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高人


  何安下在天目山西側山腰挖山洞,準備作為住所。他十六歲上山求道,道法未成,卻積累了許多野外生活的技巧。他下了忍受一切苦難的決心,最大的苦難便是寂寞。

  不料山上除他之外,還有許多人。

  奮力挖洞時,身後響起一聲:「哈哈,新來的?」何安下嚇得回頭,見站著一位長髮披肩的修行者,高額深目,超凡脫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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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報叫段遠晨,生活條件比何安下強百倍,蓋有一座木樓,邀請何安下做客。

  木樓底層離地兩米,十二根木柱支撐,柱間扔著百多個瓷碗,碗中滿是剩飯污垢,招惹蠅蟲無數。樓內五間房,臥室、書房、靜坐室、廚房,還有一間供奉達摩銅像的神堂。

  問樓下的碗怎麼回事,段遠晨解釋:「山中刷碗很不方便。所以我每次進山,都帶兩大箱碗,用過就扔。」

  何安下:「你很有錢!」

  答:「我不算有錢,上面有位修行者,一個月可掙一萬大洋。」

  段遠晨帶何安下更深入山,見到一片盛大景觀。林立著百棟木樓,甚至還開闢出一條可供汽車行駛的煤渣大道,有的木樓下停著兩三輛轎車。

  段遠晨感慨:「我上山晚了,好地方都被人占了。」轎車是來了官員。做官的人都篤信佛道,常上山求高人指點迷津。

  月掙一萬的高人曾做法事,令一法院院長升為省長,拜見他的官最多。他現在正閉關,閉關就是把自己鎖在房間專心修煉,每日由僕人從小窗口遞飯,短則三月長則三年。

  閉關越久便越受人尊重,高人已閉關五年,每月初一會給來訪官員指點迷津,十五給山上修行者講新聞,都是通過送餐窗口說話,不見他臉。

  高人身困鬥室,卻知天下事,今日正是十五,已講了一個上午。高人講新聞如說評書,越說口才越好;段遠晨總結出經驗,他下午比上午更為精彩。

  高人住所高於眾樓,山頂一座青磚大院,共十八間瓦房;有十個僕人負責做飯,十五個僕人負責山下挑水。段遠晨領何安下到達時,院中席地而坐三十多人,都是奇裝異服的修行者。

  閉關門上貼著符籙封條,符籙是日常漢字的變形,具有法力,可保護閉關者不受邪魔騷擾。

  門上開了個巴掌大窗口,一個梳著長髻的修行者站在窗口前,拿一個塑料喇叭,神色焦躁。他是現場負責人,高人開口,他就把喇叭對在窗口。

  段遠晨領何安下坐好,問旁人情況。原來等了兩個小時,高人卻遲遲不語。

  何安下觀察院中諸人,一個個肥腦肥腮、膚色滋潤。又等了二十分鐘,眾人響起掌聲,門口的人將喇叭遞到小窗前。

  眾人安靜下來,靜待高人開口,不料「砰」的一聲,符籙封條破裂,門被人從里踹開。一個胖大漢子衝出來,正是閉關高人,他向眾人一揮手,喊道:「出大事了,都進來聽聽!」

  眾人蜂擁而入。何安下鑽進去,見室內擺著高檔沙發、書櫃、古董架,一個游滿熱帶魚的玻璃缸,三隻白色波斯貓,寫字檯上放著一台收音機。

  正在播社評,原來今天中午,日本部隊向熱河發起進攻,侵占長城一線,中國駐軍正慘烈反攻。

  段遠晨擠到何安下耳旁,小聲說:「他有收音機!難怪足不出戶而知天下事!」

  社評完畢,轉成音樂節目,播放的是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高人擰閉收音機,道:「我們該怎麼辦?」

  眾人七嘴八舌,叫嚷要下山殺敵。高人一拍桌子,「下山殺敵,不過多些炮灰。別忘了我們與尋常百姓不同,要利用我們的特長,以法力拯救國家。」

  高人分析,近日官員必會大量上山求指點迷津,眾人要統一口徑,對找自己的官員說,需要作一次超大規模的法事,方能拯救國難。而大規模的法事,不是個人之力所能承辦,需要聯合全山修行者,需要一筆作法的資金。

  有人先明白,道:「這是一單大生意!」眾人都明白了,紛紛稱讚高人的智慧。

  有人問:「咱們向官員提多少錢合適呢?」

  高人想了想,說:「三十萬大洋。事成後,我占三成,你們分七成。」

  眾人歡呼,一個聲音響起:「三十萬大洋,就能化解中日戰爭?成本也太小了吧,那些官員能信麼?」高人思考半晌,一拍大腿:「三百萬大洋!」

  眾人雀躍,紛紛讚嘆高人的氣魄。高人朗聲大笑,「還得感謝剛才那位兄弟的提醒,是誰呀?」

  何安下站了出來。引得眾人鼓掌。

  原想嘲諷兩句,不料成就了他們的大業。

  高人:「今天事出非常,為與眾兄弟共商大計,才破關而出。我要恢復閉關,大家退了吧。」眾人出門,高人喊何安下:「小兄弟留步。」

  何安下站住,段遠晨也想留下,被僕人推搡出去。屋門閉上,高人說留何安下吃頓飯,特意強調是「米飯」。

  高人:「米是最普遍的糧食,但真正可稱為米的米,自古卻只產在一塊方圓不過五畝的地里,皇族特供。唐朝皇帝曾將此米種賞給日本使節,現今中國已經沒有這種米了。」

  何安下一驚,想起暗柳生給自己吃過的米,問:「你能吃上這種米?」

  高人:「日本官員是將這種米作為禮物,送給中國官員的。中國官員送給了我,還剩一斤,願與你分享。唉,中日開戰後,就再也吃不到這種米了。」

  米飯端上,有荷花之香,看著這種兩端長長尖尖的米,想起被沈西坡囚禁凶宅的日子,何安下不由惘然。

  配菜,是一盤粉嫩的肉,前所未有的口感。高人說那還是米,將日本大米磨成面,以山西涼粉的做法製成。口味一雜,便享受不到米的真味,因此,要以米配米。

  高人:「好,現在不說話了。」

  兩人專心吃米。飯後高人問明何安下是自己上山的,與山中眾人都無瓜葛,道:「你的氣色與動作,說明是練武人。願不願做我的護院,一月三十塊大洋。」

  高人樹大招風,一年裡連續遭竊,損失了兩個宋代花瓶、五個明代宣德爐、一批清代扇面,他料定是山中修行者乾的。

  何安下想三年後方能下山,高人生活質量頗高,跟著他總比住山洞好,便答應了。高人立刻開出銀票,「我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先預支三個月薪水,九十塊大洋,你露一手功夫,就可以拿走。」

  何安下拿起銀票,開始撕銀票的邊。他撕得很慢,撕下的紙條細如白線。高人哭笑不得,「這算什麼功夫?」

  屋頂響起一個聲音:「你懂什麼?他撕紙的穩定性和準確性,用於比武,就太可怕了。」

  何安下抬頭,見一個蒙面黑衣人縮在大樑上。高人厲聲道:「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那人並不回答,房樑上垂下了一道白,落於地面「嘩嘩」作響,竟是兩端長長尖尖的日本米,瞬間撒了五六斤之多。

  高人大怒,「我說一百斤米怎麼吃得那麼快呢!原來是你偷啦!」

  那人翻落,腳踩大米上,發出「嘎吱」聲響,贊道:「能發出骨頭斷裂聲,真是好大米。」

  高人怒吼:「別糟蹋東西!」咒罵不休。

  那人笑道,「您也不想想,用骨頭斷裂聲形容大米——常人用得出這個詞麼?二十年來,我經常聽到這種聲音,每打一個人,就會聽到。」

  高人登時住了嘴,但用眼神示意何安下動手。何安下將銀票收入懷中,向蒙面人抱拳,「實在抱歉,我受僱於人。」

  那人抱拳回禮,「沒關係,比武是樂事。我在他家偷了一年東西,今天現身,全因看到高手被俗人奚落,實在受不了。」說完,一拳直直打來。

  此拳簡單明了,極易招架。何安下順手在他小臂上一搭,正要將其牽引,卻感到生出一股大力,直要將自己掀翻。

  何安下放緩手勁,那人小臂卻頂著自己掌根,又一股力量掀上來。這股力量比上一股急,一下便傳到了後腰上,如果再進一寸,必會跌出。

  何安下將腰一空,整個人壓在那人小臂上。那人疾退兩步,拳頭降低,後背如貓撲食般圓起。

  何安下腦海里浮現出查老闆長槍挑轎車的身姿,道:「內含槍意——形意拳。」

  那人笑了,「我剛才差一寸就破了你的重心,你卻先放棄重心——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招非常精美,就像漢代的雕花玉佩。」

  高人驚叫:「你還偷了我的玉佩!」

  那人瞥了一眼,無奈地說:「我倆在談高級的東西,你能不能閉嘴?」

  高人沖何安下大喊:「殺了他!殺了他!」

  何安下兩眼空洞地看著高人。高人又叫了兩聲,便不叫了,因為兩人目光都冷下來,令他感到生命危險。他咳了一聲,溫和地說:「你倆算是打完了麼?唉,隔行如隔山,真是搞不懂你們這幫練武術的。」

  何安下:「隔行如隔山,我真搞不懂,那些政府大員個個都是人精,怎麼會受你這種人糊弄?」

  高人嘿嘿笑了,「他們不是被我糊弄,而是被他們自己糊弄。一個人有了貪念,就不可能再有智商。」

  蒙面人與何安下對視一眼,均覺得高人說的很有道理。高人善於察顏觀色,抓住了自己受尊重的時機,爽朗大笑,對蒙面人說:「以你的武功,殺了我,取走全部收藏,是很容易的事,為什麼一年來拿得這麼少?」

  蒙面人啞然,半晌後說:「我只拿精品。」

  高人乾笑兩聲,「盜亦有道!很好!何安下,你以後的職責就是防備除了他之外的竊賊。」

  何安下啞然,半晌後說:「好的。」

  高人露出滿意微笑,「你倆可以退出,我得閉關了。」

  出了高人住宅,何安下將蒙面人送出很遠。兩人一路無語,分別時蒙面人嘀咕一句:「沒想到他是那樣的人。」

  何安下回來前,高人已經吩咐僕人給他安排出房間。房中有西式壁爐,西式鐵架床,床頭鑄著愛神丘比特浮雕,躺入鵝絨被子中,何安下想:真是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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