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時為現世,二息步行
天道劍在雷擊之中被徹底損毀,只剩下了一個斷面斑駁的劍柄。原本在武器之中就只算得上是「上乘」而非「神兵」,能夠堅持八百年的時間已經算是超額發揮。
鬼燈將這些碎片撿回了地獄,接下來還有漫長的時間留給他去等待,而在這太過長久的等待時間當中,也不妨他去準備一些留給未來的禮物。
「可是這,畢竟老夫擅長的還是鍛刀……」
三條宗近看了看已經破敗不堪的劍柄:「鍛劍方面,老夫還是建議您去找妖怪之中擅長此道的人比較好。」
鬼燈也有些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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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刀刀齋是鍛造妖刀出身,不帶怨氣的妖刀本身就很難以取得,畢竟妖刀的常見材料也就是妖怪的獠牙,除非造給自己,否則很難會有那種心甘情願提供庇護不包含死於非命之詛咒的。
閻魔廳的第一輔佐官開始考慮自己是不是需要去隱世遊歷一番,找找合適的鍛刀材料。畢竟參考了西方那邊的知名武器,從朗基努斯之槍到雷神之錘,再到亞瑟王手中的那不可視的聖劍,材料都用得稀奇古怪。
小野篁熱淚盈眶:「鬼燈君你可別再想著出遠門了,現在靜江閣下無限期的停薪留職,您現在一個人還要負責肩負起執行官的工作內容來,如果再隨便撂挑子的話,我們都會很難辦的啊!」
鬼燈:「……」
沒錯,地獄裡的工作也不能放下。再加之桔梗心情愉快地直接開始準備轉世相關的手續,技術科又少了一個強有力的員工,現世的戰爭逐漸平息,和平年代的來臨讓人口大量增加,無論從什麼角度上看,地獄都一天比一天更需要新生血液來支持。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可是劍的問題也很重要。
「關於這件事……」
而就在這時,閻魔廳之外傳來如同冷泉一般的聲音。
「反正我之前一直還欠黃泉鄉一個人情。」
銀髮的犬妖腰間兩振武器錚錚作響。他衝著鬼燈伸出手,掌心之中是四枚獠牙。
「……」
鬼燈看了看,又重新打量了一番殺生丸的表情:「……最尖銳的那四顆?」
這可真是讓人意外。
殺生丸道:「不然呢?」
反正哪怕是最尖銳的獠牙也能很快重新生長出來。
四顆獠牙一脫離自己的手心,就直接化作了妖犬形態時巨大又尖銳的模樣,在閻魔廳里閃爍著森森寒光。
「拿著這個去找刀刀齋好了,如果是那傢伙的話,應該不會拒絕賣黃泉鄉一個方便。」
丟下這一句話之後,殺生丸轉身就走,徒留閻魔廳里的一干官吏都大眼瞪小眼。良久,閻魔大王才突然開口:「所以他突然過來這邊……就是為了來送鍛劍的材料的?」
小野篁也很迷茫:「大概是吧。」
閻魔大王:「……沒想到當年給出去的兩塊石頭就能夠帶來這麼大的變動,原本應該只進不出的地獄已經成了可以隨意來去的地方了嗎,真是不知道應該怎麼評價……」
他覺得心情複雜又有些惆悵。
而更惆悵的是,鬼燈君之前當著小靜江的面還不至於直接化身惡鬼來催著自己加班加點沒日沒夜的工作,現在小靜江不在的話,這傢伙根本就連個阻攔的人都沒有嘛!
唉……唉!
五百年的漫長時光剛剛開始,他就開始懷念那個站在黃泉鄉里劍氣能定萬物,一劍動山河的純陽少女了。
隱世,刀刀齋的宅邸。在現世關於四魂之玉的紛爭結束,日暮戈薇留在了五百年前的時代之後,他就攜帶著自己的那一爐材料直截了當地搬回了隱世。如今他們這一系的人仍舊還能夠獲得殺生丸的庇佑,也就是說,生活和幾百年前並無兩樣。
當然,殺生丸這傢伙比斗牙王老爺更不好說話,情緒更加惡劣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我帶來了這一次委託的材料。」
鬼燈推開門,將獠牙悉數放在地上,又從懷裡掏出來一個絨布包,裡面是半截已經焦得看不出形狀的碎片。
「你那個,留上一兩塊用來建立聯繫的劍芯就可以了。」
刀刀齋在碎片之中挑挑揀揀:「剩下的輔助材料還有不少要去重新挑選,畢竟是給人類的武器,也不能帶太重的妖力在上面——啊,我還沒反應過來,下次再見到靜江的話,那傢伙已經不再是人類了吧。」
絮絮叨叨了半天,刀刀齋兀自一樂:「啊哈,老夫忙活了大半輩子,竟然也有接手神造兵器委託的那一天啊。」
隕鐵和玄晶,妖怪的獠牙,曾經天道劍的殘骸和劍柄,以及用於淬火的八寒地獄之中不會凝固的冷泉。
這些材料要尋找起來需要相當長的時間,但是距離未來的那個時間點還非常遙遠,他有的是時間等待,並且樂於在等待之中做充分的準備。
新鑄造的身體當然不會再是半大小孩子的樣子——按照東方神明們的說法,應該會更加傾向於靈魂本質的相貌,既然這樣的話,原本的劍長和形制也要加以改變。
要參考手臂的長度,讓新劍如臂指使;又要考慮重量,不知道一個新晉神明的臂力到底會有多重……
黃泉鄉的工作原本就足夠繁忙,再加之鍛劍的目標的話,每天都只剩下很少很少的時間可以用來懷念。
這樣的日子平靜又充實。
第一次整合妖刀的材料和人類武器的耗材,刀刀齋也鍛打得格外用心。爐火照應著已經滿臉褶子的妖怪,他撇過頭來看了看坐在自己身邊板板正正的鬼卒,調侃道:
「地獄的工作這麼繁忙,還有心待在老夫旁邊看著爐子嗎?」
「畢竟這些材料耗費了我不少功夫。」
青年斜靠在叨叨咋呼店鋪的一邊,打量著熊熊燃燒的爐火,這是地獄之中永不熄滅的火焰樹核心所引燃的高熱,足矣將最為難以冶煉的材料加熱至所需要的溫度。
「不只是因為材料吧?」
刀刀齋鼓著一對兒金魚眼,彎起了嘴角。
「您明明是知道的。」
鬼燈默認道。
時間如同鋪天蓋地的雨,敲打在原本如鏡的湖水上,引得一片潮漲潮落。五百年的時間足矣改變很多事,包括一振尚未命名的神兵的誕生,又比如地獄當中的獄卒們換了好幾輪。
新的一批獄卒咋咋呼呼地來到了閻魔廳,甚至已經根本不清楚閻魔廳除卻輔佐官之外,還有一個與之相對應的職位。
「接引新人的事情就交給五道轉輪王那邊的獄卒也可以的吧?」
閻魔大王托著下巴,看著鬼燈正在奮筆疾書,扉頁上寫著新人培訓手冊。
「啊,這是沒辦法交給別人的工作呢。」
畢竟每次招新,原則上頂頭上司還是一定要露面的。
閻魔廳的大廣間裡人頭攢動。
大部分人都是生活在地獄裡的妖怪或者是鬼的後裔,也有一少部分是現世而來的妖怪,甚至還有些死去之後的陰陽師。一群穿著各種各樣衣服的人熙熙攘攘站在一起,讓鬼燈頓時萌生出一種「乾脆統一一下這群傢伙的制服吧」的感覺。
「我是今年新晉的獄卒,我叫茄子。」
大家開始紛紛自我介紹。跟在這位名為「茄子」的獄卒旁邊的是同校畢業的另一個人:「我叫唐瓜。」
鬼燈低頭看了看,身高大概到自己腰,倒是和一直以來的某個執行官看上去年紀相仿:「小孩子?」
「鬼燈閣下您就別開玩笑了……」
唐瓜一抹額頭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從小到大都會因為這種原因而被開玩笑的。」
鬼卒就是這種看上去表露出來的年齡和實際年齡截然不同的生物嘛。
名字也起得非常自由散漫。鬼燈想,無論是江鏡還是靜江,都起碼算是比較正經的名字。
匆匆忙忙就在緊要的關頭表明心意,對方到底有沒有分出精力來聽進去,或者是哪怕聽進去了又作何感想,他一概不知。還沒來得及好好說上一句話,就已經陷入了長達五百年之久的沉眠。
新劍被裝在禮盒裡差遣笛子童妖幫忙送回了黃泉鄉,禮盒之中誇張地塞滿了棉絮,還綁上了絲帶,讓閻魔大王看了以後對於刀刀齋的包裝方式有些忍俊不禁。據說是採用了更加適合純陽氣勁流動的形式,在鍛劍的過程中,刀刀齋還去請教了一番據說頗有藏劍遺風的華夏妖怪。
那把劍如今正掛在鬼燈的房間之中。偶爾夜深無人,他也會從牆壁上取下來用絨布擦拭,白刃出鞘對著空中揮動幾下,總是不得要領,沒有那傢伙靈動如白鶴的寫意姿態。這劍對他來說也有些太輕,拿慣了狼牙棒的右手臂突然載重量有了變化,怎麼用怎麼不稱手。
五年十年,百年五百年。這個世界的變化日新月異,讓黃泉鄉開始逐漸變得有些落後於現世的時代,卻和日暮戈薇所描述的樣子日益接近。或者說,按照一些高天原神明們的說法,是現世和隱世之間,終於建立起了近乎於不可逾越的障壁。
又數月,他來到高天原,從兆麻所提供的神泉之中伸手,撈出了半塊像是析出一般的水色勾玉。
「上次見您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兆麻露出微笑,如今巴之一族人口眾多,而以「麻」這個字冠名的他,也成為了整個毗沙門天宅邸之中最受重視和依賴的那一位。
新的神核逐漸形成,哪怕分一部分給五百年前的那個過去,也不再會有影響。鬼燈從袖管之中翻出一根紅繩來,認真地將那枚勾玉串在紅繩之上。
他來到了現世日暮神社附近的某間國中,這裡正在舉行一場月考。
「——能不能,請你幫忙把這個東西交給五百年前的靜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