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臆境
若說宮中什麼地界如今可以和冷宮比淒涼,便唯有蘇柔則生前住的太平宮可以與之相較一二。
傳聞,自打蘇柔則死後,太平宮就時常發生怪事。
灑掃的宮人經常可以聽見女人悽慘的哭聲,正午時分哪怕日頭正烈,在這地方也總能感到一陣陣瘮人的涼意。
後來有宮女無端淹死在了此地的井中,事情傳開了都說是蘇柔則陰魂不散,於是漸漸地也就沒有宮人敢來這裡收拾。
元慕迷信,在太平宮周圍都貼上了符咒,想要鎮住所謂冤魂。
宋昭來的時候,那符咒上面密織了一層厚厚的蜘蛛網,映入眼的滿是荒涼。
她撕下正門口貼著的符咒,推開了太平宮的門。
門方啟,便有一陣陰風撲面而來,凜得宋昭打了個哆嗦。
昔日,她將蘇柔則的魂魄困在了太平宮中。蘇柔則內心積怨,漸漸充盈戾氣,化作厲鬼。
大殿的門微微開著,忽有一面熟的孩童笑著從裡面跑了出來。
宋昭靜靜地看著他,一時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直到一襲白衣的蘇柔則從殿內追出來,笑著對孩童喚道:「旭兒,你慢些,娘跟不上你!」
宋昭才知道,那孩童是元旭的魂魄。
她為蘇柔則親手丟進了井中溺斃,應該早已往生投胎。所以如今的這個孩童,完全是蘇柔則依靠意念力憑空造就出來的。
蘇柔則追上了元旭,將他抱在懷中撓著痒痒,「你這調皮小子,偏會讓娘受累。飯菜都做好了,你還顧著玩?」
「娘親~~」元旭的聲音軟糯白甜,他肉嘟嘟的手搭在蘇柔則的肩膀上,嘟著嘴道:「娘親,爹爹說了一會兒要陪咱們一起用膳,我再玩一會兒嘛,等爹爹回來了咱們就吃飯好不好?」
蘇柔則在元慕的腦門上輕輕彈了一指,柔聲笑道:「好,就依你。」
「那我要娘親陪我玩,娘親教我踢毽子吧!」
小東西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拿出了一個雞毛毽子,蘇柔則接過毽子,便認真踢了起來。
她自幼出身高貴,向來養尊處優,瞧不上這些平民的玩意,所以踢毽子的樣子看起來十分笨拙滑稽。
元旭笑個不停,蘇柔則便道:「娘親可沒這本事,等下吃過飯,讓你爹爹帶你去蹴鞠好不好?」
「好!」元旭喜滋滋地拍著手,又在庭院裡跑了起來。
蘇柔則跟在他身後,一面提醒他跑慢些,一面笑容滿面。
宋昭從未見過這樣子的她。當初她將元旭丟入井中陷害自己的事,全然因紅蓮的魅心之術法讓她喪失了理智才會做出那樣的荒唐事。
虎毒不食子。對自己的孩子,蘇柔則哪裡有不疼愛的道理?
母子倆就這麼玩了一會兒,宮門再度啟開。
這次入內的,是身著常服的元慕。
他的身形要比如今消瘦一些,臉上也少油膩,看上去十分清爽精神。
他與宋昭照面而過,由她的身體穿過,仿佛一縷輕飄飄的靈氣徑直朝蘇柔則和元旭走去。
宋昭知道,他也是蘇柔則用意念創造出來的。
元慕俯下身來,敞開懷抱對元旭說道:「旭兒,到爹身邊來。」
他一把將自己的孩子抱起來,貼心地替他擦去額頭上的汗珠,又在白嫩的臉頰上嘬了一口,「旭兒乖不乖?」
元旭笑得有些害羞地點點頭,蘇柔則打趣道:「你這兒子隨你,倒沒有一處能讓我省心的。」
他們不似是生活在深宮禁院的皇室,倒更像是尋常的一家三口。
元慕一手抱著元旭,一手攬著蘇柔則的肩膀向內殿行去。
宋昭跟在他們身後一併入內,見桌上擺放著許多可口精緻的菜式,這些菜,都是出自蘇柔則之手。
元慕嘗過後讚不絕口,元旭也吃的香甜。
蘇柔則問他,「旭兒總纏著要咱們帶他出去玩,你若是得空,過兩日咱們去趟寒山吧?一來一去也不費腳程,三四日的功夫就能回來。」
元慕和煦一笑,「都依你。」
吃完飯後,元旭捧了卷書搖頭晃腦地朗讀著。元慕與蘇柔則一併去洗刷碗筷。
打了井水,二人挽起袖管半蹲在地上。
洗著碗,元慕撥弄起一片水花澆向蘇柔則。
蘇柔則笑著嗔罵,也同樣潑水於他。
此情此景,鴛鴦仙眷,羨煞人也。
蘇柔則自己用意念締造出了這樣一處幻境。於這幻境中,她是元慕唯一的妻,而早已經被她親手害死的元旭如今也活著。
看得出來,她十分滿意如今的生活。
可宋昭感覺的到,她靈魂的力量已經十分微弱。若是她再不往生,只怕會變為遊魂野鬼,生生世世都得困在這牢籠里。
在蘇柔則的臆境中,她是看不見宋昭的,也聽不見外界任何人對她說的話。
宋昭本可輕易將她的魂魄拉扯回現實中,但她看見蘇柔則臉上的笑,有那麼一瞬,她覺得於心不忍。
或許這本就是她一心期盼的生活吧。
在宮中鬥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到頭來搭進去了自己全家的命,還落了個被丈夫厭棄,失去了生育的能力,更被自己一生所愛的男子下了殺令處死。
算來她不過也是個苦命人罷了。
她靜靜地看著蘇柔則,看著她過完了這一日美好的生活。
直到入夜她睡去,宋昭才解了自己在太平宮設下的結界,也將蘇柔則從臆境中喚醒過來。
蘇柔則猛然睜眼,卻不見了元慕和元旭的蹤影。
她發了瘋似的四下尋找,急得眼淚在眼眶裡團團轉。
於庭院的一側,她見到了宋昭。
她顯然有些怕,不住向後退著步子,「你為什麼還是不肯放過我?元慕和旭兒呢?你將他們藏在哪裡?你把他們還給我!」
「你該清醒了。」
「清醒什麼?我不要清醒!我的事你少管!」
蘇柔則自己也知道,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她自己製造出來的幻境罷了。
但即便是幻境又如何?最起碼她在幻境中那種快樂的感受,都是真實的。
「從前你從未對元旭的死有過愧疚,是因為你的心智為旁人所控,不得已才會做下許多追悔莫及之事。現在那人死了,你的心智恢復過來,你覺得對不住自己的孩子,我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