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乖離
『……以上。』
神明的話語,人類不可妄議。但,神議會議的這一議題,還是如同水入油鍋一般,讓在座的諸神都開始竊竊私語。
——這個主題是「分離」。
此世與彼世,人類和諸神,那些無法公開訴諸的神秘和人類自身蓬勃發展的生命力,神鬼志怪和這諾大的人間……天與地的乖離。
「這怎麼可以……?!」
雖然隔著重重幕簾,閻魔大王還是聽清楚了那是來自於建御雷神的聲音:「無論是神放棄人類,還是人類背離神明,這種荒唐的事情,我有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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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發出聲音來:「像是七福神這樣的神明所匯聚的信仰何其龐大,他們近乎可以永恆地換代更替下去,但是如果真如所說這樣逐漸與人類的話,那些信仰薄弱的神明豈不是會逐漸消失?!」
「那麼妖怪呢,在神明遠去之後,妖怪應該怎樣對待?」
「……」
閻魔大王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托腮,頗為苦惱:只要還有「死」這個概念存在的一刻,地獄就永遠不會失去其機能,而奈落之底距離人界原本就遙遠,除卻靜江之外,基本上沒什麼能夠在地獄裡待下去的活人。
也就是說,雖然這消息非常硬核重磅,但,仍舊跟他沒啥關係。
回去以後吃點什麼好呢……
神議會議之中,爭執還在繼續。關於神和人類的分離這件事,在全世界的任何一片土地上同樣的事情都在不斷發生。
上溯三千年前的美索不達米亞地區,蘇美爾城邦的烏魯克王吉爾伽美什親手隔絕了擁有半神血的他自己與神明之間的聯繫;一千八百年前,所羅門交還了神明賜予的戒指;近三百年前,亞瑟王拔出了石中劍,征伐一生也沒能阻止不列顛島上神秘的逐漸消退;而如今,這片因人類信仰而誕生神明的特殊土地,難道也……
「如果這是一己之力無法改變的,世界的進程的話,那麼我接受。」
在一番竊竊私語的討論之後,仍舊是心直口快的建御雷神第一個發聲。
「這樣顛覆性的事,大概會需要千年以上的時間才能完成吧。」
有神明發出感慨來。
「下一個千年後會是什麼樣子,也讓人開始有所期待了,嘻。」
也有幾柱神格跳脫的神明開起玩笑。
「距離潮水退卻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呢。」
也有人聲音平靜。
神明議事的規程以千年計,哪怕是突然投出了這樣的重磅消息,距離實際上此世和彼世劃出清晰的境界線來,還有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
前廳里,之前消失不見的小神器又鬼魅般出現在了靜江和兆麻的身後。
「啊,是阿緋。」
雖說這姑娘有些鬼氣森森,但皮膚瓷白唇色緋紅,看上去確實是招人喜歡。兆麻彎下腰來和自稱名字為緋的神器對視,掏出一塊兒春餅來:「要吃嗎?這邊的電信相當不錯喔。」
白色的少女搖了搖頭,抿嘴一笑,輕輕向後跳了一步。
「今日份的神議會議時間可真是久啊,話說回來,你還沒有告訴我們你家神明到底是哪一位……」
兆麻朝前邁了一步。
「我家神明大人,和吡沙門天大人不同呢。」
少女的白色振袖輕輕捂嘴,似乎又笑了笑:「是沒什麼名氣但非常強大的神明喔?我相信之後,你們一定會有見面的機會的。」
「尤其是您,靜江小姐。」
頭戴天冠的少女足尖點地,似乎整具身體輕盈得沒有重量。明明是孩提的模樣,看上去卻如同是經驗老到的巫女或者陰陽師一般,表露出的氣質玄而又玄。
「雖只見得一點點的手勢法訣,但您的招式,真的非常容易引人注目呢。」
神器阿緋繞著靜江轉了個圈,有些讓人頭皮發麻地上下打量一番之後,評價道:「那是非常,非常讓人羨慕的技法喔?」
「……」
靜江並不擅長應對小孩子,也不是很懂神器這種存在是否會讓一個人的心智也停留在孩提時代的狀態,畢竟自己雖然看上去也沒有多大,但闖蕩江湖多年,早就不能再以肢體年齡來論數。
但,即便大家都是身心年齡完全不相符的「老妖怪」,這姑娘的架勢還是讓人有幾分毛骨悚然。
靜江後退了兩步,撞在了鬼燈的身上。後者似乎是非常不滿意自家執行官在這樣的場合露了怯,抱著手臂低頭審視地看著這名據說是神器反而穿得像是一名亡者的小姑娘,下意識露出足矣把這個年齡的小孩嚇哭一般的表情來。
「如果不仔細辨認的話,容易讓人產生想要刑訊的衝動呢,您這樣的裝束。」
鬼燈向下俯瞰,和名為緋的神器四目相對:「畢竟,我就是這種以折磨亡者為職業的鬼族。雖然不知道貴方想要表達的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我個人也覺得,那傢伙的招式有幾分意思。能夠在天空中飛行的人類畢竟少有,您說對吧?」
「所言正是。」
緋並沒有露怯,衝著鬼燈點了點頭,轉身跑開。靜江和兆麻看著這姑娘離去的背影,仍舊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如果說這席話有些夾槍帶棒的話倒不盡然,對方的語句恭謹挑不出毛病來,但就是透出一股有些奇怪的感覺。
也不知道,到底是何方神聖的神器。
「提醒那位道司。」
鬼燈抬起眼皮來看了一眼同樣皺著眉頭的兆麻:「留心一下那個看著像是亡者的神器。我怕我忍不住把她直接丟進異異轉處。」
似乎是考慮到大概在場的眾人對於地獄的構造並不是很了解,鬼燈又聲線毫無波動地補充了一句:「那是專門針對隨便濫用技法、詛咒他人或以自己的陰陽術行騙的陰陽師和巫女們設立的懲罰場所。」
兆麻也感受到了鬼燈這句話警告和暗示的意味,忙不迭點了點頭:「明白了,多謝鬼燈大人。」
照慣例,囿於地獄事務繁多,鬼燈和靜江提前離開。順著黃泉比良坂的河岸一路向前,就能夠回到令大多數人類膽寒厭惡,確是如今職場所在的地獄當中。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河岸向前走,靜江抱著劍,卻看見鬼燈突然停下,站在岸邊細細打量地上的什麼東西,仔細辨認之後甚至還蹲下身子,看上去格外認真。
「怎麼了?鬼燈さん。」
靜江也走上前去,順著鬼燈的目光看向地面。河岸的鵝卵石縫隙里,似乎生長著什麼相當不起眼的植物。
「不清楚是什麼名字呢。地獄這種地方,偶爾就會有連名字都叫不出的東西莫名生長出來。」
鬼燈蹲下身解釋道,一邊說一邊伸手碰了碰這個大概大拇指大小的植物花冠。
大概……是花冠,或者果實什麼的吧。靜江同樣看向這株植物,這顯然已經超過了自己平日裡對於藥學知識的認知,想必哪怕是讓萬花谷的那位孫老先生親臨,也叫不出這東西的名字來。
「咕嘰。」
看上去像是頂著個金魚的植物因為觸碰輕輕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