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沒看夠
何灃真從窗戶跳了下去,剛立穩,拐了個彎,一個女人撞上來。
「啊——」孟沅一臉栽進他懷裡,撞到鼻子,差點疼出眼淚。她捂著半張臉看著這個包裹的嚴嚴實實的男人,「疼死我了。」
「抱歉。」何灃低著頭離開了。
孟沅揉著鼻子往店裡去,一臉哀怨地跑到阿如面前,「剛撞了一個人,奇奇怪怪的,裹得像個粽子,快看看流鼻血沒?」
「頭低點。」阿如笑著瞧她,「沒事的。」
孟沅抽了抽鼻子,她從路邊帶了包子,這會還熱乎呢。
謝遲正好沒吃早飯,拿起一個捏著上二樓。
孟沅一路跟著她,從二樓又下到一樓。
「那他什麼時候再來南京?」
「我不知道。」
「你就告訴我嘛。」
吃人嘴軟,謝遲縱然心情不太妙,卻還是笑著道:「我真的不知道,好久沒聯繫了。」她又捏了個包子,「味道不錯,哪裡買的?」
「我也不告訴你。」
謝遲幾口吃掉了包子,看著她噘著的小紅唇,「早跟你說了,別想了,人家兩情相悅。」
「兩情相悅還不結婚,都三十二歲了。」
「那是他們的事。」謝遲擦了擦手,拿著剪刀去裁布,「拆人姻緣,不道德。」
孟沅不說話了,垂頭耷腦地趴到桌子上。隔了半晌,嘆了口氣,說道:「可我好喜歡他,自打那天見一面,我天天做夢夢到他。」
「你又不了解他,也沒相處過,何來的喜歡?」謝遲微微彎下腰,覺得肩疼,又直起背,「一時的錯覺,莫要受惑於皮相。」
「我又不是沒見過俊秀的人,就是喜歡,一見傾心。」孟沅手撐著臉,又揉了揉鼻子,「你沒有喜歡的人嗎?」
謝遲沉默了一會,「有過。」
阿如聞言看過來,眼中頓時現光,「真的假的?老闆?誰啊?」
「繡你的花。」
阿如癟嘴,「哦。」
……
謝遲今晚做廢了兩塊布料,她一直走神,想過去、想現在、想未來……
看著歪歪扭扭的線,她有些泄氣,生撕了布,隨手丟到一旁。起身走到樓上,拿上包回了家。
謝遲一直是自己換藥,本來已經結痂的傷口今天被何灃一捏,似乎又嚴重了一些。她在心裡暗罵了他十幾遍,艱難地將傷口重新包紮好。
她用水擦了遍身子,立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身體,腦中忽然閃過曾經與何灃親熱的畫面。
她抬起手,覆上胸。
就像他說的那樣,是與年少時變了不少。
謝遲晃了晃腦袋,恥於往下想。捧起水,撲了撲發熱的臉。
她手按在洗漱台上,微弓著腰,臉上的水滴滴拉拉地掉下去,印出無數個自己。
好像每一個都與他在一塊兒。
謝遲直起背,覺得自己有點神志不清,扯了塊毛巾,一把將水滴擦去。
她躺到床上發了會呆,覺得無聊,準備外面找本書看。
書架很高,她拿了把椅子踩上,書抽出一半,聽到陽台有動靜。
她輕聲走下椅子,隨手拿了個銅雕,背在身後,朝陽台走去。並未看到人,只有白色的紗簾隨著風輕緩地拂動。
難道聽錯了?又或許是野貓?
最近總是有野貓亂竄。
她放鬆警惕,回到書架前,發現剛才抽至一半的本書竟不在了。
「西畫。」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謝遲立刻轉身,見何灃手裡翻著那畫冊,語氣隨意,「你現在改畫這種了?」
「你現在只會翻窗了?」
何灃提眉看她,「我只翻你的窗。」
他將書拋來,謝遲穩穩接住,聽他嘲笑自己:「拿著那破玩意能幹嘛?」
謝遲將手裡的銅雕朝他砸過去,何灃一偏身,利索地閃躲開,銅器「咚咚咚……咚」在地上滾,最後停在牆邊。
何灃拾起它,放到桌上,「這麼好看,不是用來打人的。」
「你又來幹嘛?」
「看看你。」
「看到了,滾吧。」
「沒看夠。」
謝遲穿著厚厚的睡袍,不知道是什麼料子,看上去極軟。何灃的目光從她的臉一路向下,落在微微走光的胸口上,他咧嘴一笑,「裡面空的?」
謝遲把書房回書架上,這個時候她已經沒心思再去琢磨藝術了。
「站穩點,別掉下來。」何灃靠在牆上,抱臂仰視著她,「我可不會接住你。」
謝遲不理他的話,放好了書便往臥室去,「我要睡了,你走吧。」
「那就晚點睡。」何灃放下手,慢慢幾步跟著走進來,四處看了看,「人生苦短,干睡覺多沒意思。」
「當漢奸有意思。」她轉身看他,「當日本人有意思。」
何灃睨她一眼,笑了笑,「是啊,有滋有味。」
謝遲白他一眼,坐到鏡子前,取下耳釘。
何灃站在書桌前,看著玻璃下的一張紙上畫滿了橫線,問她:「這是什麼?」
「是我殺的人。」她將耳環放進盒子裡,淡淡道,「左邊是鬼子,右邊是漢奸。」
何灃一眼掃遍,約摸有了個數,「不多。」
謝遲側臉看他,「你算哪一邊?」
「都不是。」
謝遲心裡一緊。
「你得為我專門開闢一欄,鬼子兼漢奸。」
謝遲默默回過臉來,「不要臉。」
何灃走至她身後,手按著桌子彎下腰來,看著鏡子,「你能動得了我一下,我叫你姑奶奶。」
謝遲與他對視,「這麼喜歡給人當孫子。」
「我不跟你拌嘴。」何灃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圓盒,放在她的面前,「一個老中醫從前給我配的方,很有效,專門給你去抓了藥,磨了半天,手都酸了。」
謝遲掃了小圓盒一眼,「難為你了,謝謝啊。」
「怎麼謝?」何灃撩起她臉邊的一縷發,繞在指間,「來點實際的。」
「給你也來一刀嗎?」
何灃放下她的頭髮,將手懸至她眼前,「幫我揉揉。」
謝遲拿起梳子打了他的手背一下,何灃抬起手,反倒摸了摸她的頭。
「別碰我。」
他收回手,「早上不小心碰到傷口,疼嗎?」
「不疼,特別舒服。」
「有多舒服?」
「……」
何灃抽出她的髮簪,謝遲一頭黑髮散落下,盯著鏡子裡的他,「插進來。」
何灃忽然笑了起來,「往哪插?」
謝遲腦羞,抓了抓頭髮,起身走開。
何灃瞧著她的木簪,「哪買的?真醜,有機會給你雕個好看的。」他隨手將它揣進口袋裡,「這個配不上你,我幫你扔了。」
謝遲無心與他搶奪,任他收了去,找個根髮帶隨意綁住頭髮。
「有沒有吃的?」
「有啊,多得很。」
「我餓了。」何灃坐到床上,「給我拿點。」
「好。」
謝遲去樓下拿了些糕點來,還有半瓶酒。
「謝謝。」何灃接過來,一大塊茶糕整個兒一口塞進嘴裡,「還不錯。」
「不怕我下毒?」
何灃又塞了一塊,「美食美景加美人,死在你床上,我也認了。」
謝遲將酒給他,「乾的很,別噎著。」
何灃看著只剩小半瓶的酒,「女人家,少喝點。」他乾咽下茶糕,這玩意兒確實噎的慌,堵著他的喉嚨,說話都不清晰,「怪我,從前給你養的臭毛病,就不該帶你喝酒玩槍。」
他盯著她笑,接過來剛要套嘴喝上一口,謝遲將酒瓶子搶了過來。
何灃依舊彎著唇角看她,「真下了毒啊。」
謝遲轉過身去,將酒放到桌上。
何灃舔了舔牙,「捨不得我死。」
「我生平最厭惡漢奸,比日本人還要厭惡。」謝遲低著頭,緊握瓶身,始終背對著他,「你滾吧,別死在我這,髒了我的屋子。」
何灃沒有說話,也沒有走,默默吃完剩下幾塊糕點。
謝遲忽然回頭,「好吃嗎?」
何灃點頭,「美味。」
謝遲嗤笑一聲,「你還真是厚顏無恥。」
何灃將空盤子放到桌上,手順勢按下去,將她籠在自己身影下,「我什麼樣,你還不清楚嗎?」
謝遲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沒有退縮,平靜道:「虧我還心存希望,覺得是不是有別的原因,才使你」
話音未落,她的腰被他一把摟住,輕盈地抱了起來,慢慢放至床上。
謝遲往旁邊滾,躲開他蓋過來的身體。何灃把她抓回來,「往哪跑。」
謝遲抬腳朝他下身踹過去。
何灃反應倒是極快,立馬握住她的腳,笑著道:「男人,要保護自己的命根子。」
剛才上藥,她裡面沒穿衣服,一拉一扯,露出白色四角襯褲來。
何灃長吸口氣,再與她鬧下去,就控制不住了。他鬆開她的手,拉著被角蓋住她的長腿,「你要絕我後啊。」
「反正何家已經絕後了。」謝遲往床頭挪,對他冷嘲熱諷,「你還得留著生日本崽子。」
何灃不想聽她說這些話,下了床,故意回道:「對,生日本崽子,生他媽一窩。」
謝遲拿起枕頭就砸他。
何灃拾起地上的枕頭,抱著它坐在床尾,不再與她鬧騰。他從口袋摸出煙,點上一根,「我沒時間了,等會就要走。」
「趕緊走。」
「我也不是那麼自由,可以到處亂跑的。好不容易跑來見你一面,下次見面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地下見。」
何灃無言片刻,忽然仰頭長吐口煙,「我可不想這麼早死。」
「你還怕死呢。」
「怕,當然怕,活著多好。」何灃垂下頭,看著指間的煙,「活著就還有希望,活著,才能有希望。」
謝遲看著他寬寬的背,和那縷彎彎寥寥的煙,忽然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淒涼。
「好好陪我聊兩句。」
謝遲無言。
何灃扭頭看著她,收起那些玩世不恭的態度,靜靜地凝視她良久。
謝遲直視著他的雙眸,試圖從他的眼裡讀出什麼,可這混蛋忽然又嬉皮笑臉起來,「再說了,我死了你可怎麼辦?我可捨不得留你一個人。你要敢嫁人,我做鬼也不放過他。」
「你捨不得的多了去了,不差我一個。」
「她們哪能跟你比。」何灃摸了下她的腳,「要不給我留個種?」
謝遲一腳踹開他,「滾吧。」
何灃被她踹的腰疼,心裡卻歡喜的很,「行,滾就滾。」他起身,將枕頭放下,沒再說什麼,翻過窗跳了出去。
謝遲拿起床尾的枕頭就往窗外扔。
它立馬又飛了回來,落在地毯上。
「還是這麼喜歡扔枕頭。」
一句話,仿佛將她帶回了多年前,她這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正發愣,何灃又翻了進來。
「你又幹嘛?」
何灃沒有回答,走過來抱住了她。
謝遲微張著嘴,如鯁在喉。
他什麼也沒做,也沒說什麼渾話,靜靜地抱了她一分鐘,然後一本正經地說:「儘量離開南京,這裡是首都,不管他們先打哪個城市,總有一天會打到這裡。」
謝遲有些不適應他這嚴肅的語氣,「喔,我等你打過來。」
何灃鬆開她,捏了下她的鼻子,「傻瓜。」
謝遲打開他的手,「混蛋。」
「好好保護自己。」他手繞到身後,在她屁股上狠掐一把,「不許跟別人好,等我回來干你。」
「……」
何灃頭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帘子被他帶走的一陣風吹的拂起又落下。
謝遲看著外面黑黑的天,忽然笑了起來。
他說的是『他們』。
是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