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千年靈芝
何安下和段遠晨走出林子,何安下從王大水身上接過大痴屍體,走向一條陡峭窄路,要離群而去。
眾特務持槍喝止,段遠晨說:「我放他走了。」
何安下回頭對王大水說:「你不跟我走麼?」
王大水回答:「老段需要個接替他的人。我覺我我可以。」轉向段遠晨,「可以麼?」
段遠晨呵呵笑了。
何安下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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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有一段格外陰冷的時間。不知去哪裡,不知做什麼,人能否如天一樣有規律?
背著大痴屍體,何安下登上峰頂,天光漸亮,見山勢直鋪遠方,叢林隔幾里便有一棵高樹,軍旗般,賦予了叢林陣勢感。萬物中都有出類拔萃者,出類拔萃者改變族群性質。
看上一棵冠如古代戰車頂幡的大樹,埋在這樣的樹下,等佛的大痴應能安息。
何安下尋去,走著走著,大痴有了熱度。心想,那是自己的熱量,溫熱了屍體。
大痴兩臂從何安下左右肩膀垂下,隨何安下步伐而晃動。行到冠如華蓋的樹下,何安下直腰,鬆開摟大痴雙腿的手。大痴的腳慢慢滑落,屍體是站不直的,準備等大痴的腳一落地,便迅速轉身,摟住大痴腰身。
何安下沒有轉過來,因為大痴的腳落地後,站直了身體。
大痴右胳膊從何安下肩膀上抽走,三五秒後,又從肩膀上探出。手握成拳,打開,是一顆帶血的子彈。
何安下叫聲「師父」,轉過身來。
大痴胸口的血跡已干,舊袈裟像沾了片髒水。有一個破洞,泛起毛邊。大痴臉色慘白,牽強一笑,「不要問我是活是死,解釋起來會很麻煩。」
他明顯虛弱,何安下將他扶到樹下躺好。睡了一個時辰,大痴側身張眼,盯著三十米外的草叢。那是半米高的寬葉蒿草,結著暗藍色草籽。
有風吹過,草叢閃了下光。在大痴眼神授意下,何安下跑過去,搜索草叢,揀出一個銀鐲子。
銀鐲子光滑晶亮,未經過日曬雨淋,應是有人剛剛掉下。大痴將鐲子握在手中,平躺著再次睡去。
正午時分,大痴醒來,側身向草叢望去。草叢自內被撥開,走出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她前額頭髮狠勁地向後梳去,後腦勺結成一個蘋果大的髮髻,這是老太太們的髮型。
衣著也格外老氣,灰衫黑褲,沒有花飾。她彎腰在地上尋找,很快發現樹下有人,喊道:「喂,你們看到一個銀鐲子麼?」
嗓音甜美脆亮。大痴點了下頭,何安下高喊:「拾到了!」她泛起笑容,美得無法形容。
她連跑帶蹦地奔來,活力震撼人心。何安下腦海中浮現一人身影——雀樓里狐狸精附體的姑娘。
她伸手向大痴要鐲子,白藕般的小臂滑出袖口。大痴將鐲子扣在胸口,道:「鐲子上刻有鑄造日期,在五十年前,是你奶奶留給你的?」
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不是不是,是我十四歲時,媽媽給鑄的。」
何安下驚叫:「你已六十四歲?」
她轉向何安下,甜甜地說:「怎麼!你一點沒看出來麼?」
何安下苦笑著搖搖頭。
她懊惱蹲下,兩手按著左右太陽穴,「我真恨我自己。孫子都顯得比我老,太給他們丟人啦。有時候,我恨不得找塊石頭啃兩口,先把滿嘴的牙崩掉!」
她褲子寬大,蹲勢下,仍能繃出圓滾臀形。何安下見她拾起了腳邊石頭,忙說:「千萬別咬。」
女人總有愛美之心,她也不是真咬,甩手扔掉了,楚楚可憐地望著大痴,道:「給我!」
大痴將鐲子收入袖中,「你不是六十四歲,而是一千歲。」
女人哧哧笑道:「和尚真會開玩笑。」眯起的眼睛彎如鉤,單純的小姑娘霎時有了少婦的春情。
大痴坐起,右手置於右肩前,中指如環。女人變了臉色,忙跪倒磕頭,磕得前額淤青,方抬頭偷看一眼。何安下頗為不忍,對大痴說:「師父,獸類成精很難,只要她有一絲善心,就饒了她吧。」
她卻急了臉,厲聲說:「小師父!我可不是小貓、小狐狸變的!」
大痴溫言道:「我知道,你是一株千年靈芝。」
她消了火氣,轉向大痴,淒楚地說:「我也知道您受了傷,急需補品。您躺在樹下以法力招此地藥材。我是最好的藥材,不得不現身。但我早脫了草木之形,修出了真正人身,四十三年前跟一個叫李濤的村民結婚,已有五個兒女,兩個孫子。求您可憐可憐我吧。」
大痴眼白如寒冰,「天下草木,本是任人食用。就算你修成人身,也可以用幻術,將自己變成一株靈芝。」
她哽咽道:「師父,那可是吃人呀!」大痴陰了臉,不再言語。她雙眼含淚,咬得嘴唇滴血,終於嘆口氣,兩手伸到頭頂上,緩緩併攏。
千嬌百媚的女人消失了,地上出現一株植物,葉片肥碩,色澤深紅。
大痴示意何安下去摘,何安下剛一碰觸,便縮回手。葉片是女人肌膚的質感,手再也伸不下去。大痴右手劃圓,靈芝破土而出,飛箭般射入大痴中指環內。
捋直靈芝葉片,大痴置於鼻前,深深吸了一下。何安下驚訝地發現,他慘白的臉有了血色。
大痴揚手一拋,靈芝落地滾成人形,依舊是十六七歲姑娘。大痴雖仍氣虛,卻比剛才說話多了底氣,「你是千年神物,所發藥香,已足夠我恢復元氣。」
她:「多謝師父不殺之恩。」輕欠腰身,道了個萬福。何安下沒料到女人行禮竟可以如此好看。
大痴緩緩道:「你就做我的第四個徒弟吧。你以後修此手印。」兩小指交叉,屈在掌心。隨後兩食指頂端鉤住兩小指頂端,兩大拇指並押兩食指中節紋上,兩無名指直豎並齊,兩中指繞到兩無名指後,四個指頭並齊。
她眼光閃亮,在胸前結出手印。大痴囑咐:「這叫女印,結印時需雙腿盤坐。永不要輕視女性,得到女性相助,方能圓滿成佛。此印具女性美德,持此印便等同於佛,傲慢無比,隨心所欲。」
她盤起雙腿,在地上坐好,大痴音調變得高昂,「傲慢如下,隨我念誦——諸佛長生我亦長生,諸佛成道我亦成道,諸佛度人我亦度人,諸佛化身我亦化身,諸佛放光我亦放光。」
她音如黃鸝,念完後,引起一片鳥鳴。
大痴放輕聲音,「隨心如下,跟我念誦——能施即施,能割即割,能修即修,須成即成,須破即破。」
她咿呀地念完,淌下顆淚來:「我現在已是人身,以前做植物時的修煉體驗都不管用了。你走後,我遇到修煉上的困境,又找誰說呢?」
大痴:「傻丫頭,人與植物有何區別?我再多傳你一個手印。」合併手腕,以兩無名指於中指、食指間出頭,兩中指兩食指頂端相抵,四個指頭聚齊。隨後兩大拇指壓在兩食指上節紋位置,兩小指並頭直豎。
她照作出來,現出柔美笑容,「我怎麼一結此印,便覺得愉快?」
大痴含笑道:「這叫芽印,模擬植物發芽的狀態,可修煉頂輪氣脈,人的頭部虛空有一個氣息構成的經脈,如輪子狀。植物頂輪成就,方能破土發芽——人也一樣。」
她面色紅潤,深深道了個萬福,右手按住左肩,轉身一甩,整條左臂自袖口飛出,落在大痴身前地面。
她:「供師父療傷。」
大痴垂頭,臉上是不忍之情。何安下叫道:「你只剩一條胳膊,如何結手印?」
她淺淺一笑,道:「我的心裡有,便結成了。過五百年或六百年,這條胳膊會再長出。你就不必操心啦。」
大痴抬頭,有了笑意,將銀鐲子扔出。她單臂靈敏接住,行禮告辭。
她小跑而去,間有蹦跳。怎麼看都是個活潑的小姑娘,沒有千年道行,沒有身體傷殘。
落在大痴身前的胳膊,化成了深紅肥碩的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