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飛船從第四要塞駛出,排隊等待躍遷至第一星區。

  在藍紫色的太空中,兩個巨大的虛擬投影尤為矚目。

  祁夏星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大尺度的人工物體,他們不像是投影,更像是一種龐大的宇宙生物。

  

  一個機甲由金色和白色組成,左手握著一面盾牌,右手握著一段雷電高高舉起,兇猛異常。

  另一個機甲周身赤紅,手握一把金色長劍,張揚跋扈。

  他們佇立在獵戶座第四要塞兩邊,像是兩尊巨大的守護神,在蟲族陰影未散的日子裡,安定了無數人的心。

  「那是宙斯和朱雀,」里莫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一年前蟲族入侵銀河帝國,獵戶座第四要塞淪陷。皇帝和上將帶領軍隊擊退蟲族,這兩個投影就是對他們的紀念。」

  祁夏星把右手蓋在玻璃上,隔空撫摸著朱雀的投影。在宇宙星雲藍色偏光下,祁夏星那張沒有血色的臉顯得更加冷白,眼中卻浮現了一絲罕見的溫情。

  祁夏星很難解釋這是什麼情況,像是命運中的羈絆,又或是冥冥之中的牽引。

  飛船緩緩往前進躍遷蟲洞。

  窗外已不見機甲投影,祁夏星收回手,有些戀戀不捨。

  一陣溫和的女聲傳來:「飛船即將進入躍遷通道,請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帶,老人、嬰幼兒或者有突發性疾病的乘客請及時下船……」

  里莫繫上安全帶,遞過來一顆淡綠色的糖。

  祁夏星:「這是什麼?」

  里莫:「檸檬糖,躍遷比較難受,吃一顆糖會舒服些。」

  祁夏星皺眉:「我又不是小朋友。」

  見對方這麼說,里莫只得笑著收回手,不再堅持。

  蟲洞躍遷不比宇宙航行,這會給人類身體造成一定的痛感,輕微的頭疼、牙痛、肚子痛,類似這種程度的疼痛。

  但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人會選擇蟲洞躍遷的方式。

  因為銀河帝國的版圖實在太大了,銀河系共包含四條臂旋,帝國在每一條臂旋設有四座要塞,同時劃分出了一、二、三、四星區。

  安全考慮,首都星不設有躍遷蟲洞。

  他們要去首都星,就必須要從獵戶座四號要塞躍遷至獵戶座一號要塞,再從一號要塞出發前往首都星。

  橫跨三個星區需要三十分鐘,三十分鐘的痛苦聽起來很漫長,但如果走普通航線,則需要花費十五天的時間。

  因此,除非是一些星際旅遊團,還有因為身體原因不適宜的旅客外,大多數旅客都會選擇從蟲洞躍遷,畢竟和節約的時間相比,這點痛苦是可以忍受的。

  當然,也不排除某些體質特殊的人,他們對躍遷造成的疼痛極敏感,不過這畢竟只是少數,千萬人當中都不一定能遇到一個。

  祁夏星萬萬沒想到,他就是這麼一個倒霉的少數派。

  他從來不知道,蟲洞躍遷竟然這麼難受。

  隨著飛船在蟲洞中的前行,他覺得自己的精神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抽離出了自己的身體。

  身上的每一寸肉都像是被撕裂一樣,然後又在皮膚之下被重組起來。

  一次一次,循環往復。

  疼痛讓他雙手死死扣著座椅扶手,原本就蒼白的臉更是不含一絲血色。

  因為耳鳴,他周圍全是嗡嗡嗡的聲響,這讓他想起了蟲族的噁心的黏液,還有蟲母那斬不斷的觸手……

  祁夏星緊咬著下唇,幾乎都要把嘴唇咬出血。

  就在這時,有人撬開了他口腔,溫和又強硬地塞了顆檸檬硬糖進來。

  苦澀的口腔被酸甜的味道填滿,祁夏星緊皺的眉頭逐漸鬆懈,終於覺得疼痛有一瞬間的減緩。

  「嗡——」

  隨著空間扭曲,飛船出現在了獵戶座一號要塞。

  聽覺再次恢復正常,祁夏星長長吐出一口氣,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他撐著扶手站起來,頂著一張慘白的臉走向衛生間。

  里莫解開安全帶追了過去。

  祁夏星捧起一把水澆在臉上,撐著洗手台直喘氣。

  雖然沒了那種噁心的耳鳴,但是身體依然很難受,仿佛肌肉還遺留著被撕裂的痛感。

  嘴裡的糖已經只剩下一點點了,想起之前里莫的舉動,祁夏星露出了一個很輕微的笑。

  「沒事吧?」見他出來,里莫遞過來一杯熱水。

  祁夏星接過熱水道了聲謝。

  「補充些鹽水就好了,如果你覺得症狀沒有緩解,可以去醫療艙檢測一下。」

  「嗯。」

  「還有一天我們就會抵達首都星,你到時候直接去學校嗎?」

  祁夏星喝了幾口熱水,臉色終於恢復了血色,他盯著杯子裡緩緩升起的霧氣,搖頭:「我要去找朋友。」

  「他去哪兒了?」

  祁夏星頓了頓,這才道:「他被Omega販賣組織抓走了,我要去救他。」

  「Omega販賣組織?」仿佛想起了什麼舊事,里莫眸色沉了下來。過了好久,他才抬起頭,對祁夏星說,「我陪你去吧。」

  後者皺著眉,在思考這個提議的可能性。

  似乎是看出他心中所想,男人又補充了一句:「別擔心,不是因為你才去。」他聲音很低,似乎帶著隱隱怒氣,「正好我有點事要找他們算帳。」

  祁夏星把杯子裡的水一飲而盡,不再多言。

  第一星區祥和寧靜,淡藍色的星雲散發著柔和的黃毛。光芒。

  順利接回上將的維米爾中將心情愉悅,連腳步都要輕快幾分。

  不料開門一看,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出現在了面前。

  帝國陛下霸占了他辦公室,男人正坐在他辦公椅上,低著頭瀏覽著星網數據。

  「過來。」

  男人低頭叫他,短短兩個字,不辨喜怒。

  明明陛下沒有露出異樣的表情,維米爾中將卻莫名有些緊張,他心裡「咯噔」了一下,小心翼翼上前詢問:「陛下您有什麼事?」

  「解釋一下,Omega販賣組織為什麼又出現了?」

  「這……」維米爾中將垂著頭,思考著措辭。

  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時候開始的?」

  「半年前……」

  「為什麼放任他們活動?」

  「……」

  「為什麼不追查?」

  每問一句話,里莫陛下的臉色就低沉一分,辦公室氣壓越來越低,可憐的維米爾中將幾乎要把腦袋都埋在胸膛里。

  「沒有陛下下令,末……末將不敢追查!」維米爾緊握拳頭,在年輕的皇帝面前跪了下來。

  當年他在新任皇帝的特批下,銷毀了Omega貿易各個節點,代表帝國處罰了購買過Omega的貴族。因為這一行為,他受到了上議院的大力攻擊,即便是陛下力保他,他也在過去一年裡,受到了上議院的百般刁難。

  而在兩年後,Omega貿易組織再度開始活動,背後支持勢力是誰不言而喻。在這種敏感的時候,沒有皇帝陛下支持,他怎敢貿然調查?

  「跪什麼跪?賣慘給誰看呢?」里莫不厭其煩,「麻利點,這次都有誰?」

  沉默,辦公室內再次出現了令人尷尬的沉默。

  「為什麼答不出來?」年輕的陛下用食指敲打著桌子,這是他不耐煩情況下,下意識做出的一個小動作。

  那一下又一下的聲音,仿佛敲打在維米爾中將的心臟上。可憐的中將低著頭,不敢回答。

  「答不出來是吧?要不要我來告訴你?」年輕的皇帝猛地站了起來,重重一拍桌子,怒吼道,「因為你根本沒打算查!《Omega保護法》讓你們吃了嗎?!」

  維米爾中將被嚇得一哆嗦,忍不住閉上了眼。

  「哆嗦什麼?現在知道害怕了?那麼多Omega受到無辜傷害的時候,你怎麼不害怕?」

  「別的貴族主動犯罪,你在這裡助紂為虐!」

  「要是我再睡下去,這個國家是不是就要改姓了?」

  這位年輕的帝國皇帝再次開口,憤怒中帶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我醒來這半個月裡,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我也知道你們辛苦,許多事情顧暇不及,總想著儘快給你們減輕負擔。可是你們不能什麼事都不管不顧啊,要是堂堂帝國中將都怕了權貴,那普通人該怎麼辦啊?」

  維米爾中將低著頭,一句反駁的話也不敢說。

  里莫落回椅子上,長長吐出一口氣:「去找張正南,用他的名義通知首都星海關,近幾日嚴查Omega走私飛船,務必抓獲。」

  維米爾腳後跟一碰,敬了個軍禮:「是!」

  三日後,首都星海關傳來消息,這期間均未發現Omega走私飛船,他們將繼續認真排查。

  里莫正在看帝國財政支出去向,聽到這個消息,氣得直接把報表砸了過來。

  中將後背筆直,沒有躲避分毫。

  祁夏星聽到屋內的動靜,誤以為里莫被他父親責罵,連忙趕了進來。

  昨天他還在和里莫討論,要假扮貴族買家潛入Omega販賣組織舉辦的拍賣會。據說拍賣會舉辦地點極隱蔽,只針對首都星貴族,如果不是會員邀請,即便是你地位再高、花的錢再多,也無法參與。

  祁夏星於是建議里莫委婉諮詢一下他那「**」又「亂搞」的父親,看有沒有什麼門路。

  沒想到就出了這種事……

  祁夏星進來時,維米爾中將正蹲在地上撿資料,而他本以為會被大罵的里莫,正一臉怒火地站在桌前,兩人身份徹底倒掛。

  里莫看到祁夏星進來,眼裡的怒氣頃刻間蕩然無存,他露出了一個安撫性的笑:「你放心,他已經答應了。」

  維米爾中將都被罵懵了,完全處於狀況之外,只得硬著頭皮又問了一遍:「答……答應什麼?」

  「Omega拍賣會,」里莫冷著臉重複,「你不是說有門路嗎?」

  維米爾中將簡直要冤死了,他那么正直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有Omega拍賣會的門路?

  「你沒有?」假扮他私生子的皇帝陛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聲音冷得幾乎能凍死人,「你那些兄弟姐妹、貴族親戚總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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