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一十二節 買路錢
船主艙中,布置稍微體面,有桌椅板凳,可一樣促狹,長寬各只有三四米,只容得下一張桌椅、一張床鋪罷了。思兔閱讀520官網
船主十分客氣,方才在甲板上,他也目睹了一切,雖然不像精通畫道的楚兒看的那麼清楚,卻能看到二人與一群人廝殺的大概。
「女俠、好漢。小人這就把二位的船費退回!」
兩個江湖好漢,喬裝打扮成普通人家,許下豐厚的船費,搭乘自家的船,這種事一想想,船主就頭皮發麻。
劉知易笑道:「船費歸船費,既給了你,你就收著。」
船費是金川郡主的人給的,劉知易樂得慷他人之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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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不要船費,船主嚇的臉色煞白,顫顫巍巍跪在地上。
「女俠饒命,好漢饒命!」
在他樸素的認識里,不要錢,那就是要命了。
劉知易扶起他,看他都快哭了,明明是一個健壯的中年,身體縮的跟個乾巴老頭一樣。嶺南這種富庶地方,治理成這個樣子,真讓人寒心。
劉知易不免語氣帶刺:「這就是嶺南王治下的嶺南?」
金川郡主哼道:「如果是嶺南王治下,怕不會如此惡劣。」
她把責任都推給了節度使。但真的只是節度使的過錯嗎,如果不是嶺南王家族和節度使舊部爭權奪利,何至於此。朝廷橫插一槓子,也不是好東西。
對船主道:「老哥莫怕。我等不是惡人。想問老哥幾件事。」
船主不可能不怕,帶著驚慌道:「好漢問便是了,小人知無不言。」
劉知易道:「老哥跑金川江多少年了?」
船主嘆道:「有七八年了。」
劉知易道:「生意可好做?」
船主搖頭:「山賊嘯聚,水匪橫行,豪強惡霸,貪官污吏,層層盤剝下來,落到小人手裡的,就沒幾個錢了。」
劉知易不解:「可我怎麼聽說,南商貿易利大,一船貨出,一船金回。」
船主嘆道:「那是豪商。他們上通達官貴人,下接山賊水匪,他們繳的買路錢,微乎其微。豈是我等小買賣人家能比的。」
問到有用的地方了。
劉知易追問:「怎麼還有買路錢?」
船主道:「不交買路錢,寸步難行啊。此去嶺東,千山萬水,數不清的山大王,水龍王,哪一個伺候不好,就得落一個船毀人亡的下場。」
劉知易嘆道:「既然如此,老哥何不換個營生?」
他覺得這跑船太危險了,如果是他,肯定早就不幹了。
船主嘆息:「奈何一時心熱,全部家私都壓在了船上,不敢不跑啊。」
又一個被套牢的小老闆,日子過的可能還沒一些白領強,強撐場面。
劉知易問道:「老哥就不怕這一路上,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豈不是得不償失。」
船主道:「倒也不用過於擔憂。只要老老實實送上買路錢,這一路上的好漢,還是頗講規矩的。不瞞好漢說,小人跑船七八年,就沒遇到有不開眼的小毛賊劫道的。」
劉知易奇怪:「這一路上,也沒見老哥上哪兒繳買路錢啊?」
船主道:「好漢有所不知。莽山、大澤里的大王們,都在各大水陸碼頭上設有堂口。錢都在岸上繳。」
劉知易道:「原來如此。不知道這一路有幾個堂口?」
船主猶豫了片刻,不知道該不該說,最後還是選擇坦白,刀斧加身,不敢不說啊。
「嶺南行船,分為三路,一路走太平溝,在太平鎮上,有各路好漢的堂口,若往東去東郡,就給三十六排繳水錢;若往西去金川城,則給七十二寨納山金。第二路在金川城,從金川城去往東郡,水錢山金都要繳納;第三路在苦河大集,這裡的堂口,除了收水錢山金外,還代收上交嶺南王的太平銀,如今改太平糧了。」
船主說完,金川郡主已經黑起臉來,堂堂嶺南王府,竟然跟山賊水匪沆瀣一氣,一起收錢。當真和諧!
劉知易幸災樂禍看著她:「倒是方便!」
他已經確信,那些所謂的水匪山寨堂口,恐怕是一些跟各路鬼神都有交集的地方土豪,做一些轉手買賣,是黑白兩道的中間人。
金川郡主氣的一言不發。
劉知易繼續發問:「交了錢當真沒人劫道?」
船主點頭:「從未有過。」
劉知易疑惑:「那山賊水匪是如何確定有沒有交錢?」
船主道:「二位可曾見到小人船頭桅杆上掛的那面旗子?那是交錢後給的行牌。」
劉知易又道:「難道不能造假?」
船主搖頭:「這旗幟經常變換,顏色、暗記都不相同,尋常人造不了假。進了大澤,還有三十六排耳目嘍囉巡河,時常查驗,不敢作假。」
嘿,這還有緝私的巡警。
不由驚嘆,民間有高人啊,發明出了一整套高效的納稅體系。這不可能是鬆散的組織所為,肯定有一個強大勢力確保紀律,否則肯定有人壞規矩。
「若是有人壞規矩呢?」
劉知易探問道。
船主搖頭:「小人不知,從未遇過。倒是聽說早先常有一些水匪山寨不守規矩,收了水錢山金,照舊攔江劫道。後來就沒有了。」
劉知易確信背後有力量在推動這一切,不守規矩的山寨水排應該被清除掉了。
夜裡不行船,天亮後,船再次前行。
大船北邊,是金川江北岸,放眼望去是連綿的山林,跟遠方的高山連成一片。往南望去,大致如此,只不過遙遠的莽山越來越遠,平地逐漸往南延展。
莽山往東南延伸,莽山東麓地勢平坦,一直到大海之濱,被沿岸山脈切斷,形成一個倒三角形狀的廣闊濕地地貌,稱之為莽東大澤。沒人知道莽東大澤有多大,因為嶺南開發太短,尚來不及摸清地脈。只是猜測,往東南去的莽山應該跟沿海山脈在南方相交,且沒有出口,大澤之水無法往南瀉入大海,只能聚集在莽東大澤之中。北部通過數不清的河叉跟金川江溝通在一起,金川江豐水期,水流則瀉入大澤之中,枯水期,大澤之水則倒灌金川江,這種調節作用,讓金川江下游水流常年保持豐沛平穩,非常利於通航。
莽東大澤這種地形,十分利於水匪藏匿,因此水匪從未消亡過。當初夏太祖雄心勃勃,征服嶺南之後,甚至一度想要填平大澤,派十艘戰艦進入大澤探查。太祖水師往南深入萬里,都沒能發現大澤盡頭。一路都是沼澤、密林,瘴癘遍地,十艘探險船進入大澤,回來的只有一艘。最後讓大澤得了一個萬里大澤的名號,也讓莽東大澤成為不可深入的禁地。
萬里大澤,指的是縱深,沿著金川江的東西寬度,實際只有三千里。可一個橫向三千里,縱深上萬里的巨大水澤還是很驚人的,真的能填平,那可是相當於一個中原大小的廣袤平原,足以養活十萬萬人口。
可惜太祖有雄心,沒機會,太祖之後,後世皇帝,連雄心都沒有了。
第二日日中,商船行駛至大澤中游。往南看去,有幾條交錯的河道匯入金川江,船主說,那十幾條河道通往大澤,經常有三十六排水匪嘍囉在河口巡河。交代劉知易,過這一段江面,要小心一點,萬一遇到了巡河的頭領,千萬不能頂撞。
船主的嘴大概開過光,就在要駛出這一片大澤入口之際,幾艘小船突然從南岸河邊茂密的水草中劃了出來。
船主嘆息一聲,命令大船就近靠岸,讓水手準備好美酒。
劉知易聽勸,乖乖的回船艙待著。
等了將近半個時辰,才聽到甲板上有動靜,又等了片刻,竟然有人下船艙。
很快有敲門聲響起,很粗暴。
劉知易讓幾個女人稍安勿躁,自己親自過去打開了艙門,外面有三個水匪,一個頭目,兩個嘍囉,船主點頭哈腰的跟在一旁。
頭目穿著一身短裝,脖子上系了一條紅絲巾,襯托著俱黑的膚色,審美不同尋常。兩個嘍囉也是短裝打扮,皮膚粗糙,看著像普通漁民。
「你們去東郡探親的?」
頭目看著劉知易問道。
劉知易笑道:「去探親的。」
頭目歪著頭看向船艙里的女眷,經過易容的幾個女子,都屬於姿色普通那種,頭目看了一眼,露出一絲不屑。
船主上去拉著頭目的手,劉知易看到他輕輕塞了一塊銀錠,約莫五兩。
頭目扭了下頭:「走!」
這就算查驗完了,作風跟朝廷小吏差不多。
看著他們轉身,劉知易鬆了一口氣,他可不想惹事。
結果金川郡主突然喊話:「站住!」
頭目回頭,斜眼瞧著金川郡主:「小娘子是捨不得老子?」
兩個嘍囉哈哈笑著起鬨,船主又快哭了。
只見金川郡主手裡拿著不留手手上的那隻扳指。
「不認識?」
郡主手指頭挑起扳指,露出挑釁的眼神。
小頭目定睛一看,連忙抱拳:「原來是盜門的英雄,失敬失敬!」
郡主冷哼:「我要見三十六排總盟主金甲忽律。」
要見總盟主?
小頭目十分戒備:「敢問英雄是?」
金川郡主不回答,反而一指劉知易:「他就是盜門南方太守不留手!」
小頭目一驚,用審視的目光看著劉知易,一個俊俏公子,會是盜門的八方太守?
劉知易暗嘆一聲,知道郡主又要搞事情了。
招招手,那枚扳指飛向他,剛好戴在拇指上。
手掌一翻,攤開,手心裡有一錠銀子,正是剛才小頭目收的那錠銀子。
小頭目驚訝,在腰間摸了摸,果然銀子不見了。
劉知易哼道:「能取你銀子,就能摘你的心!」
小頭目大驚:「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知不留手前輩駕到,有失遠迎!」
金川郡主道:「不知者不為罪。帶我們去見金甲忽律吧。」
小頭目為難:「這位女英雄恕罪,三十六排七十二寨頭領正在開英雄會,不能見客!」
這個消息很意外,劉知易和金川郡主都很吃驚,山賊水匪沆瀣一氣,竟然在召開大會,這是有大動作了!
劉知易還沒想好下一步的計劃,金川郡主已經出手,一指劍氣,將小頭目褲襠打了一個洞。
「再敢說半個不字,這輩子就別做男人了!」
小頭目咽了口唾沫,雙股打顫,拱手道:「英雄饒命。容小人回去稟報。」
郡主搖頭,指了一下旁邊的嘍囉:「他們回去就行了。」
小頭目無奈,只能吩咐手下回去稟告頭領,有盜門的英雄拜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