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鄉
作為執行官的工作和大部分獄卒千百年如一日的內容都有不同,很大程度上算得上是一份突發性極強的工種。因此,在靜江根本無暇顧及的閻魔廳地獄溫泉男湯沿岸,金魚草在鬼燈的照料下茁壯地成長了起來。
在繁殖季節——或許並不算是繁殖季節,畢竟金魚草的本質還是植物——總之是即將結籽的季節里,靜江接到了來自於閻魔廳第一輔佐官鬼燈閣下的個人委託。
「這就是你拜託我去桃源鄉的理由?」
靜江抱著手臂挑了挑眉毛:「進修關於這種地獄生植物的培育技巧?」
鬼燈神色坦然,絲毫不覺得擅自調用下屬去接私活兒有什麼不妥:「反正距離最近一個你需要操心的委託還有一段時間,地獄裡那些惹亂子的小事兒不用你的話他們頂多多費點勁而已,又不是做不了。」
頂多不過是些搗亂的吸血鬼,亂入妖怪引發的治安問題之類的小事,在效仿華夏對於天策府的部署一般引入了鴉天狗作為警衛部隊之後,地獄當中亡者作亂的情況都少了很多。
「就算這樣。」
靜江不甘示弱:「接下來所謂的『和漢親善競技大會』也是件挺重要的事情吧?雖說只有兩方地獄來參與具體比賽,但畢竟也會有高天原的神明來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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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正要說到這裡。」
鬼燈一隻手握拳敲擊另一隻手的手掌心:「接下來要向你引薦的那傢伙,碰巧和你出身自一片地方,勉強算得上是個製藥用漢方的好手。」
靜江對於鬼燈口中的競技大會頗為重視,來到東瀛地獄這麼久,她還是第一次接觸到故土的消息。地獄之中的亡者人死如燈滅已經很難再對現世造成什麼干涉,而自己就算仍然活著,如今的身份更不可能再去重入江湖追尋曾經的線索,即便如此……
不可追,不可追。少女輕輕闔上眼睛,又重新提醒了自己一遍。
桃源鄉是兩片神明所處領域的交界之地,多桃樹,作為仙桃品相相當不錯,有延年益壽的功效,但並不像凡間話本所吹噓得一般,吃了以後能夠長生不老。
「這麼說起來……能夠不老不死的仙藥會不會有仙桃的成分在裡面?」
良久,背著劍的少女問道。
靜江和鬼燈沿著前往桃源鄉的小路走,如今還不是桃樹結果的日子,沿途桃花開得繁盛,稍作停留,就會有花瓣飄落在肩頭。
「那是成分不一樣的東西。」
鬼燈解釋道:「雖說對於健康有益,但要說能夠不老不死的話,就是凡人的以訛傳訛了。真要說起來的話,也只不過是種禁止流入凡間的,神明之間常吃的水果罷了。」
靜江抬頭看了看周遭的桃樹,還是很難將「吃了之後就能延壽」的仙桃和當下的場景聯繫在一起。
鬼燈看到自家執行官正在上下打量桃樹,以為是想吃,開口道:「現在還不到季節,等到仙桃成熟之後可以用地獄開的薪水直接購買。」
「誒?還能賣到地獄去?」
這就讓靜江非常驚訝了。
「產量那麼大,難道就在桃源鄉自己吃嗎。」
鬼燈抬了抬眉毛,不屑道:「華夏的神明常談論的那種桃子名為蟠桃,是真正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的不死藥,現在桃源鄉這裡所種植的桃樹以及仙桃……」
青年的話音頓了頓,做出總結來:「鬼怪又不需要延年益壽,只是比較好吃而已。」
甜度高而且多汁,實在是無論神明還是鬼卒都非常喜歡的、逢年過節送禮佳品。
「哦。」
跟在鬼燈身後的少女悶聲點了點頭,徹底喪失了對於仙桃的興趣。
桃源鄉這個場所在現世,也並非毫無名氣。
晉朝的那位陶淵明先生就曾經描述過所謂「桃花源」的這一場所,雖說自己在現世闖蕩江湖的那些年裡也對有所耳聞,但這樣的「耳聞」也僅限於一個普通俠士對於話本的了解,從不曾想過自己會有朝一日如同普通出公差一般踏上這片人類難尋的土地。
看到身邊的部下又開始放空,鬼燈忍不住出言提醒:「漢人關於桃花源的故事雖說也和如今的這個桃源鄉有那麼幾分淵源,但仍舊是不同的東西……說起來,那個故事的主角所闖入的地方本身,就已經踏過了此世和彼世的警戒線了。」
鬼燈一邊解釋一邊感慨:「那邊的境界線也沒有劃分得很清晰嘛,就像普通的漁人有機會能夠誤入非人的存在所居住的場所,就像你能夠來到地獄這裡。」
「……我也並不是主動想要掉到地獄裡來的啊。」
靜江抱怨道:「那老頭子說喝了酒之後再醒來就能到迷仙引去了。」
「他說你就信?」
習慣了鬼族思維邏輯的鬼燈顯然不屑一顧:「如果你連來路不明的酒都能喝的下去的話,大概也能喝下去金魚草泡的茶了。」
靜江:「……」
她想像了一番金魚草泡茶的味道,總覺得魚腥味兒已經順著腦迴路蔓延到了口腔里。
鬼燈看到靜江已經擺出了一陣惡寒的表情,冷靜地吐出最後一擊:「今天前往桃源鄉的那一輛朧車裡所提供的茶中就摻雜了金魚草的成分,不過你今天沒喝。」
靜江簡直想要捂著心口慶幸。
長安城的角落裡數年來一直都坐著一位不知名的老人,懷抱著不知名的藥酒,據說喝下去之後就能夠前往名為迷仙引的地方。大多數人的眼裡這只不過是個老瘋子的胡言亂語——畢竟凡人的眼中「神仙居住的場所」和「直接把自己喝死了」四捨五入一番基本上就是一個意思,而對於年齡已經停止增長多年的靜江而言,則成為了當時能夠想到的唯一一個再度詢問那些人的機會。
去問個清楚,徐福東海尋仙藥,那所留存的最後那麼一星半點,為什麼會被不知不覺下在了自己的飯食里。
於是,自覺活了不少年頭總該有些奇遇的靜江,毫不猶豫地端起了酒碗噸噸噸喝了三口。熱辣的液體划過喉嚨,年輕的俠士和老者盤腿而坐,大眼瞪小眼,良久,靜江打出一個滿載酒氣的嗝來。
「你可能和迷仙引沒緣分。」
老頭子頗有些仙風道骨地說道:「不過沒關係,明天你還可以繼續來喝我的酒,每天三碗。」
「你蒙我呢吧。」
當時的靜江頗為不耐:「我好歹還是去過一次那地方的,如果連這樣的我都沒緣分,那天底下還能有誰對迷仙引更有緣。」
老頭子摸著花白鬍鬚笑而不語,才一次怎麼行,你得多喝幾次碰碰運氣啊,反正我這酒又不要錢,不喝白不喝,你喝了不也沒什麼不良反應嘛。
於是三日後,靜江又出現在了長安城的角落當中。
「再給我三碗酒。」
「再給我三碗酒。」
「再給我三碗……」
靜江的酒量並不算太好,屬於那種在草原上喝當地居民自釀的馬奶酒會喝吐的類型,但不知為何,這位老人的酒雖入口猛烈,但卻並沒喝到讓人感到天旋地轉之類的負面反應。
直到最後一次驟然酒醉又大夢初醒,直接出現在了地獄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