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她急匆匆地和那小廝道了謝,跑回了廂房。
因為棉衣太過厚重,□□盜洞都十分不方便,所以燕寧換了一套輕薄方便的衣服。
她躡手躡腳的溜進將軍府荒蕪的後花園裡,鑽入了一處隱蔽的假山中。
狹小的洞穴里掛滿蛛網和蠶蛹,散發著潮濕發霉的氣味。
厚厚的泥灰和爛樹葉下面,隱約能看見鐵鏽色的把手。
燕寧忍著髒,伸手撥開了污泥,露出了完整的一塊方形鐵板。
這裡是一處隱蔽的地道,正正好好通往霍筵的書房。
之所以得知這條密道,是因為上一世京城有過一次動亂,三皇子率領著京畿衛軍逼宮,順帶著把將軍府也圍住了。
漫天的火箭傾斜而下,將軍府被燒成一片火海。
府里的下人亂做一團,四散奔走逃命,只有霍筵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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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書房裡,單手持著書卷,慢條斯理地看著書。
燕寧站在他旁邊奉茶,心裡已經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霍筵不怕死,她怕。
正準備尋個尿遁的藉口偷偷開溜時,霍筵理了理袖口,站起身,冷靜地掀開書房中垂掛的一副江山圖,露出了密道的入口。
燕寧也有幸當了回跟屁蟲,跟著霍筵躲進去,悄悄出了城。
這處密道在將軍府里四通八達,一共有三個出入口。
一處是在霍筵的書房,一處是在園子裡的假山後面,還有一處,直接通到了城南的山坳下。
燕寧深吸一口,蓄力,拽著把手,猛地向後一拉。
悠長刺耳的嘎吱一聲倏地響起。
燕寧將鐵板緩緩掀開,露出了下面一條深邃幽暗的甬道。
暗道很黑,仿佛能吞噬人的黑洞,裡面什麼都看不清,只能看見幾階生滿青苔的石階。
燕寧憋了口氣,咬了咬牙,一腳踏了下去。
本以為要下到很深,沒想到不過幾台階,便踩上了堅實的地面。
暗道里點著火把,好像是一種可以燃燒許久的松油。
整個密閉空間中瀰漫著略微嗆人的松脂氣。
燕寧的嗓子被熏得發癢。
她咽了咽口水,止住了咳意。
暗道錯綜複雜,每走幾步就是個岔口。
不過,燕寧方向感不錯,每轉一個彎兒便重新記一遍東南西北,所以一路上還比較順利。
或許是處於昏暗閉塞中,時間感知很遲鈍。
兜兜轉轉,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繞過一處岔口後,終是看見了一處直通向上的青石階。
此處的石階與假山下的不同,沒有一絲青苔,格外的光滑平整,青石上還刻著鳥獸花紋。
台階通往之處,應當就是朝暉閣……
燕寧的心臟突然砰砰跳了起來,呼吸也略有急促。
她捏了捏掌心,保持鎮定。
她附耳貼牆,仔細聽了一會兒。
確定書房內悄無聲息後,她踩著石階,緩緩向上爬去。
面前隱隱透來一絲光。
燕寧將面前遮掩的江山圖輕輕掀開,如同泥鰍一般,從縫隙中擠了出來。
入目是一片昏暗,空氣中青煙繚繞,帶著怪香。
書房內空無一人,十分寂靜,只有木籠子裡的畫眉鳥在撲棱著翅膀。
屋外人影綽綽,應當是書房當值的侍衛。
燕寧仔細一數,一共有七八個人。
他們一動不動,肅穆莊嚴,十分警惕。
燕寧心想,若不是因為她知道這條密道,就這戒備森嚴的架勢,她恐怕一輩子都溜不進這間書房。
燕寧不敢有大動作。
她儘可能將身子放低,半蹲著,一點一點往百寶閣靠過去,然後,奮力伸長胳膊,摸到了擱架最下層的一塊暗板。
燕寧皺了皺眉,闔上眼。
從記憶中搜尋霍筵開啟這塊暗板的法子。
那時候,她已經回到現代,看向虛擬面板中的畫面。
意外瞧見霍筵開啟此處暗格,從裡面拿出了一塊碎裂的羊脂玉佩。
那玉佩很髒,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層灰,幾乎都看不清羊脂玉瑩白的底色。
霍筵將那塊玉佩緊緊捂在胸口,雙目逐漸猩紅。
片刻後,他站起身,大步走向靈堂,將那塊玉佩放入了燕寧的棺槨中。
然後,他親了親燕寧已經發青的嘴唇。
想到這…
燕寧一陣惡寒,後背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親屍體…霍筵也不嫌噁心?
他不嫌噁心,自己還嫌噁心呢。
要是她能詐屍,坐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拿袖子把自己的嘴好好擦一擦。
收回思緒,燕寧甩了甩腦袋,把腦子裡無關緊要的事都甩出去。
她開始仔細回想,當初霍筵打開暗閣時的操作。
他先是重重的敲了一下暗板的右上角,然後抵住左下角,輕輕一旋…
燕寧邊回憶著,邊照做。
咔噠一聲,像是某種機關解鎖,那塊暗板緩緩升起,露出一方不大的凹槽。
凹槽中,靜靜躺著塊落滿灰塵的玉佩。
看這灰塵沉積的程度,估計是好幾年未曾碰過了。
這枚玉佩是藺家的遺物,霍筵也許是怕觸目生情,便一直藏在此處暗格,極少拿出來。
所以,就算她將這玉佩偷走,霍筵一時半會兒也發現不了。
燕寧盯著那枚玉佩看了一會兒,有些猶豫。
這是他父母的遺物,就這麼偷走…確實有些不道德。
但燕寧轉念一想,腦海中又一遍遍閃現過霍筵人神共憤的狗逼行為……
她當即磨了磨後槽牙,果斷地下了決心。
她出手如電,撈起那枚羊脂玉佩,塞進了胸前衣襟。
隨即,輕輕闔上了暗板。
燕寧順著原來的路,正準備緩緩爬回暗道,但忽然間,她目光一閃,定格到桌案上的一疊書冊上。
她半支起身子,抻長脖子,睨了一眼。
只見藏藍色的書封右下角,寫了一個淡淡的「梁」字。
梁…?
燕寧記得肅國公府便姓梁。
霍筵最後能登上皇帝之位,肅國公府倒是出了不少力氣。
莫不成…霍筵現在就開始和梁家狼狽為奸了?
燕寧緩緩伸手,翻開最上面的那本書冊,草草瀏覽一眼。
密密麻麻都是數字和人名。
應當是個帳簿。
正準備再隨手翻一翻時,門外突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男人低聲的交談。
噠、噠、噠。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燕寧甚至都能感受到裹挾而來的寒意。
媽蛋,那個馬廄小廝是不是霍筵手下的間諜啊!
怎麼這麼不靠譜?
不是說三四日才能回來嗎?怎麼剛過幾個時辰,便回來了!?
難不成是霍筵虛晃一槍,釣魚執法,引有心之人上鉤?
燕寧急得在心裡罵娘。
她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快速匍匐向暗道的入口。
她心臟砰砰直跳,手心出了層薄汗,貼在地磚上黏膩不堪。
在木門被推開的一剎那間——
燕寧堪堪掀開江山圖,鑽進了暗道的洞口。
隔著一張薄薄的字畫,燕寧似乎能瞧見一團高大的暗影,緩緩靠近。
她的心跳很快,仿佛快要從胸口蹦出來了。
但好在,霍筵沒有繼續向前走,他停住了。
「點燈。」
冰凌般的聲音響起。
一群小廝舉著蠟燭,魚貫而入,屋內瞬間亮堂了起來。
燕寧一聲不吭地靠在石壁上,安靜如雞。
直到聽見屋內漸漸響起焚香燒茶的聲響後,她借著這聲音的掩護,一級一級,慢吞吞地向下邁著台階。
腳底終於觸到了實地,燕寧長舒一口氣。
她轉身,準備順著原路返回。
忽然,上方傳來一句話,幽幽地迴蕩在暗道里,叫燕寧動作一愣。
「京畿衛軍怎麼會出現在京郊的林子裡?」
霍筵伸手接過小廝遞來的茶盞,用蓋子撇了撇浮沫,啜飲了一口,對著跪在下首的暗衛,冷冷開口問道。
暗衛垂首,恭敬答:「好像是說…有一夥流匪逃進林子裡,所以他們在仔細搜查。」
霍筵的眸底籠上一層晦暗的神色。
他在林子西處的地窖里,埋了幾百箱鐵箭兵器,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逼宮奪權,為藺家平反。
今日,他本打算帶人將從滁州剛運過來的十箱千機弩存進去時,意外發現,京畿衛軍竟然在林子裡駐軍。
逼不得已,他只能打道回府。
「先派一隊人馬,將那十箱千機弩暫時存放在京郊西山的溶洞裡,等到京畿軍撤走了,再挪到地窖中。」
「另外,再派人在京畿軍營地邊守著,一旦有異動,立刻來報。」
霍筵的語氣漸漸陰鷙。
「是,屬下遵命。」
侍衛領命退下,書房內再次恢復一片平靜。
而一牆之隔的暗道中,燕寧目瞪狗呆,被這驚天大瓜嚇了一跳。
原來,霍筵這麼早就開始謀劃篡位之事了?
真是個狼人啊…
而且還把作案工具埋到了皇帝眼皮子地下,果然是深諳「最危險就是最安全」的至理名言。
燕寧下意識地嘖嘖兩聲。
玉佩偷完了,瓜也吃完了,燕寧決定先溜為敬。
但她萬萬沒想到,腳底不知道什麼時候踩上了顆小石子。
在燕寧邁步的那一瞬間,小石子被踢飛,啪嗒一聲滾到地上。
一石激起千層浪,噠噠噠的回聲響徹在整個暗道里。
燕寧不敢動了。
她似乎又聽到霍筵的腳步聲。
沉重、果斷,一步一步,如同踩在燕寧的心尖上。
燕寧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不會吧不會吧?難道她的復仇大業要中道崩蹙殂了嗎?
啊啊啊啊她不想死啊!
她要死也要帶著霍筵一起死,來一波極限一換一!
沙沙沙……
是紙張掀動的聲音,頭頂的光一寸一寸亮起。
燕寧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從髮髻間拔下一根簪子,捏在汗濕掌心裡。
她已經做好準備了,等霍筵走下來的那一瞬間,就把這根簪子狠狠扎進他大動脈里。
然而,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燕寧腰間突然一緊,她如同被裹挾的布娃娃,被人攬住腰,迅速向後飛去。
臉側髮絲飛揚,眼前的景物不斷倒退。
恍惚間,她聽見耳邊響起了一聲極輕的聲音,
「燕寧,別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