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節 一個小目標
帶著戶冊、印結等物,在家人的目送下,走向太學大門。
站在寫著「太學」兩個古體大字匾額的太學大門前三步外,劉知易沉默了片刻,終於要進太學了。進太學本身跟大哥從軍一樣,是一種保險。可這個保險不是重點,他以醫家身份進入太學,卻不打算真的投身醫道。接下來他將主修法家,因為法家可以入朝做官,雖然劉知易此時還沒想好要不要進入朝堂這個巨大的名利場,可他必須做好準備。
儘快將法家修為提升到進士,這樣我就可以隨時入朝做官,一旦形勢不對,我必須親自掌握權力。
給自己定下一個小目標後,劉知易邁步跨過門檻,踏入了這個帝國最高學府。
太學極大,不比貢院小,常年在太學中讀書的學生不少於三萬人,所以太學每次科舉,幾乎都能占到半數進士名額,支持太學的名士稱誇讚「太學者,賢士之所關也,教化之本源也」。
進了大門,有青衣小吏帶領一個個同學,查驗身份,然後送到各個不同院落。太學有上萬間各類房間,分為十幾個院落,不讓人帶,還真找不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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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知易被帶到一個叫做懸壺院的地方,位於太學東南位置,院外就是朝陽大街,車馬喧譁,不是讀書的好地方。
大院中央一座大殿式建築,三間大殿,其中供奉著醫聖,也是懸壺院的講堂。圍著大殿,房舍從內到外,布列三層,稱之為上舍、內舍和外舍,太學屋舍大多如此布局,稱之為三舍法。規矩森嚴,出入太學的學生,只能住在外舍。吃飯還要繳納飯錢,內捨生不需要,上捨生更是可以兼任太學中的一些職務,領取俸錢。
帶領劉知易過來的青衣小吏,稱作齋仆。所謂齋,類似於班級,每三十個人分為一齋,每齋有五間房屋,一間爐亭。每齋都有一個齋仆,負責為學生們提供學習之外的幫助。
看著還不錯,像貴族學校。
劉知易感嘆,校舍也不錯,青磚大瓦房,房間寬敞,差強人意的是要六個人住一間。
進到房間的時候,屋裡沒人,只有一張空床鋪,上面落著灰。
不等劉知易動手,青衣小吏搶先一步,將舊床鋪捲起來。
「少爺,您稍等。小的馬上給您換了。」
這齋仆名叫張衡,家中排行老三,京城人士,托關係在太學裡謀了一份差使,除了俸錢之外,平時還能從太學裡這些有錢學生身上賺到一些外快,算是一份很體面的工作,這就是住在京城的好處,哪怕是底層,也比外面機會多。
他對劉知易很客氣,因為進門後,劉知易立馬給了十兩銀子,立馬口稱少爺。
「謝謝三哥了。」
劉知易感謝道。
「少爺您客氣。」
當然要客氣,有時候能起到銀子起不到的作用。
張衡很快將劉知易的床鋪全部換成了新的,還交代說,太學裡提供的被褥都不太好,如果不滿意,可以幫忙去外面代購新的,顯然這又是一筆外快。
劉知易馬上從善如流,託付道:「那就有勞三哥了。」
說完又遞過去十兩銀子,果然是貴族學校,花銷真高。
張衡接過銀子,問道:「少爺。您還有什麼吩咐,沒有的話,小人去通知齋長、齋諭,您入學了。」
齋長、齋諭,負責督促學生學業和學風紀律,其實就是班長,副班長,大小是個官,也領取俸錢。
劉知易道:「還有一事相求,方便的話,三哥幫忙打聽,一個叫周問卿的同學在哪個齋?」
周問卿也來報到了,比劉知易還早。劉知易本想跟他一起的,結果早上去約的時候,他竟然已經走了。一人,一個背囊。而劉知易則套著兩輛馬車,一大家子人跟著不說,還帶來了一大堆行李。
行李很多,兩大箱子,主要是換洗衣服,購買到的醫書,筆墨等文房用具。行李不好安置,床鋪是通鋪,頭朝里,腳下是一排窗戶,透過窗上的裱糊能看到外面的竹影。這就很麻煩了,把箱子放在床尾,就擋住了窗戶,擺到一旁,擠占了床位,或者就侵入了別人的鋪子。
看了下別人,各种放法都有,有的直接放在床尾,不在乎採光;有的放在兩側,他們的行李箱很窄,還能跟別人的床鋪隔開;還有的直接放在床頭外的地面上,這樣上下床都得踩著箱子。
劉知易想了想,也將箱子擺在床頭,兩個箱子摞起來,比床高出了一大截,這樣可以當成書桌。
剛做完這些,齋仆張衡走了進來。
「少爺。齋長請您去爐亭。」
趕緊走。
爐亭是每個齋配備的公共場所,相當於班級教室,爐亭,顧名思義,是有火爐的,可惜不是亭子,就是一個類似宿舍的房間,裡面沒有床鋪,只有一些書桌,中間生者火爐。如今已經是冬季,不生爐子實在熬不住。
張衡將劉知易帶到爐亭門口,敲門復命,齋長擺擺手讓他走。
劉知易愣在門口。
腎虛兄?
坐在所有書桌最前邊,跟其他人相對而坐的齋長,竟然是考試時候考他腎虛和陽痿的那個學長!連穿的衣服,都是那日考試時候的白袍。
劉知易預感他進太學第一年,日子不會好過了。
「小生,劉知易,見過齋長!」
稍微一愣,馬上行禮,態度極為端正。
齋長似乎也沒想到是他,臉色微變,擺了擺手:「去那裡坐吧。是你同號的同學。」
每個宿舍都有牌號,他所在的牌號叫外十三,指的是外舍第十三號房。
劉知易低頭匆匆走進爐亭,走到齋長指給他的位置,旁邊已經坐著五個同學,應該是自己同宿舍的。熟悉的感覺,果然同宿舍的人不止睡覺在一塊,上課、自習,出去開黑,這些都會在一起。
「在下許多福!」
悄悄坐在座位上,前邊一個圓臉同學回頭笑道。
多子多福,你將來肯定生二胎。
「劉知易!」
旁邊的同學道:「在下尤所為。」
嘿,又一個怪名。
劉知易點點頭。
尤所為前邊的同學回頭:「謝忠。」
謝忠前邊的同學:「李園。」
感覺他會有個很漂亮的妹妹。
李園旁邊,許多福前邊的同學道:「在下熊紈。」
感覺李園會把妹妹嫁給你。
又點點頭。
這時候齋長的聲音響起:「不許喧譁。外十三,罰司爐三日!」
幾個室友忙低頭,不敢言語。
班風這么正!
劉知易也趕緊低頭,卻沒書可看。齋仆只帶他到這裡來,卻沒告訴他要帶書。看別的同學,帶的書五花八門,竟然不是統一課本。頓時覺得他還有很多情況都不了解。
好容易混到下課,齋長大袖一揮:「今日到此,明日早到。」
同學們陸陸續續離開,劉知易目送其他人離開,竟沒看到周問卿,心想周問卿應該分到另一個班了。
太學醫科,總人數不過三百,又沒有儒、法、兵這三大科有無數學生中舉的情況,因此遞補不定,完全看考生情況,考生考的好,就多收幾個,考的不好,一個不收也可以。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外十三舍的人沒走。
熊紈走到中間,中間書桌過道中,有一排炭盆,這群學醫的,竟然生炭火,也不怕一氧化碳中毒!炭盆足有十幾個之多,把爐亭烤的溫暖如春。炭盆外有鐵蓋,將蓋子扣在炭盆上,嚴絲合縫。
「老熊。你急什麼,再燒一會兒。」
李園喊道。
劉知易站起來沖大家抱拳:「諸位,在下拖累諸位了!」
劉知易心裡認定,這就是齋長的打擊報復,那個腎虛哥!
一邊收自己的書,一邊道:「跟你有什麼關係,齋長就這個樣。吹毛求疵,小氣的緊。」
劉知易道:「不知齋長如何稱呼?」
尤所為道:「叫張景。」
劉知易點頭:「入學幾年了?」
尤所為道:「四五年了吧,我入學三年,我來的時候他就在。去年才升入內舍,討了個齋長的差使。」
從尤所為口中,能聽到腎虛哥人緣似乎不怎麼好。
「問那麼多幹嘛。說說你,再認識一下,我叫尤所為,尤其的尤。」
前邊謝忠插話:「哈哈。怨天尤人的尤。」
許多福接話道:「以儆效尤的尤。」
那邊正在撥弄炭火,將火盆重新撥弄的通紅的李園道:「無恥之尤的尤。」
身材魁梧的熊紈哼唧了半天:「天生尤物的尤。」
說完所有人都笑了,尤所為臉漲的通紅,跳出去打熊紈。
一個宿舍的人很快熟稔起來。
劉知易再次告罪:「在下劉知易,知易行難。見過各位學長。」
太學有意思,分班不分級,一個班的人在一起學習,除非離開,會一直在一起。太學學制為八年,這八年中,他們會一直在一起。同窗之誼,十分牢固。這幾個人都比劉知易入學早,算是學長,卻住一個宿舍,在一個班學習。
幾人都不想回宿舍,因為太冷,還不如在爐亭里待著,劉知易請教了許多情況,他們都熱心作答。
一直到官廚開飯,幾人才離開爐亭。
官廚就是太學裡的學生食堂,每月都要交齋用錢,才能在官廚吃飯。內舍以上的學生就可以免費,但絕大多數學生都是外捨生。不吃也可以,太學不禁學生出入,不然及第樓就沒生意了。既交不起齋用錢,又吃不起及第樓的窮學生,太學也會有額外照顧,可以減半繳納。
吃完飯,外十三一夥才唉聲嘆息的走回宿舍。
睡不著,躺在床鋪上閒聊到了半夜,劉知易左邊是謝忠,右邊是李園,李園右邊是熊紈,熊紈靠著牆,原因是他打呼嚕;謝忠左邊是許多福,許多福左邊是尤所為,尤所為也靠著牆,原因是他入學最早,這位置是等到第二年才搶到的。
六人從學校的規矩,聊到及第樓的美食,從及第樓聊到了狀元樓,聊到了這次恩科,從恩科殿試是太后主持,聊到了禮崩樂壞。口裡聊的,幾乎沒有關於醫學的內容。
第一句,也是最後一句關於醫學的話題,還是劉知易挑起的。
「諸位,誰知道書庫在哪裡?我聽說太學醫科的書庫里有天下醫典,想去看看。」
其他人頓時不說話了,一幫學渣遇到學霸,頓覺不是一路人啊。
半天,尤所為說道:「在偏殿那裡,我明天帶你去。」
此時熊紈的呼嚕聲響起來了,其他人好像都沒了談興。
李園踢了熊紈一腳,呼嚕聲暫停。
李園催促道:「睡覺,睡覺,一會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