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雲雨難忘山河新


  斷橋交通恢復正常,圓形空場被人流淹沒,似乎從未存在過。

  離了斷橋,何安下發覺自己受人跟蹤。

  又走了十幾步,左腳的鞋便散開了。將左腳的鞋甩開,索性將右腳鞋也脫了,赤足行走在大街上。

  西湖邊有一根電線桿,第一次到杭州,他便臥在那裡歇息,當時考慮的是能不能從世上得到一個饅頭。

  ₴₮Ø55.₵Ø₥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何安下再次臥在電線桿下,很快走來兩個穿鐵掌皮鞋的人,道:「請跟我們走一趟。」

  何安下:「斷橋橋頭的漢白玉老虎,是政府放的麼?」

  兩人彼此詢問:「橋頭有老虎麼?」

  唉,國人真是太粗心了。何安下感慨著起身,「好,我跟你們走。」

  原以為他們是便衣警察,但他倆沒去警備廳,去了一座茶樓。登樓梯時,何安下想他倆應該是中統特務,沈西坡的手下。

  二樓最好位置的單間,可以眺望西湖。單間門口遮著一扇碧綠屏風,金線勾勒的荷花。荷花盛開,葉片上有殘破窟窿,榮敗同時存在。

  屏風後坐著個高瘦的人,正獨自飲酒。他做手勢邀何安下坐下,晃著手中的高腳杯,道:「從你的步伐看,你練的是形意拳。我也是,白次海先生門下。你是誰的門下?」

  杯中是產自德國的紅葡萄酒。

  竟是段遠晨。

  何安下知道三年來自己相貌有所改變,但沒想到變化如此之大,連他也認不出自己。

  何安下:「你剛才在斷橋?」

  段遠晨不置可否。

  何安下:「以你的武功制服那日本刀客,只是舉手之勞。為何不出手?」

  段遠晨一臉正色地說:「讓日本人鬧鬧,可令民眾警醒。」

  何安下:「死了數條人命。」

  段遠晨叼起酒杯,仰頭喝下,「他們死得其所,我們可藉此號召當地富商向軍隊捐款。兄弟,一個日本士兵的子彈配備是一千八百發,一個浙江士兵是三十五發。中日必有一戰,那時死的人可是成千上萬。」

  他的話令人無法指責,因為是為了國家。何安下垂頭看眼前酒杯,酒紅似血。

  何安下:「為了一個崇高的理由,就可以傷害民眾麼?」

  段遠晨哈哈大笑,「我也不忍心,但為了做好事,先要做惡事。政治,從來是忍痛作惡的。」

  段遠晨再次詢問何安下的形意拳學自何人。何安下沉吟一下,道:「你。」

  段遠晨大驚,仔細看看,叫道:「兄弟,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何安下的臉脫去了油脂,五官干硬,顴骨猶如刀削。

  段遠晨的胳膊摟了過來,十分親密。三年前,他曾以這種姿勢暗算過何安下。現在,他搭在何安下肩上的手,也處在大筋位置上。

  問明何安下在洞中修煉,段遠晨感慨:「早知道你一直在那,我會派人送你吃的用的。」告知當年在洞口前,他搭上了鈍刀陳關係,終於得償所願,調離了山區,來到城市。走得匆忙,沒顧得上何安下。

  何安下任他摟著,道:「我向你打聽一個人。」

  段遠晨:「誰?」

  何安下:「沈西坡。」

  段遠晨陰了臉色,「你怎麼認識他?」

  何安下:「我連你都認識,還有什麼人不能認識?」

  段遠晨泛起詭異笑容,「他是中統杭州分站的站長,三年前,被內部槍決。」段遠晨觀察著何安下的表情,道:「他殺了自己的上司,有一個同夥,至今在逃。」

  何安下面無表情,段遠晨的手指在他肩膀大筋上敲了兩下,「三年的時間不算短,許多嚴重的事情都變輕了。我現在坐上了沈西坡當年的位置,追究不追究,全憑我一句話。」

  窗外西湖反射著正午陽光,像個巨大的鏡片。

  何安下:「當年的事,我不想再提。」

  段遠晨的手撤開何安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可以在杭州生活,我派人帶你去理髮洗澡,買身乾淨衣服。」

  何安下:「天目山有個人跟隨你加入了中統,你讓他帶我去就好了。」

  段遠晨:「你說的是王大水?」

  何安下:「嗯,是這個名字。」

  段遠晨大笑,「他青雲直上,成了南京總部的大特務,我見了他都要點頭哈腰。」

  何安下也笑了,道:「那就不必了。」作揖告辭。

  段遠晨沉聲道:「你不願跟我沾上關係?」

  何安下:「不是這意思。是我自己可以活下去。」

  走出茶樓,何安下走上了一條僻靜小路,通往藥鋪的道路——走過數十萬次的回家之路。

  聽到竹葉沙沙風聲,如遊子聽到兒時母親唱的童謠。穿過竹林便是藥鋪,三年了,它沒有破敗倒塌,甚至外牆還粉刷一新。

  藥鋪的招牌已不見,門板換成了寺廟的木欄,供奉藥神孫思邈。一個老頭在門口躺椅里打盹。

  何安下走近,老頭醒轉,見到他的道士髮型,老頭忙起身,說了聲:「道爺。」何安下問這座藥王廟怎麼建得如此不正規?

  老人:「這是私人的廟,並不供外人上香。原是一所被政府查收的藥鋪,兩年前拍賣,被杭州絲綢大戶王家買下。王家三代單傳,少奶奶在靈隱寺中求子生了個男孩,但也吃了這家藥鋪的助孕之藥。」

  王家買下藥鋪,供上藥神像,是為紀念不知所蹤的藥鋪主人。每月十五,王家娘子都會帶兒子來上香。

  她還記著我?

  孩子拜的不是藥神,而是自己的親生父親。有了這個兒子,她坐穩了少奶奶地位。兒子生在王家,可保一生富貴。啊,一切是如此圓滿。

  守廟老人變了臉色,惶恐問:「道爺,您怎麼哭了?」

  何安下忙摸臉,觸手溫熱。眼淚為何總是熱的?

  以手捂臉,轉身而去。陽光充足,竹葉上的反光,像是萬顆淚珠。

  何安下猛地停下腳,迎面一位穿紫色旗袍的女人怔怔地看著他。女人豎高高髮髻,上插一枚綠瑪瑙頭飾,手牽一個三四歲小男孩。

  我已相貌全變,段遠晨都認不出我,她卻認出我了?男女之情,超出常理。眼前幻像,是腐如積雪的被褥……

  何安下向她走去。她一摟小男孩,貼緊自己大腿,對何安下有著明顯的防範之心。

  恍然明白,她怔怔的眼神,不是認出了自己,而是剛才顛跑落淚,嚇著了她。何安下垂下眼,默默經過。今日不是十五,她為何來上香,難道是孩子的生日?

  萬箭穿心。何安下艱難邁步,身後卻響起了她一聲呼喚:「道爺!」

  她還是認出了我?何安下緩緩轉過身,她手中拿著一塊銀元,說:「買雙鞋子吧。」

  銀元遞給了小男孩。小男孩跑來,將銀元交到何安下手裡,又跑了回去。她盈盈一笑,牽著小男孩穿竹林而去。

  銀元冰涼。握著這塊銀元,何安下去了靈隱寺。靈隱寺中,有如松長老。

  靈隱寺的山道上,臥著一塊飛來石。這是南宋時墜落的隕石,與地球石質不同,如塊鋼坯,三百米寬大。

  飛來石上開闢出一條小道,道上坐著一個乞討的女人。女人五官尚算清秀,脖子手上結了厚厚泥垢,不知多久未洗澡。一個同樣骯髒的小孩頭枕著她膝蓋,正在酣睡。小孩五六歲。

  她看著何安下,沒有發出乞討聲,可能認為何安下是個與她一樣的乞丐。她膝蓋上的小孩驚醒,狠狠瞪了何安下一眼,轉頭打開女人上衣,掏出乳房。

  她的乳頭有五厘米長,長期吸食的結果。農村孩子吃奶,可吃到十歲。小孩吸了兩口,吐出乳頭,叫道:「娘,我要吃乾飯。」

  她將乳頭又填到孩子嘴裡,手拍孩子後背,輕聲說:「再嘬嘬,睡著了,就不餓了。」

  何安下把手裡銀元放入她乞討的碗中。她流露感激之情,立刻又顯出敵意,因為何安下的手探到碗中,在銀元上輕輕撫摩,似乎要將銀元拿回。

  何安下摩著銀元,仿佛摩著兒子的頭頂。這塊銀元是兒子親手給他的,是他與兒子的唯一聯繫,本該永久保存,卻隨手給了別人。

  女人伸手握住碗的邊沿,試探著移動。

  何安下的手離了碗,她迅速將碗藏在身後。她的動作,令她的另一隻乳房也甩出衣外。

  何安下行去,離了這對母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