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下青山萬里愁
一九二六年,杭州西湖邊一根電線桿下,睡著一個道士。道袍滿是土塵,不知走了多少路,太陽即將下山時,他伸個懶腰,醒了過來。
已經睡了六小時,見夕照湖光斑斑血色,不由得兩眼痴迷。他叫何安下,十六歲仰慕神仙而入山修道,不知不覺已經五年,山中巨大的寂寞令他神經衰弱,到了崩潰邊緣。為內心安靜,回到了塵世。
聽著腹內飢腸鳴響,看著遠近遊客,何安下捫心自問:「你能不能從世上得到一個饅頭?」他站起,向市區走去。
市區酒綠燈紅,細腰長腿的時髦女子高頻率閃現。走了兩條街,也不能伸出乞討的手,終於在一棵柳樹下站住,伸出了他的右手。
四十秒後,一個拎著鱷魚皮手包的女子走來,掏出一塊銀角,向他手裡放去。何安下猛然高抬右手,抓住一片飄飛的柳葉,顯得是在尋找生活情趣,並非乞討。
女人一臉奇怪,銀角收進手包,迭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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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她的背影,何安下喘出一口長氣。殘存的一點自尊,使得他繼續飢餓。腸胃令他不能再平靜站立,縮肩向前走去。
山中修道時,曾學過一種抵禦飢餓的功法,名為「食氣」——含一口氣在嘴裡,等著它溫熱起來,然後像吞一個飯糰般吞下,此法會引起大量唾液分泌,在喉頭髮出「咕嚕咕嚕」聲響。
何安下大口吞咽著杭州的空氣,走到一戶灰磚綠瓦的店鋪前。店鋪門面很小,掛著一幅對聯「告別山中寂寞,迎來世上煩惱」,橫批為「自救救人」。懸一個菱形燈籠,寫著「男科」二字。
店內陰暗,一個瘦小枯乾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前打算盤。發現有人走進店,停下手中活計,站起身問:「這位道爺,有何貴幹?」何安下猶豫片刻,道:「我下山還俗,還沒找到營生,不知你能不能給口吃的?」
店主嘿嘿一笑,「不瞞你說,我也是個下山還俗的人。你哪座山上下來的?」
何安下:「龍頸山。」
店主:「我是萃華山的,知道麼?」
何安下搖頭。店主:「怎麼會?萃華山紫雲閣可是天下聞名的道場!」
何安下「噢」了一聲,勉強作出敬佩神情,店主滿面紅光,連呼「快坐快坐!」給何安下沏茶倒水。
店主聊起紫雲閣典故,興致頗高。一口濃茶下肚,更感飢餓難當,何安下終於忍不住了,賠笑一句:「道兄,還是給我個饅頭吧!」
店主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跑到後屋拿出個盤子,盛三個饅頭一塊鹹菜。何安下狼吞虎咽吃起來,顯得十分香甜,店主也被感染,咽了口唾沫,喃喃道:「你完全就是我的當年。」
何安下:「道兄,當年你為何下山?」
店主:「嗨。都是這一口吃的鬧的。老哥我當年情場失意,一時萬念俱灰,上了萃華山。誰料山上只有瓜果蔬菜,吃得我虛火上升,原本以為食肉會慾念強,誰知吃素刺激更大。老弟,虛火也是火呀!」
店主長嘆一聲,似有天大委屈,「那時候,見到個小貓小狗,只要是雌的,我就一陣心慌,簡直中了魔障。唉!上山是為了成仙,可我差點做了畜生。我跑下山來,衝進個飯館,吃了一大碗紅燒肉,方才平靜下來。老弟,當時我透過飯館窗戶,望外面高山,邊吃邊哭。我破了魔障,可再也回不去啦!」
店主說著說著,兩顆眼淚滾下。何安下不敢發出咀嚼聲響,將嘴裡饅頭咽下去,問:「我怎麼沒有這種情況?」
店主:「老弟,你上山時多大?」
何安下:「十六歲。」
店主:「嗨,你還是個童男子。我上山前,已經碰過女人了。男女之事,只要開了頭,就等於是跳了懸崖,和一切好事都絕了緣,只有墮落再墮落。」
何安下聽得目瞪口呆,這時一個小男孩走進店鋪,叫了聲「爹!」入了後屋。
何安下:「這是你……」
店主袖口擦淚,嘀咕:「冤孽。」一臉痛不欲生。
隨後一位豐滿白皙的婦人拎個菜籃走進,說一句:「老李,有客人?」向何安下禮貌點頭,直入後屋。婦人眼部很美,是雙眼皮。
何安下:「這是你……」店主眼珠一轉,全是得意:「怎麼樣,我媳婦不錯吧?知書達理,能生能養。」
何安下覺得眼前的情況不是自己所能理解,嘴裡加速,想吃完饅頭便走。
見了媳婦,店主恢復平靜,給何安下滿茶,道:「小兄弟,還俗可不是容易事,我拼死拼活才有這份家業。沒有一技之長,是活不下去的。」
何安下:「我上山前,曾在藥鋪當學徒。中草藥名目至今沒忘,大不了重新做起。」店主一拍大腿,音調高昂:「對路子!看看這是什麼!」
店主胳膊挺直,指向門口燈籠,正是令何安下百思不得其解的「男科」兩字。何安下不懂,「什麼?」店主嘿嘿一笑,打開旁邊壁櫃,取出一把小刀,揮舞一圈,鄭重道:「我是個醫生!西醫。」
何安下肅然起敬,「聽說西醫能開膛破肚,切肝挖肺。」
店主:「唉,不用那麼費事,我切點小東西,就能養活全家。」
何安下:「你切什麼?」
店主:「包皮。」
何安下更加不理解,不敢做什麼反應。見何安下面無表情,店主以為被輕視,補充一句:「我還能切雙眼皮!」
這句話何安下聽懂了,想到他媳婦的美目,不由得真心佩服,說了句:「好手藝!」店主登時兩腮緋紅,如飲美酒,一拍何安下肩膀,豪氣萬丈地說:「你留下來吧,跟我學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