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役


  幾天之後,安倍晴明真的能夠通鬼神這一爆炸性消息不脛而走。

  對於這種有些尷尬的結局,安倍晴明早有預料。面對自家老師賀茂忠行的疑惑,他老老實實地把自己從召喚式神發生失誤,和源博雅一起偷摸去百鬼夜行結緣以及寮里舉辦酒宴的消息悉數告知。

  賀茂忠行聽完之後,覺得無比頭大。

  鬢角有些發白的陰陽師瞪了一眼自家兒子:「安倍晴明年紀不大有點不著調就算了,你也跟著胡鬧!大半夜□□出去喝酒!那種級別的大妖怪是你能攔得住的嗎?」

  賀茂保憲貓著腰往安倍晴明的身後躲:「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嘛!況且晴明他寄信的時候只是說來喝酒也沒說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看到那種樣子的大妖怪也是嚇了一跳的啊!」

  他越說越來勁:「況且,那大妖要是真的想要傷人的話,整個平安京的陰陽師出來都很難擋得住的吧,早死晚死的區別而已!他只是看著凶,還給我們帶了梅子酒。」

  賀茂忠行一聽更加生氣:「那你也不知道給你父親帶回來一點!」

  「誒嘿……」

  賀茂保憲一溜煙躲回了房間裡,安倍晴明站在旁邊鄭重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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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茂忠行看著這位得意弟子,心中五味雜陳。更為年長和經驗豐富的陰陽師很快就能夠聯想到,和地獄的通訊產生干涉並不僅僅只是時間上的巧合或者是靈力足夠豐沛的體現,而是一些更為深刻的東西——他的這位弟子與世界另一側的緣分,比他原本想像的還要深厚得多。

  能夠得到諸多妖怪青睞是緣分,能夠在生時就結識到閻魔廳的輔佐官和執行官也是緣分,能夠在月下與叱吒一方的大妖怪對飲,更是作為一名陰陽師而言與妖怪所結下的龐大的緣分。

  太過冗雜與繁複的聯結可能會摧毀一名陰陽師,也有可能會成就一名陰陽師。隱世的厚愛對於一名活人來說,也並非是什麼好事。

  他想了想,仍是嘆了口氣。

  又幾天後,安倍晴明的陰陽寮。靜江手裡拿著一根削去稜角不扎手的桃樹枝,和正兒八經拿著木劍的源博雅與安倍晴明你來我往地打得不亦樂乎。

  不動用任何內力,也不使用純陽的任何一種心法,單純用三柴劍法簡單粗暴地劈斬撩砍,就以一敵二不落下風。

  鬼燈靠在牆上,睜開一隻眼睛看著這群人類做「沒有絲毫運動量」的健身活動。

  「……唔!」

  被靜江凌空一樹枝抽在劍上,擺出劍道姿態的源博雅後退一步,低聲悶哼了一下:看著是個小姑娘,這傢伙手勁兒可真大,這一下子斬下來,他自己拿著劍的虎口都有些隱隱發痛。

  「而且你竟然是單手持劍,還能有這種力量……」

  安倍晴明被一腳踹退五尺,勉強從地上爬了起來:「看上去很有餘力的話,不是可以試試那些平安京之中的武士們常說的,那什麼,二刀流……?」

  靜江足尖點地一錯身,盪開直直衝過來的源博雅:「這是和你們打我用不著另一隻手而已,我空出來的那隻手是用來掐訣的。要是雙手跟你打,再來兩個你照樣贏不了。」

  「我只是不擅長劍術而已!我主要修習的可是弓道!」

  源博雅忍不出出言反駁,又是一劍被靜江的樹枝攔住。

  「練弓也可以,你射箭我躲照樣挺活動身體的。」

  少女輕輕抬眼,毫不猶豫地說道。

  源博雅:「……」

  青年吃癟,猛地扭頭問向身邊的安倍晴明:「晴明!你的契約真的約束住這傢伙的力量了嗎?」

  明明是個人類怎麼強得像是怪物一樣!

  安倍晴明無奈點頭:「就我的契約連結反饋來看,她要是能夠解除限制全力全開地去戰鬥的話,大概和前些日子來喝酒的那位大妖水平不相上下。」

  源博雅默然,不知道是該震撼於一個人類小姑娘大妖怪一般的實力,還是應該感嘆安倍晴明以人類的姿態就能夠用召喚契約約束住這樣可怕的人類。

  靜江將已經因為多次受力而遍布裂痕的木棍隨手一扔,聊勝於無地安慰道:「不用因此而覺得沮喪,畢竟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

  源博雅下意識說道:「你吃飯很咸嗎?」

  靜江明顯一噎,道:「我的意思是想說我活得很久。」

  雖說沒有那位八百比丘尼那麼久,在妖怪的行列當中也確實只不過是小姑娘的年紀,但是作為人類而言,已經是絕大多數人類都不敢去肖想的年月。

  「一說到長生就會想起八百比丘尼……」

  安倍晴明顯然也聯想到了這一茬:「上次聽到她的傳說的時候,這個人似乎是想盡辦法也沒能死去呢。」

  「人魚肉的副作用吧。」

  靜江對此無動於衷:「來路不明的海洋生物經常會有寄生蟲,說不定吃多了影響腦子。」

  安倍晴明:「……」

  他把木劍靠著牆斜放,頓時覺得心裡有點堵,自己明明是個擅用符篆術法的陰陽師,為什麼要腦袋一熱答應源博雅和靜江一起練劍!小腹被狠狠踹了一腳仍舊隱隱作痛,這傢伙顯然是在地獄裡虐|待亡者習慣了,下手可真夠狠。

  他看向靜江,憤憤不平。

  「安倍。」

  靜江倒背手,在庭院裡轉了一圈兒。安倍晴明不愧是年少成名的陰陽師,俸祿在平安京絕對算得上是不差錢的那類人,整個陰陽寮都裝潢得頗為精緻,以面前的這位少年為核心,靈力流淌到陰陽寮的各個角落細枝末節,像是血液從心臟傳遞到四肢百骸。

  「怎麼?」

  安倍晴明應聲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

  靜江說道:「如果你遇到了惡靈,或者是已經被妖怪污染過的人類生魂,你會怎麼做?」

  安倍晴明對於這類問題顯然是非常熟稔:「首先先用符咒控制住對方,再接下來的話,聽聽看對方的想法?如果還能夠溝通的話。」

  「聽想法?」靜江問道:「一般來講會聽到些什麼?」

  「含冤而死,被背叛被拋棄的人想要報仇雪恨,因為意外死亡的人想要見愛人孩子最後一面,有些年幼就被妖怪殺死的孩子可能還想著想吃的點心和自己的玩伴……願望大都是這幾類,具體的話就多種多樣了。」

  安倍晴明聳肩:「能夠讓人死後都不得安寧的痛苦大多都是這幾類,因此才有『四苦八苦』的說法的吧?你們這些生活在比良坂的人應該比我了解的更多才是。」

  「如果沒辦法溝通呢?」

  靜江目光灼灼,向前一步:「如果已經是失去了理性的惡靈,你會怎麼辦?」

  「巫女有淨化惡靈的手段,陰陽師這方面雖然不算優秀,但是努力一下的話總歸不至於完全沒辦法,再不濟還能夠通過『共感』之類的形式去主動了解對方的意圖,唔,然後再……」

  安倍晴明一旦到了自己熟悉的領域就開始絮絮叨叨起來,靜江看著眉目清秀的少年,陷入沉思。

  良久,她得出結論:「等你死了以後,果然還是比較適合高天原。」

  如果是比良坂的居民的話,應該下意識的反應就是如何驅逐惡靈吧。或許是天賦的強大靈力讓安倍晴明敢於去傾聽無論妖怪還是亡靈的聲音,但這份伴隨強橫力量的溫和,仍舊非常難能可貴。

  安倍晴明:「……起碼現在我還活著,不至於就先討論死我死後的就業問題吧?」

  靜江扯扯嘴角笑了笑,轉身回了房間。

  又幾日,房間的木門被少年大力拍開:「我知道應該怎麼做了!」

  「什麼怎麼做?」

  鬼燈伸手拉開了房門,就看到安倍晴明探出頭來,少年的眼神閃閃發亮:「我知道應該怎樣解決你們的契約問題了!」

  靜江正翻出一本和歌集看得出神,聽到門口的響動也轉過頭來:「原來你這些天確實有認真在琢磨這件事啊。」

  「我當然有認真在考慮……」

  安倍晴明揉了揉眉心,忽略掉靜江毫無意義的挑釁話語:「不過,大概需要你們配合一下。」

  從前和妖怪所簽訂的契約效力以生命為界限,在名為安倍晴明的人類死亡之前都不會斷絕,這在妖怪看來並非不合理——人類的一生不過百年,對於妖怪而言彈指一揮的時間陪伴一個有意思的人類度過也無妨,但靜江和鬼燈顯然不能在現世停留這麼久,因此就需要採取一些特殊的手段。

  「所以說,你需要我們倆陪你一起去除妖?」

  靜江挑了挑眉毛:「這個忽悠廉價勞動力的說法我怎麼聽怎麼耳熟啊。」

  安倍晴明一本正經地站得筆直:「並非是在欺騙閣下,我接下來將會儘可能隔斷關於二位閣下的契約聯繫,在你們全力全開地使用力量之後,我和你們碩果僅存的契約關係就會因為妖力或者是,唔……閣下的純陽道術的施展而得到消耗,直到得不到填補,徹底耗盡。」

  「這麼簡單?」

  靜江挑挑眉:「我還以為需要費多大勁呢。」

  「也不算容易了。」

  鬼燈說道:「那小子沒說全,除了咱們要儘可能地使用力量之外,他的關於式神的一切陰陽術也全部都需要倒行逆施,阻隔住關於你我的使役術式正常運轉,我說的沒錯吧?」

  說完,閻魔廳的第一輔佐官向著安倍晴明的方向抬了抬下吧。

  被點名的安倍晴明一臉愕然:「您也通曉陰陽術?——明明不是人類,也沒有靈力。」

  「總歸有那麼幾個陰陽師的下屬。」

  鬼燈言簡意賅地說道:「而且活得比較久,打發時間了解過一些陰陽術的知識。」

  安倍晴明聽聞眼睛一亮:「那,那我以後能不能給閣下寄信?關於陰陽術,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商討!」

  「……怎麼寄?」

  鬼燈表情有些古怪起來,顯然是聽說過了一些關於安倍晴明其人的坊間謠傳:「用紙鳶寄到比良坂去?」

  被點了名的少年顯然有些羞赧,平安京之中的不少人將自己傳得神乎其神,甚至可以使役鬼神什麼的,如今在真正的「地獄鬼神」面前,他難免有些臉頰發燙:「如,如果有結過緣的話,傳訊應該不會像以前那麼困難……雖然現在的我很難辦到,但是我會努力讓紙鳶的信息傳達到比良坂的!」

  鬼燈仍是點點頭:就算活著的時候做不到,死了之後也是可以保持聯繫的。

  「使役鬼神」這個噱頭實在是太過誇張,在一些相熟的陰陽師們發覺了鬼燈確實是真正的閻魔廳輔佐官之後,雪片一般的除妖任務向著安倍晴明的陰陽寮飛來,一大堆的傳訊紙鳶撲稜稜地淹沒整間會客室,讓靜江有些目瞪口呆。

  「平安京,這附近這麼多妖怪的嗎?而且怎麼大江山的妖怪都在信箋的行列里……這裡根本不是人類涉足的領域啊?!」

  「人類不去主動招惹妖怪,妖怪也會來侵擾人類。」

  安倍晴明苦笑:「而同樣地,有些妖怪不會主動傷害人類,但是大多陰陽師們也不會真正地認為它們無害。」

  「因此,會有這樣的委託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安倍晴明彎下腰撿起幾枚紙鳶,將不合適的委託一一展開,壓平疊在庭院的大石頭地下,隨後轉過頭來衝著靜江和鬼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不過,也未必一定要接受就是了,關於除妖的委託經常會同時分派給多位陰陽師,如果想要接下這個任務的話,就像現在這樣——」

  少年凌空在紙鳶展開的信件上畫了一個圈,如同平日裡畫符一般,靈力凝聚而成的光芒在紙面上留下淡金色的痕跡:「這樣,其它的陰陽師們就能夠感應到我已經接下來這個委託了。」

  靜江探過頭去瞧紙面上的內容:「還是挺方便的嘛,鬼燈さん,這樣的技術是不是也可以用在地獄裡……啊,解決騷靈現象?」

  「畢竟是已經干涉到了平安京居民的事件。」

  安倍晴明將這一份委託疊起來,交給身邊的小紙人妥善收藏:「騷靈現象大多數都是由人類的亡魂沒能夠回到比良坂而導致的,這麼說來的話,也算是和二位閣下有緣的委託,對吧?」

  鬼燈點了點頭:「有的時候是因為亡者太多迎接科的奪精鬼他們來不及將亡者的魂魄帶到地獄裡去,也有的時候是亡者已經成為了地縛靈,到底是怎麼回事,還需要到現場去看看才能做出判斷來。」

  「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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