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
等到睜開眼睛的時候,靜江就覺察出了和之前天差地別的「不同」。倒不是說力量上有了什麼變化——她根本還沒顧得上這件事,而是,她發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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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高了!
簡直值得普天同慶,奔走相告!
神泉的位置在桃源鄉和高天原的交界處,五百年間周圍都被注連繩間隔得徹底,只有滿樹的桃花瓣落了一池,從水底浮上水面的少女第一反應,就是自己被泡了這麼久沒有像泡久了的衣服一樣爛在水裡可真是難得。
旁邊的岩石上,放著一疊衣服,衣服的旁邊是纏繞著劍穗的一柄劍。劍穗很陌生,她自己平時常用的天道素來不裝飾這些文人才用的飾物,但劍柄卻是自己熟悉的模樣。
看上去舊瓶裝新酒,也是嚴絲合縫。
她先是換了衣服,把劍拿起來打量了半響,又拔出來揮舞兩下試了試。
嗯,如臂指使,這很好。又挽了個劍花,覺得劍穗跟著上下翻飛實在是礙事,伸手一扯取了下來。
新的衣服沒有道冠,披散下來的頭髮乾脆就用扯下來的劍穗草草束了起來。從周圍的環境來看,這裡應該還是屬於高天原的地界。
既然連新的劍都已經送了過來,那想必已經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靜江又活動了一番自己的關節,新的身體——或者也有可能是長大了的身體,出人意料地好用,就是視野範圍突然高了一截,以及臂展長度產生的變化還有些讓人不適應,不過假以時日的話,這都不會構成什麼麻煩。
九重天雷尚且還是閉上眼睛之前的事,二度睜開眼睛之後整個世界都好像變得有些不一樣,靜江對於這個情況接受良好,提著劍沿著兩岸桃花盛開的小路一路走下去。道路盡頭的桃樹上纏滿了注連繩,示意這片區域禁止入內。
樹下站著一個人,肩膀上沾了不少的花瓣,看來已經等在這裡很久。
「……鬼燈君?」
男人回頭。
五百年的時間裡,他曾經無數次設想過,這應該是怎樣的一場久別重逢——畢竟在對方的時間之中這可能只不過是一場大夢初醒的功夫,如果顯得太過情緒激動的話,說不定會被覺得不夠冷靜自持。
於是他想,或許先把對方需要的東西準備好放在神泉周圍比較好。
已經過了五百年之久,地獄裡的工作模式和現世的一些風序良俗也已經發生了轉變,雖說執行官的職務仍舊保留,但是工作內容上顯然已經沒有了之前那麼多驅逐闖入地獄的妖怪、調停現世和地獄之間突發事件之類的內容,這一部分的工作,也需要好好交代清楚……在鬼燈把這些內容一條又一條列出了長長的清單之後,偶然偷看到其中內容一二的阿香姐猛地笑出了聲。
她說:「鬼燈大人,不是我說您,為什麼一開始就要談論工作方面的問題啊!」
「這不合適嗎?」
閻魔廳的第一輔佐官虛心請教道。
「當然不合適了!」
阿香恨鐵不成鋼,簡直想要一扇子敲在鬼燈的頭頂:「怎麼會有人在久別重逢的時候說這個啊!這多破壞氣氛啊!」
真是,帶不動帶不動,唉!
鬼燈繼續問:「那應該說點什麼比較好?」
阿香想了半天,在腦子裡舉出了幾個足夠煽情的例子,但是思考了一番配合上鬼燈那張殺神面孔的臉之後,原本溫情的場面剎那之間就帶上了「笑面虎威脅員工黑氣四溢」的標籤。
阿香:「……」
這件事超過了她日常的知識範圍了,她決定還是甩鍋比較好。
「你去問白澤吧,嗯!他對於這方面的知識堪稱無人能出其右!」
阿香斬釘截鐵道。
鬼燈:「……」
說實話,他並不想去問那個腦袋裡裝滿了酒糟而不是腦漿的傢伙……
結果還是問了。
桃源鄉的藥鋪傳來聲馳幾里的誇張大笑。白澤笑得打跌,整個人彎腰彎成一張弓,淚花在眼角若隱若現,笑夠了之後,又拿腔拿調地拖長了自己的尾音:「哎呀,真是什麼神奇的詛咒才能讓那個不苟言笑的鬼燈閣下跑來我這兒問這種問題唔唔唔——」
剩下的話他沒說完,腦袋就被鬼燈用力摁在了桌子上。在桃源鄉打工的桃太郎看得心有餘悸,桌面上出現了肉眼可見的一個小坑。
「唔,哪有你這樣請教別人的,拿出三顧茅廬的態度啊你這混蛋——」
三顧茅廬說得是中文,鬼燈的手腕顯然使了力氣,被晾在一旁的桃太郎眼睜睜地看著白澤的髖骨和桌面摩擦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感覺鬼燈閣下,最近是不是確實有些焦慮啊……
最終,鬼燈拿著一本據說是白澤真傳的手寫小冊子轉身離去,在並且在桃源鄉邊境的樹下,皺著眉頭看完了洋洋灑灑十幾頁的內容。
鬼燈:「……」
看完了之後他就只有一個想法,白澤這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人渣!
結果最終,精心籌備的會面並沒有出現。靜江的視線一掃過來,兩個人就同時陷入了沉默相顧無言。
變成了神明之後,性格會不會有什麼不一樣?就像是菅原道真那樣……他想。
這到底過了多久啊,而且半個小時之前這傢伙還在一本正經的表白,半小時之後就已經是現在這種場面,總要給別人一點適應的時間啊!她想。
於是,兩個人不動聲色的表情之下,都躊躇了一番。
最後一起出聲。
「那個——」
「我說……」
又一起笑了出來。
「還是鬼燈君你先說吧。」
靜江搖了搖手,這麼一打岔,反而沒有之前那種尷尬的情緒在了。
於是鬼燈一張口,就是一連串的問題:「有沒有感覺身上又什麼不舒服的地方?著重試一下內力的運轉,有沒有什麼地方有阻滯的感覺?新劍的手感如何,好不好用?」
靜江拔劍出來挽了個劍花,給自己加諸上坐忘無我的屏障。五百年前讓人覺得有些難以捉摸的天花板不復存在,就連內力運轉都重新上了一個大台階。
「特別好。」
她坦言:「感覺比過去所有時候都要強,現在的七星拱瑞應該很難掙脫開了。」
或者說,一招一式都已經有些脫離了純陽訣和坐忘經的限制,終於有了些收發隨心融會貫通的感覺。
她終於看到了謝雲流師父曾經看到的風景。
鬼燈也難得笑了笑,朝著遠處伸手一指:「邊走邊說吧,這幾百年世界的變化還挺大,有很多東西需要告訴你。」
從以前需要仰著頭和這傢伙說話到如今並肩都只需要微微偏轉視角,高度帶來的變化讓靜江一路上都心情愉悅。
現世這些年,變化確實是天差地別,已經徹底變成了由日暮戈薇曾經所描述的那般。普通人類的眼睛已經徹底看不到妖怪,更不論亡靈。而現世的地脈所能夠提供的力量也只被少數人所運用,維持著簡直可以稱得上是苟延殘喘的神秘——如今甚至是能夠清楚地看到妖怪就已經算是靈力過人了,很多的除妖師甚至還需要符篆來輔助視覺。
靜江聽聞,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問道:「那現在的神明也很少去葦原中國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的活動範圍豈不是會大幅度減小?
鬼燈搖搖頭:「反而,現在的神明已經早就沒有了儘量和人類隔離開的限制,想去葦原中國的話隨便就可以去,根本不會有人阻攔。」
靜江下意識想問一句為什麼,在話音即將出口之前,她就又領悟到了什麼一般,閉上了嘴。
那是因為,現世里根本就少有人類能夠看到神明的緣故,而就算已經主動現界被觀察到,因為很難和人類結緣的關係,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在記憶當中消失於無形,因此,原本對於神明的約束反而被放開。
靜江:「……」
沒想到世界的未來會變成這種樣子,真是讓人有些心中五味雜陳。
鬼燈繼續說道:「這樣一來,前往現世去考察現世的風土人情就會變得很麻煩,畢竟地獄這方面也需要時常留意現世的動向,在刑罰上也要做出改變。」
畢竟現在裝作是陰陽師出去招搖撞騙之類的亡者就少了很多,但相反,採用電話詐騙形式作惡的人則呈指數級別增長,一個用來羈押陰陽師和巫女的異異轉處顯然容納不了這幾年隨著無線電通訊民用化而帶來的巨量犯罪機會,在地獄方面,針對新的犯罪手段如何清算上,也有著量刑決斷之類的問題。
無論是什麼時代,惡意永遠存在,而所謂的善惡相報天理昭昭,就是黃泉鄉存在的意義和不滅的主題。
地獄裡,執行官閣下的回歸也引發了大騷動。
唐瓜和茄子首當其衝,躥上來問東問西,很多問題讓靜江一時之間都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唐瓜:「前輩是五百年前辦理的停薪留職是嗎!我曾經也很想加入執行官麾下來著,畢竟在現世懲治那些趴在飛機上的遊魂聽上去就很帥嘛!」
茄子:「靜江前輩你喜歡吃冰淇淋蛋糕嗎?聽說你有從黃泉鄉通行現世的權限,可以帶我一起去吃嗎?還有我聽說有種叫做分子料理[注1]的東西相當厲害喔!」
靜江:「……??」
為什麼這些傢伙說出來的發音自己都能聽懂,但是含義各種不明?日本語這幾年又有了新的衍生了嗎?
鬼燈扶額,揮開一眾前來「瞻仰老前輩」心態的獄卒。
「靜江她還有工作交接的事情要忙,這些問題你們私下裡再說。」
「最後,最後一個問題!」
茄子跳著腳讓人根本沒辦法忽略掉自己的強存在感:「靜江大姐姐你和鬼燈大人是情侶嗎?我看到電視節目上都有這種LOVELOVE的設定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