」

  「愛你。」

  「誰愛我?」

  「我愛你。」

  何灃心滿意足,俯身下來吻她的肩,動作溫柔下來,「我也愛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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