煢煢


  在過去漫長的時間裡,豐葦原中國的某個人類,誕生出了一個願望。

  他比他的師長要細緻一些、謹慎一些,也更加的鑽營一些。

  名為謝雲流的師長雖然足夠敏銳,但是實際上是個性格大開大合,不拘小節的人。也正因為這樣的江湖氣息和不拘小節,才會一怒之下遠赴東瀛,又拉扯著一幫稱之為是「中條一刀流」的傢伙們重新回到中原。而當初心懷著朝中原報仇心態的謝雲流,自然不會太過在意自己在東瀛的時候所拉扯起來的刀客之中,有那麼一個不起眼的少年,懷著更加高遠的願望。

  ——我想要變得和你一樣。

  前往s🌶️to55.co💫m,不再錯過更新

  他其實曾經懷著天真的目光說過這句話。我想要變得和您一樣,擁有精湛的劍術,自由自在翱翔在天空當中的術法,一劍既出無人能敵的實力,還有,還有……

  啊,那就加油吧。

  彼時,謝雲流並沒有太在意。

  東瀛人學不了純陽訣,他想要在海的對岸帶徒弟的心思早就已經消泯得徹徹底底。雖說當時的他尚且參悟不了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之流的大道理,但是也沒有閒工夫在異國的地界去做無用功。

  學不了就是學不了,地脈的力量或者說是不同的法則限制了這一點,但這並不是說這片土地上的人類就沒有獲取力量的方法。倒不如說,陰陽師、陰陽術一脈以及巫女的盛行,清靜的力量誅退邪佞,才是這片土地上幾千年來亘古不變的主題。

  他的到來是一個過早的意外,而這個意外所濺起的水花,很快就會變成不值一提的波紋。哪怕此時此刻的追隨者甚眾,也將隨著自己的離去,迅速變成時間和歷史的一部分吧。

  彼時,謝雲流是如此認為的。

  離開了家鄉的青年滿腹仇恨,自然會忽略一些身邊的、不易察覺的小火苗。

  而某個沒有隨他而去的青年人,就是其中最為顯著的那一個。

  青年最初的目的是「想要成為像師長那樣厲害的人類」,但是一個太過龐大而渺茫的願望,是什麼都無法喚醒的。他曾經在學習劍術的時候聽到過一個簡單粗暴的比喻,天狗吞月也要一口一口吃,龐雜的問題最好抽象成一個又一個簡單的步驟來。

  「就像練劍,你看,我當初學習純陽訣的時候,就想著什麼時候才能鋪陳開像是我師父那樣內力豐沛效果強悍的鎮山河來,把想要守護的一切全部都籠罩在內。可是那時候我年紀尚小,我師父就教我說,從內練最基礎的心法開始,劍路上的話,先下個簡簡單單的生太極開始。」

  謝雲流倒背著手,其實對於收徒弟和怎麼教育徒弟並不是特別在行。

  當初塞給他的都是洛風這種心性上佳的良才,自己只需要在關鍵的時刻點上一點就足夠,大多數的時候都靠弟子們自己琢磨,實在是想不出來具體辦法才會勞煩他出來動手——說到底,謝雲流他自己都還是個年輕人,在指點別人上經驗也不算太多。

  但是如今有一大群人需要他去一個一個指點,而且這群人里一個能夠拍出生太極的人都沒有,關於這片土地上的靈力他又根本不了解,因此在教導的過程中,生搬硬套和磕磕絆絆就多了不少。

  天狗吞月還有好幾次被他記成了「老虎吃天」,說得顛三倒四,不明就裡。

  不過對方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就差現場拿個備忘錄出來,將謝雲流的每一句話都照抄下來。

  後來等到這位謫仙一樣的師長回到了他的故土,留下來的青年仍舊在反覆咂摸這些話的過程中,領悟了些方向有些發歪的內容。

  將一個大的問題劃分為無數小的問題,如果想要達成高遠的目的,需要一點一點的去做嘗試,排除每一個可能會帶來失誤的備選項,以及……透過現象看本質。

  純陽訣和陰陽術之間的區別,來源於所依託的法則不同。而依託著不同的魔術基盤而誕生出的華夏大陸上的神明體系,也和這片土地的相去甚遠。因此,將那個虛無縹緲的願望所實現的第一步,也是為根基的一步,就是「斬斷」自己和這片土地之間的連協。

  這「斬斷」的想法太過強烈,想要切斷和地脈的聯繫,想要切斷和人類這一身份的聯繫,想要親手觸摸到「羽化而登仙」的那一刻,想要獲得明明一度看到過的,凡人惠臨神明的奇蹟……

  令人諷刺的是,這樣的想法太過強盛,想要「切斷」,想要「剝離」的妄念太過深刻,反而從中誕生出了名為夜卜的神明。

  那一日,男人擁抱著自自己的願望而誕生出來的新神,在夜斗茫然的目光之中熱淚盈眶。這是他自此遠征之路的開始,是綿延一千三百年悲願的起征點,也是已經無人記得名字的青年,縱使千百次的輪迴往生,也要去追逐那變了質的悲願的故事……的第一頁篇章。

  人類強烈的願望可以誕生出神明,這是他所了解到的關於這片土地的第一個重要的知識。而他所獲取的第二個重要的知識就是,神明必須要依託神器,才能夠發揮出最為強勁的力量。

  於是,名為夜斗的少年需要一振最強的武器,一振,無論如何都能夠實現自己願望的武器。

  人類是脆弱的,但是神明的力量卻偏偏要依託起這份不確定和脆弱來。這樣不堪的規則讓男人更加嚮往起另一片土地之上神明的自由來,也讓他沉下了心,對於自己的悲願細分出各種各樣的實驗步驟。

  他需要最為堅韌的,無往不利的靈魂。

  他用隱秘的手段殺死了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的靈魂回歸了黃泉鄉,他循著蹤跡一路追隨,將那靈魂從黃泉鄉帶回。然而一切並沒有如同預想當中的一樣,那孩子的靈魂無法承受過度的負荷,孩子的精神也沒辦法承受如此龐大的打擊,徹底時化成為了聽不懂人類言語的、無法自持的妖怪。

  但如今的青年已經有了足夠的應對手段,他學習陰陽術的天賦不好不壞,但是達到自保的程度還是不成問題的。他輕而易舉地淨化了新生的妖怪,開始了下一輪迴的狩獵。

  他殺死了一個孩子,帶回了一個靈魂,消滅了一隻妖怪。

  他殺死了一個孩子,帶回了一個靈魂,消滅了一隻妖怪。

  ……直到有一天,他殺死了一個孩子。

  那孩子在黃泉鄉里,緊緊抓住了最後的機會,咽下苦痛和悲傷,將自己視作是帶來救贖的救世主。他賜予了那孩子新的名字,而作為人類,他無法洗去對方的記憶。

  從那一天起,他成為了兩個孩子的「父親」。

  他有了無堅不摧的盔甲,和絕對不會折損的武器。神器一旦回想起自己生時的死狀,就會精神承受不住重壓徹底崩壞,給神明帶來莫大的傷痛。但是如果一開始就接受了自己死亡的這個事實,那麼就如同跳過龍門的鯉魚和褪去一身鱗片的潛蛟,將再也不會因為這樣那樣的精神不安定而刺痛神明。

  「嗨,『……』,你前些日子裡消失了這麼久,結果現在居然有了孩子了呀!」

  陰陽師的同僚們不明就裡,仍舊如此打招呼道。而所稱呼的那個名字,早就已經是不知道更提過多少次的假名。

  「是啊,帶孩子可不容易呢。」

  男人露出靦腆的目光來,一隻手按住一個人的頭頂:「可是費了我好大的功夫。」

  「啊哈哈,就是嘛……」

  人們笑著遠去,男人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裡,逐漸收斂了自己的面部表情。

  他不算是個聰明的人,只不過足夠謹慎,而野望也足夠龐大。知曉這些情報已經耗去了他一生的時間,臨終時,他命令自己的「兒子」斬斷了自己和黃泉鄉之間的緣分。這樣的話哪怕輪迴往生都不會再度失去記憶,他將成為和地獄不再接壤的遊魂,孤獨地徘徊在這個世界上度過未來不盡的時光。

  ——不過這也都不要緊。

  接下里的時間裡,他還需要測試很多東西。第一點,就是夜斗究竟能夠斬到什麼程度。畢竟是新生的神明,神格僅有自己一個人來支持,也非常的不安定,因此「維繫世界的法則」這種太過虛無縹緲的東西他是沒有辦法直接強求夜斗來斬的,但是與之相對的是,可以從簡單的地方入手,一點一點地讓這位新神變得強大起來。

  比如從地獄裡流竄而出的亡魂。

  比如接受戰爭之中人類的供奉,作為禍津神斬殺敵對勢力的人類。

  要完成如此龐雜的一個願望的話,除卻一振足夠強大的武器之外,他還需要一支能夠混淆視聽的軍隊,以及足矣讓力量充斥自己的力量核心。前者可以採用黃泉之語來控制妖怪,至於後者,男人所想到的辦法是,利用最為清正的靈魂和污濁的邪佞相碰撞,以藉由此締造出足夠讓自己驅使的力量。

  而一次性能夠解決諸多需求的辦法,男人締造了一場平安京的浩劫。巫女翠子的靈魂就是最為合適的素材,在這片地脈的加護之下,人類永不屈服的靈魂所能夠迸發出的力量即為磅礴,而這一次的行為也恰巧證明了,黃泉之語可以喚起能夠摧枯拉朽的、對整個城市造成威脅的力量。

  兩邊的需求都已經驗證完畢,至於平安京到底有沒有被守護,或摧毀於戰火,或苟延殘喘下去,與他而言並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大事——在以成為自由自在的、不被願望所束縛的神明為目標的當下,這一切的一切都只不過是隨手就可以丟棄的試驗品而已。

  時間飛速向前推移,男人的野望與日俱增。而在實現願望的旅途當中,他素來一往無前。如果要斬斷世界的聯繫——也就是最終要斬下「天」這個概念的話,就要先具備殺死神明的能力。

  男人愉快地締造了毗沙門天麻之一族的神墮,而這些神器也確實在夜斗的刀下消泯於無形。斬斷緣分的試驗也很成功,黃泉鄉的輔佐官和執行官之間的緣,被切割得一乾二淨,滴水不漏。

  只是在這漫長的、痛苦的籌謀之中,他發現在這個世界上,仍有一個和他自己截然不同的,如同匯聚了他全部的求而不得一般的幸運兒。什麼都不用做就可以得那個人的師承,機緣巧合就獲得了漫長的生命,有無窮無盡的時間讓那人去消耗,天資平平也能夠在時間的堆砌之中逐漸攀登上惠臨神明的頂峰。

  原本那是和自己毫無關係的角色,置之不理也不會對於自己的計劃造成太大的波瀾,但是在知曉那個人存在的那一刻,嫉妒的火焰就在靈魂深處熊熊燃燒。

  ——就讓對方死在九重天雷之下吧,古籍有言,那是另一片大陸的人類攀登至神明領域九死一生的考驗。

  而一個精湛的、滴水不漏的計劃,最為忌諱的大概就是負面情緒的堆砌了吧。

  這成為了他所做的,紕漏最甚的一件錯事。

  ……

  「靜江,你那邊沒問題嗎?」

  傳聲的符篆里,傳來鬼燈的聲音。

  少女飛躍在一個有一個高樓的頂端,對著陰雲密布的天空和妖氣磅礴的團塊揮下手中的劍,磅礴的內力高效而迅速地蕩滌著每一處的災厄,讓時化的妖氣團塊消泯於無形。

  「嘖,這傢伙的效率這麼高的嗎。」

  建御雷神站在一旁手持黃雲,不甘心地出聲。

  「我沒關係的!」

  靜江對著傳聲符文大聲回應:「這一次是很明顯的調虎離山,應該就是要讓我避免和夜斗的接觸,他們或許還會做些什麼別的事情,鬼燈你一定要鎮守好比良坂!」

  明明是緊要關頭,耳畔卻傳來了微微帶著笑意的聲音。

  「我這邊也不會有問題,加油,靜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