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節 大醫醫國


  這種活力,短期內就能在商業中體現出來。思兔閱讀這一切,劉知易都曾經警示過嬴悝,一一驗證,所以嬴悝聽說劉知易要去嶺南,剛好要路過贏郡的時候,才迫不及待想跟劉知易說一說贏郡的現狀,一方面對出現的向好的變化感到意外驚喜,希望與劉知易分享,另一方面是對無法解決的難題感到憂慮,希望劉知易能提供更多的建議。

  嬴悝用渴求的目光看著劉知易,劉知易感到了沉重的壓力。

  現在可不是在夏京辯法的時候了,可以暢所欲言,不用負責任。他知道,現在他說的任何一句話,都可能影響到成百上千萬人的命運。商業突然的勃興,暫時改善了公室的財政,愈發混亂的狀態,進一步壓縮了公室的控制力。

  此時有兩個選擇,將有限的財政投入到恢復控制力上,換句話說,就是鎮壓叛亂,那麼又會陷入財政崩潰的狀態,再次進入死循環。

  

  劉知易此時突然升起一種贏郡病了,病的很重的念頭,仿佛在面對一個病重的患者,需要他開出救命的藥方。

  沉默了很久,劉知易才開口。

  「贏郡積弊太重。如同一個身患重病之人,四肢衰朽,五官糜爛,全身上下,只有臟腑勉強維持。贏兄,我不勸你壯士斷腕,我建議你先固本培元。臟腑現在勉強恢復了一絲元氣,千萬不要急火攻心,斷了這一線生機。」

  劉知易用醫理比喻。

  贏郡能領悟精神,卻還是摸不著脈絡,對具體如何操作,有些迷茫。

  劉知易繼續解釋:「公室土地上,也就有限的幾座城市能夠維持。現在財政稍微緩和,我不建議你把前投入擴軍備戰上。繼續穩守這幾座城市,把錢投進去。加固城防,精簡機構。建立起高效的官府,其他地方,不但不要浪費力氣,還要把資源傾斜到這些有希望的地方。耐心堅持幾年,或許就有轉機。」

  嬴悝深吸一口氣,他感覺劉知易的話中冷酷的力量,就好像一個動不動就要人鋸腿的醫生。可為了活下去,斷臂確實是最理智的選擇。四肢腐朽,不但不在醫治四肢,反而要把四肢的營養抽走,讓臟腑更好的活下去。這太冷酷了,這句話背後,是要放棄數百萬民眾。

  嬴悝沉默了,他之所以選擇變法,就是不願意看到幾千萬人在貧弱中掙扎,一起走向滅亡。

  嬴悝心裡做著激烈的選擇,放棄大多數人,保住小部分人,然後等待恢復元氣,拯救那些被放棄的人,還來得及嗎?或者大家互相拖著一起死?

  帶著沉重的心情走下了戰船,臨走邀請劉知易路過贏郡的時候,去好好看一看。

  「這就是大醫醫國的道理吧?」

  嬴悝走後,一直沉默的金川郡主突然感嘆。

  劉知易不置可否,他也不知道這算不算醫家治國,他以前一直認為大醫醫國只是一句口號,是醫家藉以維持地位的旗號。面對贏郡,突然意識到,救一個人,跟救一個國家,在某些角度,竟然高度重合。

  「醫者仁心。誰想醫者治國,卻如此狠心!」

  金川郡主繼續感慨。

  劉知易心情沉重,他不知道嬴悝會如何選擇,反正不管如何選,都有無數人會因為這場談話而改變命運。

  劉知易不由想起,上次在船上遇到的那幾個贏郡人,他們的命運就是在這場變法中改變的,除了船主外,其他人大多都是被動適應,充滿了痛苦。

  之後的幾天裡,劉知易心情一直很沉重。

  白天在船上讀書,重新溫習贏郡和嶺南的地理、歷史。晚上停船的時候,會下船檢查一下,看看各船的護士是不是堅持進行聯繫。

  戰船幾天內,先後路過姜(妘)、姒(媯)兩郡,進入了贏郡地界,江南岸則是姚郡。

  第十日夜裡,船停靠在了贏水河口的碼頭上,船外來了一隻贏郡騎兵。

  嬴悝親自登船迎接劉知易,並且強烈要求他在贏郡多留幾日,幫他好好看看。劉知易請示了金川郡主,郡主答應在贏郡停留三日,三日後再去追趕大部隊。

  贏水城,是一座破敗的城池,但生意盎然,站在贏水城最高的酒樓上,能看到城裡處處都在動工。城外的碼頭在擴建,城內的建築在新建。

  嬴悝告訴劉知易,民禁之前,贏水城只有兩萬人口,如今人口已經十萬。以前只有過往的外地商船停靠,如今大多數都是贏郡自己的商船。

  類似情況的城市,沿著贏水往上游一千里,還有十幾座。他現在能控制的,也就是靠著贏水城市周邊的地方,幾乎都是公室直轄領地。許多城外不遠的村莊,雖然也屬於贏氏宗族,卻早就分封給了分支、旁支。城外的鄉村,時不時就會遭遇流民山賊襲擾,作為公室,他卻無力救援。

  「先加固贏水沿岸吧。像你們的祖先一樣,先控制這條河流。至少讓往來商船,不需要受到數以百計的山大王威脅。」

  城外的贏水,如今就是贏郡的大動脈,如果保不住贏水,贏郡整具軀體就要枯竭。

  嬴悝點點頭:「我想明白了。你說的很對,只能壯士斷腕。想太多也無用,現在哪裡能帶來錢,哪裡才值得留下來。」

  嬴悝語氣沉痛,劉知易卻突然對他燃起了信心,當一個男人開始下定決心搞錢的時候,他將是戰無不勝的。

  說起錢,劉知易探問了一下贏郡的財政,沒想到一個五千萬人口的大郡,每年財政竟然只有區區幾百萬兩收入,還不如只有五百萬人口的嶺南。產出絕大多數都被消耗了,人均實在是太低下,根本無法抽走哪怕多一文錢的稅賦。

  劉知易提了一個建議:「為何不考慮一下借債?如果能借到一筆巨款,不需要隱忍三年,或許今年就可以嘗試恢復了!」

  嬴悝苦笑了一聲:「一個窮鬼,誰敢借錢給你。」

  這是個硬道理,雪中送炭的少,錦上添花的多,越窮越需要錢,越沒人會借給你。

  贏郡需要的,不是有良心的債主,需要一個不講良心的金融市場。

  劉知易沉思了片刻:「或許我能想點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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