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重逢時


  車子停在法租界,藤田清野叫謝遲下車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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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都在車上,謝遲不敢有動作,只好乖乖下車。

  「你要去哪裡?」

  「找朋友。」

  「在上海嗎?」

  「對。」

  「我們,還能再見嗎?」

  謝遲沒有作答。

  藤田清野微微低頭,他略顯緊張,在車上的幾小時已經為下面這句話打了無數遍腹稿,最終毫無停頓地說了出來:「我就要去山東了,今天晚上能不能請你共進晚餐?」

  謝遲在看車裡的幾個人,點了下頭。

  「太好了。」藤田清野笑起來,手緊捏著衣服邊,他看向不遠處的法餐廳,「那我忙完以後,就到這裡,來等你。」

  「嗯。」

  「那你趕快去見,你的朋友吧,要不要我,再送送你?」

  「不用。」謝遲往車后座走去,打開車門,對她們說,「下車吧。」

  謝遲招了兩輛人力車,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藤田清野目送她們走遠,仍欣喜不已,司機自後頭叫他,「長官,已經耽擱很久了,再看下去,將軍要怪罪了。」

  他移開視線,快步過去拉開車門,滿面春風地說道:「走吧。」

  ……

  姜守月眯著眼,看著熟悉的路線,「我們到上海了?」

  「對。」

  「這是要往哪去?」

  「先找一個旅店住下休息,然後我們再商量接下來去哪裡。」

  「望雲不在了吧?」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謝遲心口一滯。

  「我早就猜到了,以他的脾性,不會丟下我不管,一定到處找我。」姜守月又閉上眼,「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謝遲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姜守月靠著她的肩,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為我與日寇低頭。」

  「沒有。」謝遲理了理她額前的碎發,「我等會要去見肖望雲的父母。」

  「我就不去了。他們看到我這個樣子,更傷心。」

  「那你和阿如在旅店好好休息,等我回來,然後我們去吃飯,你想吃什麼?」

  「想吃清淡的。」

  「好。」謝遲將她冰冷的手揣進懷裡,「我會儘快回來。」

  姜守月似乎是感應到謝遲的擔心,「你放心,我不會尋短見的,我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好不容易才留下一條命。」她睜開眼,看到路邊伏地的乞兒,「倭寇不走,我豈能安心離去,這個仇,一定是要報的。」

  謝遲摟緊她,「我們一起報。」

  姜守月輕咳了兩聲,「等我再好些,跟我去延安吧,這一次,不要再拒絕了。」

  謝遲點頭,「聽你的。」

  ……

  安排她們住下,謝遲便叫了車去肖家。

  肖家在此地小有名氣,稍加打聽便摸得到門。謝遲很快找到住址,卻見大門口一片荒涼,積累的雪也未清掃,像是久無人居。

  她按了好久門鈴,無人回應,剛要離去,門被打開。

  肖母耷拉著眼皮站在門內,她憔悴了太多,她從前是沒有白髮的。

  「伯母。」

  「晚之!」她握著謝遲的胳膊,原本死氣沉沉的雙眸頓時有了神,急促追問道,「你從南京來的嗎?從前聽望雲提過你住在南京。」

  「是的。」

  「那你見到他了嗎?上個月他跟著姜守月跑去南京了,至今音訊全無,你知不知道他的消息?」

  「伯母,我們進去說吧。」

  肖父聽到聲音,拄著拐杖出來,「是晚之嗎?」

  「伯父。」

  「你怎麼出來的?聽說南京不讓進出的?是放行了嗎?」肖母雙手顫抖著,拉著她不放,「是不是有不好的消息?你說話呀!」

  面對兩個滄桑的老人,謝遲實在於心不忍,可這並不是可以長久欺瞞下去的事,「日本兵在南京屠殺了很多軍民,肖望雲不幸遇難了。」

  肖母踉蹌一步,「死了。」她的嘴巴顫抖著,聲音也跟著打顫,「死了。」

  謝遲扶住她,「請您節哀。」

  肖父捶著胸口,極力克制著情緒,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也不活了!」肖母發出一陣悽厲的嘶吼,甩開謝遲,就要朝旁邊的桌角撞去,謝遲摟住她不放,「伯母,逢此大難,民不聊生,國家危在旦夕,東北沒了,北平、天津、上海、南京全沒了,可我們還有成千上萬的戰士在戰鬥,肖望雲心懷救國之志,他最祈盼的就是國泰民安。現在山河破碎,日寇緊逼,我們自己人不能先垮了,請你們務必保重。」

  「我的兒啊。」肖母哭得難以自制,幾乎躺在了地上,「他才三十三歲,才三十三啊。」

  肖父拽起肖母,「好了,起來。」他眉頭緊蹙,對謝遲說了句,「你先坐會,我送她回房間。」

  「好。」

  兩位老人離開客廳,謝遲從最裡層的衣服里掏出膠捲,握在手心,等肖父安頓好妻子出來,將東西交給了他,「這是日軍在南京殺戮、強-奸的一些照片,我在上海沒有朋友,也不認識什麼人,我知道帶來這種噩耗再交託您這種事很殘忍,但是南京還有很多人仍處於水深火熱中,每天都有無數人受難,我」

  肖父直接拿了過來,打斷她的話,「你不用多說,我明白,東西交給我,放心吧。」他鄭重地允諾,「我一定盡我所能,將這些照片曝出來。」

  「很抱歉。」

  「別這麼說,其實很早之前我們就聽到一些傳聞,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只是一直抱有兩分期望。南京死了多少人?」

  「不計其數。」

  「這幫畜生。」肖父靜默片刻,拐杖用力敲了下地,「那守月呢?她也?」

  「守月還活著。」

  「那……她還好嗎?」

  「她和我在一起,只是怕二老傷心,便沒有過來。」

  「你下面就留在上海,還是?」

  「我們過段時間就離開。」

  肖父沒有問太多,但隱約能猜到她們要去哪裡,「晚上留下吃頓便飯吧。」

  「不了,我還有事情,就不打擾了,您保重。」她往樓梯看去,「您照顧好伯母。」

  「行,那我就不留你了。」

  謝遲往外走去。

  「望雲的屍體?」

  她回眸,「我已經安葬好了。」

  「好,好。」肖父點頭,擺了擺手,「路上慢點。」

  「您留步。」她打開門走出去,剛離開兩步,聽到屋裡慘痛的哭聲。

  一聲聲像刀一樣,剜著她的心。

  ……

  夜深了,傍晚下起雨來。

  藤田清野穿著西裝,一直等在法餐廳門口。直到餐廳關門,謝遲也沒有出現。

  司機再次從車上下來,「她不會來了。」

  藤田清野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看向路盡頭,華燈在綿綿細雨中輕快地跳動,「她說會來的,也許是有什麼事,再等等。」

  雨下了一整夜。

  他還是沒有等到那個女人。

  ……

  這一年多的時間裡發生了很多事。

  日軍在南京的暴行直到二月才漸止,緊接著,徐州會戰、武漢會戰、廬山保衛戰等戰役一一拉響。

  沿海多所城市相繼淪陷。

  藤田清野帶兵打了三次仗,一敗兩勝,還被炸壞了一隻耳朵。藤田野雄讓他休息半年,到駐上海日軍司令部工作。

  自上海淪陷後,各黨眾多諜-報人員潛伏,為我軍收集物資,獲取情報,以及刺殺投日的國-民-黨要員。

  在日方統治下,上海表面歌舞昇平,實則暗潮洶湧。

  謝遲的旗袍店開的更大了。

  傍晚,阿如帶著國強在一樓鬧,謝遲買了晚餐過來給他們。國強抱著謝遲的腿不放,她戳了戳小孩的腦門,「快放開,小心我打屁股。」

  國強不放,孩子雖小,卻懂誰好誰壞,這個乾媽看上去凶凶的,實則好得很,而那個總來找她的日本人,雖然臉上總是帶著笑容,可他一見到就覺得害怕。

  阿如抱開國強,見謝遲去二樓拿支口紅下來,隨口問了句:「你去哪裡?」

  未待謝遲回答,門口的鈴鐺響了起來。

  阿如回頭,看著進來的藤田清野,微微點頭,「藤田先生。」

  「你好啊阿如,今天氣色不錯,店裡忙嗎?」

  阿如笑答:「不忙。」

  藤田清野迎上謝遲,「可以走了嗎?」

  「嗯。」謝遲提著小包,到門口回頭囑咐阿如,「我晚點不回來了,記得把門鎖好,早點回去。」

  「好。」

  藤田清野拉開車門,護住她的頭送她上車。

  謝遲笑著說了句「謝謝。」

  他坐到旁邊,打量謝遲,「今天打扮的這麼漂亮。」

  謝遲睨他一眼,「我平時不漂亮?」

  藤田清野覆上她的手,「一直很漂亮,只不過今天讓人眼前一亮,很驚艷。」

  謝遲微笑不語,看向車窗外的街景。

  當然要驚艷,她用了兩個多小時化妝,穿上了最美的紅裙子,戴上最好看的首飾,要去見她最愛的人。

  因有淵源,她受命接近藤田清野,於一個半月前來上海,只一面,便拿下了這個「故交」。

  昨天,他與謝遲說:明晚有個宴會,我想帶你去,介紹我的家人和朋友給你認識。

  宴會聚集了多國人士,有日本軍方,有各國經濟能人,文化界名士……來此,皆是上海灘叫得上名的人物。

  作為藤田清野女伴,她是首次露面的,大家注視著這位初露頭角的美人,議論紛紛。

  就像藤田清野把中文摸透一樣,謝遲也學了些日文,雖然不是十分流暢,但基本的交流沒有問題。

  她的目光從容而堅定,不疾不徐地掃過宴會廳的每一個角落,尋找,等待……

  終於。

  「清野哥哥!」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藤田清野轉過身去,與來人打招呼,「美知。」他抱住撲過來的女孩。

  「哥哥我快想死你了!這次我要在上海多住些時間,你可得好好陪我玩!」

  「一定。」藤條清野朝她身後高挑的男人點了下頭,「好久不見。」

  「聽說你的耳朵傷了,還好嗎?」

  謝遲聽著這熟悉的聲音,覺得身體都僵住了,像一隻被套在禮服里的木偶,一動也不能動。

  幻想過無數次相逢的場面,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可在此時還是控制不住地心顫,甚至覺得快緊張到心悸了。

  藤田清野說:「左耳朵稍微有點聽不太清楚聲音,不過不影響。」

  女聲再次響起,「清野哥哥,你又瘦了很多哦。」

  藤田清野摸摸她的頭,「對了,跟你們介紹一個人。」

  「對不起,忘記你了,來。」他拉住謝遲,「你怎麼出這麼多汗?是不舒服嗎?」

  謝遲搖搖頭,跟著他轉過身,視線越過眾人,落在藤田美知身後那個目光漂浮的男人身上。

  他雙手半插著西褲口袋,散漫地四處掃著,像深海迷霧中失去方向的孤舟,又像幽林里待捕的黑豹,不露一點兒鋒芒。

  他視線下移,無意落到她的臉上,頓時定住了。

  藤田清野牽著謝遲走近,「這是我的女朋友,她叫謝晚之。」、「這是我的妹妹,之前跟你提起過的,美知。」

  謝遲比她高半個頭,微微俯視,「你好。」

  藤田美知歪著臉笑盈盈地看她,「前幾天在南京就聽說清野哥哥找了個女朋友,眼光不錯哦。」

  謝遲彎起嘴角,「我為你準備了禮物,可是太大了,今天沒辦法帶過來,明天我叫人送給你。」

  「還有禮物!」藤田美知自來熟地抱住她的胳膊,「謝謝嫂子。」

  藤田清野看向藤田美知身後,「這位是小池瀧二,我妹妹的男朋友。」

  藤田美知回頭,「瀧二哥哥,快來呀,發什麼愣。」

  謝遲伸出手,用日文對他道:「久聞大名,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男人將藤田美知推開,立到她面前,目光淡淡地看著她的臉,沒有動作。

  藤田美知推了他一下,「瀧二哥哥,她在跟你打招呼。」

  他回過神,勾了下唇,掏出手,握住她的,「你好啊,謝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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