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恭喜啊


  舞廳老闆報了警,藤田清野被戴上手銬,送往附近的警察署。他始終一言不發,任小警察耐不下性子暴躁地打了一拳。

  他在警察署待到天亮,換了個年紀大些的警察來審問他。他的頭髮幹了,因沒有打理而更加捲曲,亂糟糟地蓋住眉眼,衣服也被泥塵沾染,整個人略顯狼狽。他低著頭蹲在牆邊,雙眼因一夜未眠而布滿了血絲,麻木又淒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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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察剛吃完飯,舔著牙齒進來,沖他吼了聲:「站起來。」

  藤田清野正盯著地上的一隻螞蟻,它不知道要想要往哪裡去,在他的面前轉了很久。剛走遠些,他就將它捏回原地,周而復始,將這麼個小東西玩弄鼓掌,終於在最後沒有控制好力,它死在他的手指上,身體分成了兩截。

  他看著它的屍體,覺得自己也像這螞蟻一樣,甚至連它都不如,至少它還能這麼輕易地死去。可自己呢,受控於家族,被所謂的使命、榮耀束縛著。他變成了一隻被操縱的提線木偶,變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一眼就看到了那血腥又蒼白的未來。他站在了多麼高的地方啊,腳踩千軍萬馬,頭頂數萬亡魂,手執無形的利劍,將要繼續砍向那百萬雄兵。無論成敗,他都是戰爭下的一枚錯位的棋子,不斷前進、後退、周旋,可就是逃不出這方寸棋盤,即便死去,都會以一個侵略者的身份被埋葬。

  他感謝上蒼憐惜,送他一個心愛的女人,送他黑暗牢籠中唯一一束光。可自打當年藤田野雄餵他那種藥物過量,身心就一直留有陰影,治過很多次,從西醫,到中醫,卻越治越糟糕。他是自卑的,不管是精神還是身體上。

  現在,那束光也沒了。

  「我讓你站起來!」

  藤田清野被粗魯地拽起來,他重重地摔在身後的牆上,胳膊頓時麻了。他抬起眼,目光陰冷地看著眼前的警察,聲音嘶啞:「把你們廳長叫來。」

  警察愣了兩秒,倏地大笑起來,「廳長?你小子哪來的膽子?敢要見廳長。」

  藤田清野半耷著眼皮,沉默地看著他。

  「跟我去做筆錄。」

  他順從地跟了過去。

  這是個警察廳分署,在職人員並不多,審問和記錄都由一人進行。

  「叫什麼?」

  「藤田清野。」

  警察筆尖頓住,掀眼看他,心裡有些發怵,「日本人?」

  「嗯。」

  「日本人中國話講的這麼順溜?」

  藤田清野不作回應。

  警察長提口氣,抬高聲音以壯膽,日本人又怎樣,殺了人照樣要處置,「做什麼的?」

  「參議官。」

  「什麼官?」

  「上海憲兵司令部軍事參議官。」他緩緩站起來,手按著桌面,「華北方面軍步兵第五師團二十一聯隊長,大佐,藤田清野。」他弓著背,臉朝警察靠近,盯著他逐漸驚恐的雙眸,換用日語道,「聽懂了嗎?」

  ……

  謝遲做了些吃的去找藤田清野,可是他不在司令部,往往這種時候她會去日本領事館或者梅機關總是能找到人的,奇怪的是,哪裡都不見他。謝遲又去他的住處找了找,傭人說:長官去南京了。

  謝遲並沒有多想,或許是接到了臨時特殊任務,沒來得及通知自己。可他這麼一走歸期未定,組織派的任務只能另尋他法。

  按照上級給的計劃,他們要在會議結束後的飯局展開行動,潛入藏有機密文件的房間打開保險箱竊取。

  謝遲時常跟著藤田清野出席活動,加上她的身份較為隱秘,不能輕易露面,沒有參加此次行動。由另兩小組的六名成員在外面策應。

  不知裡面情況如何,他們緊張地等待著,忽然聽到飯店裡傳來槍聲。

  任務失敗了。

  第二天早,何灃才接到消息,聽說有人因偷機密文件而被捕,還死了個鬼子記錄官。

  後半夜,何灃去了趟謝遲家,她不在,何灃等了半個多小時。她才回來。

  「回來了。」

  謝遲驚一下,小心關上門走進來,「你怎麼來了?他招了?」

  「沒有,來看看你死了沒。」

  謝遲皺起眉頭,「我死了你就開心了。」

  何灃揪一下她的臉,「你們怎麼盡干蠢事?東西沒偷到還白搭個人。」

  謝遲打開他的手,她本就因戰友被捕而焦頭爛額,被他的話戳的心窩子更疼,「你厲害,你最聰明。」

  何灃見她悶悶不樂往桌邊走去,坐到椅子上,跟過去從後頭環住她脖子,「人被關進梅機關,要麼招要麼死要麼賣你們,折磨了一夜一天,聽說骨頭很硬,一個字不說。他不知道你的身份吧?」

  「嗯。」謝遲看向他,「你怎麼知道是我們的人?」

  「幾個小鬼子這趟來談的就是八-路-軍問題,軍統可不會摻和你們的事。」

  謝遲拉住他的手,「他能救出來嗎?」

  「我要罵你蠢你又要不開心,我不罵你我又憋不住。」

  謝遲甩開他的手,別過臉去不說話了。

  何灃握住她的肩,「你要文件跟我要啊。」

  謝遲扭頭看他,「什麼意思?你有?」

  何灃輕笑一聲,「我沒有,我就在那場會議上。」

  「……」

  「雖然要保密,但以我們兩的關係,以後你們行動能不能先問問我?以減少麻煩和不必要的犧牲。」

  「我知道,可你的潛伏更危險,我不能讓你總為我冒險。」

  「不是為你,是為國家。」何灃揉了揉她的腦袋,「國-共-合作必然不是長久的,可在政黨之前,我們的敵人只有日本。」

  「我明白,我只是不想麻煩你。」

  「跟我還講麻煩?」何灃彎下腰靠近她的臉,使勁撞了下她的額頭,「我跟你什麼關係?」

  謝遲難能笑了一下,「知道了。」

  「什麼知道了,問你話呢,我們什麼關係?」

  「愛人?」

  何灃勾了下唇角,「是夫妻,雖然沒有正式文件,也沒正兒八經拜過天地,但我們是夫妻,記住了?」

  「嗯。」

  「別嗯,好好說話。」

  謝遲掐他的胳膊,無奈道:「記住了。」

  何灃滿意地直起身,「拿筆出來記。」

  「你全記得?」

  「你男人記性好,沒辦法。」他彈她腦門一下,「快點,再過會我就忘了。」

  謝遲沒有動彈,「你直接說,我記著。」

  何灃哼笑一聲,「忘了別跟我哭。」

  謝遲站起來,坐到桌子上,與他平視,「你女人記性好,沒辦法。」

  何灃雙手撐著桌面,將她罩在懷裡,「學我說話。」

  謝遲按開他,「說吧。」

  「這次會議分兩部分,戰略部署和物資轉運,記好了,我只背一次。」何灃直起身,抱臂倚靠著桌子,疊起修長的腿,頓時嚴肅起來,「晉察冀地區二號作戰計劃綱要,第一條……」

  ……

  次日晚,藤田清野回來了。他著一身和服,臉色不是很好,來到謝遲家裡,還帶來了一件衣服。

  他說:「明天有個晚宴,我給你準備了禮服,到時候來接你,一起參加。」

  「好。」

  「你不好奇我這兩天去幹什麼了?」

  「是公事嗎?」

  「嗯。」

  「公事我就不問了。」

  藤田清野往屋裡看一眼,阿如正坐在沙發上繞線球,「那我就先走了,明天見。」

  「好。」

  「早點睡,保持好氣色。」

  「好。」

  ……

  回去的路上,藤田清野遇到何灃,他和一個男人摟著肩,像是喝大了,互相攙扶著不知道要往哪去。他讓山下停車,朝他們走過去。

  「瀧二。」

  何灃聞聲看過去,「清野啊。」

  懷裡的宮本良看清人臉,激動道:「藤田君!」

  藤田清野朝他微點頭,「宮本君這是喝了多少?」

  宮本良連連擺手,「不多,不多。」

  藤田清野看向何灃,「要送你們一程嗎?」

  宮本良撲過來摟住他,「藤田君,我們要去泡澡,一起去吧!」

  若是從前,藤田清野定是不依的,他不喜歡在公眾場合袒露身體,也不喜歡那種氣氛。可是如今不同。

  他笑著答應,「好啊。」

  去的是家日本人開的洗浴室,湯池子滾滾熱氣,仙境似的。

  宮本良泡了會,覺得透不過氣來,躺到外面的床上呼呼大睡。

  池子裡只剩何灃和藤田清野。

  何灃眯著眼歇了會,兩臂大張,搭在身後的瓷台上。良久,他睜開眼,往藤田清野看過去,就見他正盯著自己的襠部。

  何灃往下睨了一眼,並未發現有什麼不妥,撩了一手水朝他灑過去。

  藤田清野驚得一抖,周圍的水泛起陣陣漣漪。

  何灃輕笑著看他,「你盯著我幹什麼?」

  藤田清野沒回答,往下躺了躺。

  何灃看向他身下的浴巾,「泡個澡還圍著這,你不難受嗎?」

  「舒服得很。」

  何灃繼續仰面躺著,頭靠在台上,懶懶地笑道:「那你就舒服著吧。」

  藤田清野忽道:「你跟美知認識七年了吧。」

  「差不多。」

  「七年前她才十三歲,那個時候就一直念叨著以後要嫁給瀧二哥哥。」藤田清野看著他長長的脖頸,「你跟美知可以訂婚了。」

  何灃哼笑一聲,嘆道:「你大哥喪期未滿,你就急著嫁妹妹了。」

  「我們家不講究這些,況且只是訂婚而已。」

  「再說吧,她還小。」

  「她不小了,已經十九歲了。」

  何灃沉默了。

  藤田清野再次盯著何灃的身體,即便在極度放鬆的狀態下,腹肌都結實而飽滿,再往下看去……他不由得長吁口氣,覺得空氣都變得酸澀難忍。

  「你這身上什麼時候弄的?」

  何灃明白他指的什麼,「有段時間了。」

  他的左面身體前後有著大片刺青,從左肩到半個手臂,到腰部的一小部分,沒有大塊的黑面,基本是由靈動的線條組成。這是離開南京前做的,經歷幾個月的戰爭,他身上早已傷痕累累,且不說彈傷,就是大大小小的刀痕就不計其數,他必須得想辦法掩蓋,防止因為這些痕跡而暴露。好在傷痕大多聚集在左邊,沒讓他整個身體都被這些紋樣占據。刺青老先生給了他一些圖案,何灃趕時間,沒功夫細看,僅憑感覺當即從幾十張圖中選了這個。誰料老先生異常激動:「我畫了這麼多圖案,這個還是三年前的,你是第一個敢紋它的,小伙子,我可事先提醒你,一般人可鎮不住。」

  何灃不管什麼鎮不鎮的住,當即扒了衣服,「靈活點,蓋住疤。」

  「是龍嗎?中國的龍,不是沒有翅膀嗎?」

  何灃閉著眼笑道:「這叫應龍,龍神。」

  藤田清野被熱氣蒸的頭暈,遠看著這條龍,周身環繞火焰紋,體態伸展,鬚髮飄逸,利爪兇猛,以不可一世的姿態與他的身軀完美結合在一起,在這熱氣騰騰的水中,仿佛興雲吐霧,活了似的。

  夏天謝遲第一回見得時候,掐著他腰上強勁有力的龍尾笑著說:「你好像個惡霸。」

  他一臉得意地回了句:「我就是個惡霸啊。」

  藤田清野悶得極度難受,起身離開。他走到何灃頭邊,俯視著他,「明晚在大上海夜總會有場宴會,我和晚之都會到,你也來吧。」

  何灃閉著眼一動不動,「嗯。」

  ……

  藤田清野為謝遲挑選的禮服太誇張了,白色拖尾長裙,綴滿了珠片,又厚又重,腰部還特別緊。謝遲怕勒著孩子,花了一個多小時將它放鬆點,勉強穿著才舒服些。

  藤田清野還為她送來了手鍊和項鍊,頗有些豪華,這讓謝遲覺得有些心慌,這麼隆重,要麼是他有什麼企圖,要麼是有什依譁麼極為重要的貴賓在。

  鞋跟有點細,往日謝遲獨身一人,跑起來都不擔心,可現在不同了,她得時刻保護自己不能摔倒,不能磕碰到。

  因此,她只能挽著藤田清野走路。

  謝遲看著這一大廳的政府高官、商業巨賈、日軍要員,要是一顆炸彈落下來,得為民除多少害。

  她這一晚上都心神不靈,直到看到何灃。他帶了個女伴來呢,可那並不影響她因其到來而產生的心安。

  走了一遭,藤田清野帶著謝遲坐到角落的沙發上,何灃也坐在此處,相聊幾句,藤田清野找了個藉口離開,故意給他們製造單獨相處的機會。

  他一直在不遠處的視線死角觀察著他們。兩人沒有什麼親密接觸,連話也沒說上幾句。不一會兒,何灃的女伴走過來,拉著他去跳舞了。

  嗬,藏得真好。

  晚宴時間過半,藤田清野忽然拉著謝遲到主台上,她有種不祥的預感,「你要做什麼?」

  藤田清野並沒有回答她,反而大聲對下面喝酒、跳舞、聊天的人們說:「麻煩大家停一下。」

  所有目光瞬間匯集過來。

  「打擾大家幾分鐘。今日舉辦這個宴會主要是想宣布一個好消息。我想大家應該認識我身旁這位美麗的小姐,她叫謝晚之,是我的女朋友,時至今日,我們已相戀近半年。」他忽然面向謝遲,單膝跪下,「藉此良機,我想鄭重地問你,你願意嫁給我嗎?」

  謝遲微愣,事實上,她已經想到了這種可能性。

  所有人都在起鬨,他這招來的人根本無法拒絕。

  藤田清野深情地看著她,又柔聲問了一遍:「晚之,我愛你,嫁給我吧,讓我照顧你、疼愛你一生。」

  謝遲看著他舉起的一枚粉戒,想起了何灃曾與自己提到的那顆巨大的鑽戒。她的餘光能瞥到何灃此刻正站在二樓看著自己,可她不敢直視過去,她怕某個不經意的眼神將彼此暴露。

  總歸是要離開的,不管是他還是自己。

  她笑著答應,「好。」

  迎來的是經久不息的掌聲與歡呼。

  藤田清野為她戴上戒指,優雅地站了起來,摟住她的腰,嘴唇與她的相靠。

  他的吻技很拙劣,應該是從沒有過,只是從左側笨拙地蹭到右側,便放開了她。

  「感謝大家的見證,祝大家今晚玩得愉快。」

  何灃俯視著他們兩,雖然知道都是假的,可他的憤怒快不可抑制地爆發出來。他手下用力,不經意將酒杯給握碎,紅酒順著手腕流進衣袖,玻璃碎拉拉地掉下去,扎了他一手心血。

  他走下樓梯,從人群後離開大廳,不想身後有人叫住他,「瀧二。」

  何灃站住腳,將手藏進褲子口袋裡。

  藤田清野牽著謝遲從遠處走來,站到他跟前,摟住謝遲的腰,「要離開嗎?」

  「嗯,回去處理些文件。」

  「後天我們會舉辦訂婚宴,我會邀請我的父親和母親過來,美知也會來。一定要帶著小池夫人來參加。」

  「好啊。」何灃彎起唇角,目光從謝遲面上掃過,最終又落在藤田清野臉上,「那就提前恭喜你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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