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二十一章==

  寂寥的夜色中,撲通一聲格外清脆分明。

  霍筵眼前已經朦朧一片,但他還是依稀辨認出了燕寧的動作——

  她把藥扔了。

  斬釘截鐵,絲毫不拖泥帶水。

  他黯黑的眼瞳中泛上一絲猩紅。

  為什麼?為什麼?!

  他知道燕寧恨自己,可是沒想到她這樣恨。

  若不是他將她從教司坊贖出來,她早就吊死在了房樑上,若不是剛剛他將她從亂箭中救出來,恐怕她已然死在了亂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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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這些日子,自己對燕寧算不得好,但難道剛剛那兩件事不可以功過相抵嗎?為什麼她要如此狠心?

  霍筵只覺得五臟六五一陣陣刺骨的抽痛,他的心像是被剜掉一塊似的,疼的厲害。

  他拼勁全力,顫抖著伸出手,猛地桎梏住了燕寧的手腕。

  「你…要…殺…我……」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微弱又沙啞。

  顯而易見,我是要殺你。

  燕寧挑了挑眉梢,低下了頭,視線對上了霍筵猩紅的眼眸,雲淡風輕兩個字:「是的。」

  霍筵捏住燕寧手腕的手骨節泛白,從胸膛深處迸發出嘶吼:「為…什麼?!!」

  為什麼?這狗逼還好意思問為什麼?

  他心裡沒點兒ACD數嗎?

  燕寧一點一點掰開他的手掌,冷笑道:「為什麼?你難道不應該問你自己嗎?在我的藥里下入折磨人的毒藥,在我被蟄蛛咬傷奄奄一息時燒掉我的藥方,甚至三番四次地暗中授意小廝婆子為難我!!」

  當然不止這些,還有更多……

  你心狠手辣地將熱湯淋在我身上,燙出一整片猙獰的傷口,你把我帶到獵場,像牲口似的對待,你任由狗逼女配,用利刀子劃傷我的臉…

  過去的一幕幕閃現在燕寧眼前,身上的傷口似乎又開始扭曲、刺痛。

  燕寧甩開霍筵的手,雙眸中全部是濃烈的恨意。

  「霍筵,害死你全族的是燕承彰!你有仇報仇,有冤報冤,為何要一遍一遍地折磨我!」

  「我、只、想、要、你、死。」

  一字一句如同利箭,狠狠扎進霍筵的胸口,讓他心如刀絞,痛入骨髓。

  他的眼神模糊而渙散。

  但他還是看清了女子眼中冷如冰霜的冷意。

  胸口的氣息一點一點消散,他吐出最後一口氣:「你當真……沒有過一點猶豫嗎?」

  「沒有。」燕寧乾淨利落答道。

  呵——

  霍筵唇邊泛起一絲苦笑。

  他盯著頭頂濃暗的夜空,思緒漸漸昏沉。

  是他錯了。他後悔了。

  他不該因為心底那些怪異又陌生的情緒,就一時心軟饒過燕寧的。

  早知如此,他就該一寸一寸打斷她的脊骨,一根一根剜掉她的爪子,將她踩進泥潭裡,不給她反抗的機會……

  霍筵就這麼恍恍惚惚地想著。

  心臟好似浸入冰水裡,越來越冷,他甚至感覺它漸漸停止跳動。

  眼前倏地一片黑暗,他周身陷入了漫長而無垠的寂空。

  ……

  黑暗中萬籟俱寂,只有風吹蘆葦盪出的沙沙聲。

  燕寧跪在地面上,藉助微弱慘白的月光,勉強看清霍筵的臉。

  他雙目緊闔,嘴唇蒼白,一動不動仿佛個屍體。

  難道……他真的死了?!

  燕寧伸出根手指,在霍筵的鼻下輕探了一下,一絲微弱的氣流都沒感受到。

  真的死了?!

  燕寧心中陡然一空,心跳迅速加快,手心也漸漸滲汗。

  雖然她做夢都想搞死他,但等他真的死在眼前時,心中又瀰漫起不可言喻的恐懼。

  到底燕寧是個現代人,沒有殺過人,也沒有目睹過人的死亡。就算平日裡再膽大包天,再未雨綢繆,她現實世界裡也不過是個二十四歲的姑娘。

  月光反射在霍筵的臉上,更顯蒼白陰森。

  燕寧被嚇得後退一步,差點兒一個趔趄。

  但轉瞬後,她捏緊掌心,告訴自己別慌張。

  燕寧深吸一口氣,別開眼不去看霍筵的臉,她手腳麻利地在霍筵身上翻上翻下,尋找值錢的東西。

  將軍府她必定是回不去了。

  她現在唯一的法子,就是混入城東的難民乞丐中,往遠離京城的方向遷徙,尋一處偏僻安靜的山村過些安生日子。

  可這一切,都需要錢。

  若是沒有足夠的錢,她在這吃人的古代背景下,一個弱女子將會寸步難行。

  她搜尋了一圈後,將目光定格在了霍筵腰間。

  她伸手,解開了霍筵腰間的玉帶。

  腰帶上綴滿東珠和玉石,若是拿去賣,興許能攢不少銀子。到時候,她再拿這些銀子添置幾座草房,買幾隻母雞牛羊,豈不是過上神仙種田的日子。

  這般想著,燕寧心中的恐慌也消散不少。

  取走腰帶,她又忍著害怕,從上到下在霍筵身上摸了一圈兒,除了在他胸口內側的口袋裡,發現了幾張被鮮血染濕的公文以外,什麼都沒再發現。

  燕寧輕嘆一聲,把玉帶塞進袖口裡,遺憾地站起身。

  雖然,她很想把霍筵身上那套夾雜著銀絲的衣料扒下來,但是想了想,還是作罷。

  算了,雖然他無惡不作、惹人討厭,但到底剛剛是他救了自己。給他留件衣裳吧。

  燕寧隨手撈了把身側的盈盈湖水,洗乾淨了手上的血污。

  她走到那匹棗紅色的駿馬邊,拉住韁繩。

  從前她閨蜜家裡有個馬場,所以她多多少少會些馬術,雖然不能騎得很快,但正常的速度還是可以的。

  燕寧一腳蹬住馬鐙子,手臂用力,翻身一跨,穩穩地坐在了馬鞍上。

  她夾了夾馬腹,往反方向扯了下韁轡,馬兒打了個響鼻,跺跺蹄子轉了個圈兒,緩緩往前走去。

  燕寧坐在馬背上,回身,居高臨下地看了眼霍筵的方向。

  只見飄搖的蘆葦盪中,男人眉毛漆黑冷厲,面容沉靜,靜謐安然地躺著。

  她心中忽地生出些愧疚出來。但轉瞬間,又被抹掉。

  燕寧自嘲地笑笑。

  或許人啊,就是種奇怪的生物。

  若是一個人一直對你好,突然有一天,他做了件傷害你的事情,你就會感覺到背叛憤怒對他恨之入骨。若是一個人一直對你壞的徹底,突然間他做了件好事,你心中就會忽而生出些饒恕的情緒。

  真是奇怪。

  她甩了甩頭,將最後一絲惻隱之心甩出去。

  轉回身,高高地揚起下巴。

  她望向遠處,只見群山如墨、層疊傾軋,胸口竟是久違的輕鬆開闊。

  ……

  燕寧朝著順著湖水水流的方向,有一搭沒一搭地趕著馬。

  反正霍筵死了,霍筵手下的暗衛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到一切都是她在背後搗鬼。

  她現在安全得很。沒必要急著趕路。

  或許是因為常年要奔波,所以暗衛的馬兒的馬鞍兩側,都掛著兜子,裡面盛著乾糧和水。

  燕寧搶了霍筵的馬,順便撿漏兒,把兜子裡的乾糧吃了個乾淨。

  她時不時放馬兒在湖邊喝點水,自己則是從口袋裡掏出饢餅,一小塊一小塊地掰下來,就著酒囊里的涼水,吃進肚子裡。暫時緩解一番胃裡的飢餓。

  就這麼走走停停,直到天光大亮,她才走到稍微寬闊一點的官道上。

  這條道上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大多都是神色疲憊、行走匆匆的商隊。

  霍筵的馬是戰馬,身上的馬鞍和轡頭都是上好的牛皮。

  一眼便能讓人瞧出端倪來。

  燕寧不得已棄馬而行。

  她跳下馬,對著馬屁股甩了甩鞭子,示意它哪兒來的哪兒回去。那馬還真就像通靈性似的,原地打轉了兩圈兒,就沿著原路的方向,跑進了枝椏茂密的樹林。

  燕寧理了理頭髮和儀容,又對著路邊的水窪,確認了一番自己臉上手上沒有沾血,這才提起一口氣,攔住了途徑商隊裡的一名中年漢子。

  「大哥,我想問問離京城最近的鎮子怎麼走?」

  中年漢子冷不防瞧見一個身穿紅衣的貌美女子,還以為是哪家高門大戶逃婚出來的小妾,生怕惹一身禍,直接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燕寧一眼就瞧出了他眼裡的顧慮。

  她咬咬牙,將手摸進袖口,肉痛地從腰帶上摳下來顆東珠,塞進了中年漢子的手裡。

  她擠出幾滴眼淚,哽咽著說道:「大哥,我爹要把我強嫁給一個瞎了眼瘸了腿的六十歲的老頭,我不願意,他們便把我關在柴房裡餓了三天三夜,我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求你救救我!!!」

  燕寧眼圈微紅,神情真摯,口中的故事更是淒悽慘慘。

  真是男人聽了要沉默,女人聽了要流淚。那中年漢子也是啞了嗓子,訥訥不出聲。

  燕寧一把抓住他的袖口,扯了扯,添油加醋道:「大哥,若你不幫我,我就要被我爹派來的人抓到,打折腿送回柴房裡了,嗚嗚嗚嗚……」

  那男人並非鐵石心腸,見一個柔柔弱弱的姑娘哭成了這般,也於心不忍。

  「咱們這商隊是去往涿陽城的,你若是不嫌棄,便跟我們一起走吧。」

  燕寧:??!!!不嫌棄不嫌棄不嫌棄。

  她感恩戴德地朝著中年漢子瘋狂搖頭,表示自己吃苦耐勞、能挑能扛,只要帶她走,一切都好說。

  中年漢子擺擺手:「不用你幹什麼重活,你去後面那個牛車裡坐著吧。裡面是年長的是王婆,負責給我們燒水做飯,年紀小的是佩兒,平時幫我們洗衣服。平日裡,她倆若是有什麼活兒沒做完,你幫襯幫襯就行了。」

  燕寧感激地朝他點點頭,然後轉身爬進了牛車。

  一進車內,牛糞味混合著汗臭味撲面而來,燕寧差點兒把昨夜飯嘔出來。

  她咽了咽嗓子,止住了喉嚨里的嘔意。

  「姑娘,你這是……」

  車裡突然鑽進來個人,王婆愣了愣,疑惑問道。

  燕寧為了能和兩人打好關係,儘量獲取她們的同情,她又狠狠掐了掐掌心,眼裡泛出些淚花,把剛才和中年漢子說的話,重複了一遍。

  「我爹說……若是我不嫁,他就要把我打斷腿扔進窯子裡,嗚嗚嗚嗚嗚嗚。」

  王婆向來仗義熱心腸,一聽到燕寧的身世,立刻氣得拍了拍大腿:「真是造孽啊,哪有親生父親這麼對自己閨女的,真是遭天譴!姑娘你莫怕,你就跟著咱們去涿陽城,到時候,我幫你找個藥館裡打雜的差事。你就在涿陽城安心地住著,再也不用回那個勞什子家裡了!」

  看到這位大姐這麼熱心,燕寧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這身世背景都是自己瞎編的,她有種欺騙別人感情的愧疚。

  她點了點頭,朝王婆感激地笑笑:「那就多謝您了。」

  坐在一旁一直安靜的佩兒突然諾諾出聲:「姐姐,你說的那個老頭,是什麼高門大戶啊,真的有那麼可怕嗎?」

  燕寧朝她眨了眨眼:「呃……他是個當兵的,做過將軍。平日裡最喜歡折磨人取樂,就比如說,故意給你餵點兒讓你渾身發癢的毒藥啊…或者是故意罰你端熱湯碗啊…而且他還會劃花你的臉,用各種法子折磨你!」

  佩兒不過是十三歲的年紀,乍然一聽這個,臉色嚇白了一圈兒。

  王婆聽過之後也是義憤填膺:「這種天殺的狗東西,活該被雷劈死!」

  燕寧在心裡狠狠點頭,表示贊同。

  「誒姑娘,你要不要先睡會,咱們還得有個五六日才能到涿陽呢,瞧你一路風塵僕僕的,喝點粥睡下吧。」

  說罷,王婆從身側的陶罐里盛了碗粥遞到燕寧手上。

  燕寧昨晚到今早,只摻著涼水塞下去一個饢餅,胃裡一抽一抽疼得難受。

  她趕緊接過王婆遞過來的粥碗,咕嘟咕嘟全都灌了下去。

  胃裡攀上一陣暖流,全身上下也熱乎起來。

  果然是保暖思睡欲,身上這麼以舒服,眼皮就開始打架起來。

  昨晚熬夜走了十幾里山路,燕寧一直強撐著精神坐在馬背上,生怕突然竄出來個狼啊熊啊什麼的,所以全身的精力已經被掏空了。

  現在困意上涌,讓她打了兩個哈欠。

  「大姐,那我就先睡一會兒了。若是有什麼活兒要做,你們就把我喊起來。」

  王婆拍了拍她的肩膀,豪爽說道:「你別擔心了,先睡會兒吧。」

  燕寧點點頭。

  不過她心存警惕,把手往袖口裡縮了縮,死死將那根玉腰帶綁在手腕上,防止被圖謀不軌之人摸了去。

  隨後,她枕著胳膊,身子隨著牛車搖搖晃晃,眼睛微闔,陷入了沉沉的夢裡。

  ……

  山腳下,衛九滿身血污,胳膊上後背上都是血口子,瀝瀝拉拉地淌著暗紅色的血。

  他神色焦灼,深一腳淺一腳地淌在半腰高的蓬草中,用劍撥開茂盛的草叢,尋找霍筵的身影。

  十個暗衛,整整尋找了一個晚上,卻仍然一無所獲。

  衛九的心仿若浸在了冷水裡,涼了半截。

  將軍若是尚有意識,必定會強撐著點火起煙,傳遞自己的位置。

  但足足等了一個晚上,他們都沒有看到山中哪處傳來煙火。這隻代表著一個可能,將軍很有可能已經昏迷不醒了。

  身後傳來幾聲急促的腳步聲,是齊陵帶著十數個暗衛過來了,他語氣有些焦急:「將軍如何了?!」

  他三日前,突然接到霍筵的命令,要他帶十幾個人去京郊的林子裡,將那十幾箱千機弩安全轉移,所以他錯過了和燕寧的會面,也沒跟著霍筵前往大慈恩寺。

  三個時辰前,他剛回將軍府,正準備將幾包桂花山藥糕點放在燕寧廂房門前時,突然收到了十萬火急的暗報。

  霍將軍被刺殺了。

  他來不及去找燕寧,只得將桂花糕塞進懷裡,馬不停蹄地帶人趕來了。

  「情況很是不妙。我們在此地搜尋了半天,也沒找到將軍和燕姑娘,連馬蹄的痕跡都未曾發現。」

  衛九長嘆口氣,神情十分凝重。

  「燕……姑娘?」

  齊陵握著劍鞘的手一顫,心裡突然瀰漫出一絲不詳的預感。

  「是的,當時情況危急,現場一片混亂。我只瞧見將軍策馬逃跑時,把燕姑娘也一同帶走了。」

  「可是現在,兩個人都找不見了。」

  哐當一聲,齊陵的心臟跌落到谷底。

  燕寧受傷了嗎?

  她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孩子,在那樣一片刀光血影中會不會有個三長兩短。

  「她…她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衛九抿唇嘆氣:「將軍的肩膀和後腰應當是中了一箭。」

  齊陵聲音慌張:「燕姑娘…她有沒有受傷?」

  衛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滿心不解。

  齊陵問燕姑娘作甚?

  在他的記憶里,齊陵和燕姑娘都未曾打過照面,他為何要問燕寧的傷勢?

  「我沒見到,燕姑娘一襲紅衣,我也不知她是否受傷。」

  齊陵失魂落魄地後退一步,掌心已然出了層虛汗。

  他趔趄著翻上馬,揚起鞭子就向前衝去。

  衛九大喊:「齊陵!你去哪兒!」

  他頭也不回,只知道甩下鞭子,抽重一點、再快一點。

  只留下嘶啞的一聲在山谷中迴蕩。

  「我順著水流去找,一定把將軍和燕姑娘找回來!!」

  冷風迎面,吹得齊陵睜不開眼。

  他拼了命地策馬狂奔,眼睛掃視著周遭的景象,試圖在一片枯黃中發現一抹紅色的身影。

  就這麼跑著跑著,也不知道繞著湖泊轉了多少圈兒。

  總算在一處枯棗樹下,遠遠地瞧見了匹棗紅色的馬,正在站原地,焦急地尥蹄子。

  齊陵心裡一緊,血液瞬間沸騰起來。

  他翻身下馬,瘋了般連滾帶爬的狂奔過去。

  他撥開亂糟糟的蘆葦草,只見枯黃的乾草堆中,躺著一個面色青白、嘴唇乾裂的男人,他衣衫破碎紛亂,身下洇染開一大攤血,將土地染得粘稠猩紅。

  「霍將軍!」齊陵驚呼一聲,急忙衝過去。

  他探了探霍筵的鼻息,只覺得微不可查。

  他立即伸手摸了摸霍筵的脖頸,皮膚冰涼一片,但隱約能感覺到微弱的脈搏跳動。

  還好還好。

  他心頭的大石頭忽地一松,如釋重負地長嘆口氣。

  他立刻從懷中掏出顆補氣血的藥丸,捏開霍筵的下巴,將丹藥餵了下去。隨後又從懷中掏出止血散,覆蓋在了霍筵不斷滲血的傷口上。

  旋即,點燃暗衛們通信時的煙火,給衛九他們發送信號。

  紅色的光點在天空中炸開,綻出淡粉色的青煙。

  齊陵將身上都斗篷解下來,蓋在霍筵身上。

  他站起身,死死捏住拳頭,目光中糾結萬分,踟躕片刻後,他還是選擇翻身上馬。

  他要去找到燕寧,確認她是否安全無虞。

  霍將軍對他有知遇之恩,是霍將軍將他從一介寒門士兵,提拔成了地位尊崇的心腹暗衛。但是燕寧對他同樣有恩,若不是燕寧,他恐怕早就死在了冰涼薄情的燕府中。

  齊陵伏身在馬背上,滿心想的,都是那個鵝黃色衣衫的小姑娘。

  他瘋狂疾馳,握緊韁繩的掌心已經摳出血痕。

  ***

  衛九一瞧見齊陵發出的紅色信號,立刻召集全部的暗衛,一群人策馬揚鞭,朝信號點飛馳而去。

  幾人找到草叢中昏迷的霍筵,連忙給他餵下熱水,又簡單包紮處理了番傷口,將他抬到木板上。

  尋了架不起眼的馬車,匆匆趕車下山,回到了將軍府中。

  上次為霍筵治右臂的莊神醫還留在府中小住,尚未離開。

  甫一聽到霍筵受傷的消息,便立刻提著藥箱,急匆匆地跑進了朝暉閣。

  他查看了一番霍筵的傷口,只覺得事情不妙,便趕緊捏了捏他的手腕,摸索脈搏。

  這一摸,莊碭的神情愈發凝重。

  「身上的傷倒不是最嚴重的,而是將軍的頭疾因為沒有即時服藥,已然惡化,很大可能會危及性命!」

  「將軍難道沒有帶藥出門嗎?!」

  趙福在一旁都急得快流眼淚了:「將軍每次出府前,我都會在他袖口放一枚的啊…」

  莊碭解開了霍筵的護腕,探了探他的袖口,空無一物。

  「並沒有。」

  衛九在一旁試探著問到:「或許是混亂中從袖口掉出去了?」

  莊碭長嘆口氣。

  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沒法補救了,他從藥箱裡抽出一包銀針,斬釘截鐵地扎進風池、百會幾個穴位,又在霍筵的傷口附近,扎穴止血。

  霍筵伏躺在榻上,隨著身後一針一針紮下,他似乎漸漸恢復了清醒。

  他劍眉緊蹙,額頭浮上層細汗。

  他嘴唇輕微翕動,微弱的聲音不斷重複著幾個字。

  「燕……燕…寧…」

  湊在一旁的衛九猛然聽到這個名字,渾身上下皆是一顫。

  對啊,燕姑娘哪兒去了。

  若是受傷了,怎麼也該在將軍的附近,若是沒有受傷…她為何不來找人求救?!

  一種詭異的猜測浮現在衛九心頭,讓他手腳冰涼。

  就在此時,霍筵突然發出一聲極為痛苦的悶哼。

  隨後噗的一聲,口中吐出大口的鮮血。

  趙福被嚇得驚叫一聲,連忙要跑過來拿濕帕子擦一擦。

  莊碭伸手攔住,語氣冷靜:「不必擔心,這是在為他疏通身體中的淤堵。」

  霍筵又嘔出幾口暗紅色血後,身體總算恢復了平靜,不再抽搐痙攣。

  他睫毛微顫了顫,緊闔的雙眼緩緩睜開。

  「將軍!你醒了!」

  衛九連忙迎上去,激動地跪地請罪。

  「是屬下失職,沒有保護好將軍,屬下甘願領罰。」

  霍筵斜靠在床榻上,只覺得耳邊嘈雜混亂,口鼻中濃厚的血腥味,讓他一陣反胃。

  他抬眼瞧了圈周遭的人,只覺得如同做了場夢一樣。

  夢裡不斷閃現了一個畫面——

  月光下,光影昏暗。

  燕寧垂下白皙清秀的臉,一雙黢黑的瞳仁緊緊盯著他,淡漠冰冷。

  她說,她想讓他死。

  每一個字都是咬牙切齒,恨不得將他拆卸入腹。然後那個女人猛地抬手,將藥丸扔向了幽深的湖中。

  「啊…………」他粗喘著聲音低吼。

  霍筵顫抖著扶著太陽穴,只覺得撕心裂肺的一陣痛。

  梁家…燕寧…

  很好很好。

  衛九大聲道:「將軍,你怎麼了,可是還有哪裡不舒服?」

  霍筵一掌掀開他,低聲暴喝道:「把梁家的帳簿拿過來,立刻馬上!」

  衛九不敢耽擱,立刻連滾帶爬地站起身,飛奔向一旁的桌案。從紅木盒子取出了那疊帳簿,遞到了霍筵手上。

  霍筵手沾鮮血,顫抖著翻開帳簿。

  一頁一頁看過去,只見每頁都有幾處的數字被濃墨塗黑,看不清原有的字跡……

  是燕寧動的手腳!

  一定是她!怪不得那日她突然來到書房,扯謊說數字核算錯誤,一定是在那時,她偷偷動過手腳!

  原來將軍府中一直和肅國公府暗通款曲的人,竟然是燕寧!!!

  「哈哈哈哈——」霍筵猛地將帳簿撕碎扯爛,擲到了地上。

  他雙眸猩紅,仰起頭,似癲似狂地大笑著,直笑到眼角滲出兩滴清淚。

  燕寧,她下了好大一盤棋啊,竟然將他在股掌之中玩弄得團團轉!

  更可笑的是,自己竟然對她還有那麼一絲動心了?!

  真是可笑至極!!!

  霍筵目光中燃燒著濃黑的烈火,怒意滔天。

  他斜睨了眼衛九的方向,聲音犀利沙啞:「派一隊人馬去北疆,傳我的命令,調集三千人來到京城附近。每個鄉鎮,每家每戶,全都給我一個人一個人的搜!掘地三尺,也要把燕寧找出來!」

  衛九惶恐地跪下身:「將軍!三千人的調度可不是個容易的事情,若是被皇上發現私自調兵,是殺頭的罪啊!」

  霍筵冷冷的目光掃到衛九的臉上:「鎮北軍姓霍,不姓魏!」

  衛九縮了縮脖子,被霍筵的暴怒嚇得不敢吭聲。

  他從來沒見過如此暴虐陰鷙的將軍,他唇邊帶血,眼神漆黑瘮人,仿佛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他咽了咽口水:「屬下遵命。」

  「……將軍,若是抓到燕姑娘該如何處置……?」

  霍筵的眼中已然是冰寒一片,他死死咬著牙關,一字一句狠戾說道:「不必留情。」

  「直接斬斷手腳,送入暗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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