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心寒 如今屋內之人與別院通氣,她終歸……
陳容知雖蠢笨些,但也不至於捕風捉影,拿件無中生有的事鬧到她的跟前。閒風宴帖子的事顯然是有人故意散播謠言混淆耳目,為的就是引陳容知上鉤。
偏偏她就是這般愚不可及,才聽了別人傳的話,就按耐不住性子鬧了起來。
「祖母。」陳沅知停下步伐,神情嚴肅,半點兒也不像姑娘家耍性子:「我屋內的人也是時候該清一清了。」
疑人不用,更何況是貼身伺候著的。
「這段日子我也一直好奇,怎麼我屋內頻頻有話外傳。」
陳沅知是個不喜張揚的人,平日裡的事,大多只有屋內伺候著人才知曉。
可是近幾日,屋內似乎總有一雙眼盯著,好些話都被無端地傳了出去。
往日她不查,是因為往外傳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事,不足以大費周章。更何況,她一身的懶骨頭不願想勞心費神,這才拖了許久。
昨夜壽辰,經陳容知這麼一提點,她才覺得這樣的人斷不可留在身邊了。
八寶翡翠菊釵的最終的樣式,直至送至花勝樓,除了屋裡的人瞧過幾眼之外。並無他人知曉。
可屋內侍女眾多,疑心任意一個都毫無憑據。
就在昨夜,她刻意放出風聲,揚言要將帖子一把火燒了,陳容知念閒風宴念了好一段時日,就盼著在宴上大展風采。
若她聽聞帖子被燒,定是按耐不住一團怒火,將事情鬧到老夫人那兒去。
銀荔和晚橘都是屋內最為貼心的人,晚橘心細,院內的風吹草動她都一一盯著,旁人一切如故,皆照常做著手裡頭的活。
唯有玉霜這個丫頭,在清晨陳沅知去進奏院的空隙,鬼鬼祟祟地出去了一趟。
晚橘尾隨於後,直至瞧見她從二姑娘的屋裡出來,心裡便知了個大概。
銀荔去進奏院接陳沅知的時候,就已將晚橘親眼所見之事盡數告知於她。
再往後,便是方才老夫人屋裡的那一齣戲了。
「容兒竟做出這樣的事來。」老夫人拄著拐杖,重重地點了點石板路,發出篤篤的悶響,心裡頭的怒氣失望握在手掌,傾瀉於拐杖。
陳容知的性子,她自小看在眼裡,縱使通氣之事並無確鑿的證據,這事也已**不離十了。
陳沅知站在俞氏身側,眉目柔和,她一一地解釋了事情的原委,卻刻意隱瞞了八寶翡翠菊釵的事。
老夫人的銀絲整整齊齊地盤成髮髻,一顆渾然天成的翡翠斜插在髮髻中,泛著水盈盈的光澤。
這枚髮釵雍容典雅,與老夫人頗為相襯。連著戴了兩日,心裡應是極為喜愛的。
既如此,一些擾人興致的話,默默咽下不說也罷。
回屋時已近晌午,日頭高懸於屋檐,像顆火球將濕噠噠的地面烤得滾燙。
陳沅知躲進屋子,粉白色的鼻尖溢出細膩的汗珠,她接過銀荔遞來的涼帕子,敷在臉上,絲絲涼涼,沁入緋紅的雙頰,解了一半的暑意。
屏風前臥著一張竹木躺椅,陳沅知兩眼透著微光,快步走至躺椅,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
夏日竹子的清香陰涼鑽入她的脊背,一身懶意席捲而來。
銀荔和晚橘掩上門,屋內頓時幽靜極了。許是弄清了通氣之人,陳沅知臥在躺椅上,身子鬆軟,一雙杏眼緊閉著,呼吸如蘭。
午間歇息不宜過長,約是過了一柱香的時間,屋裡就響起了珠玉清脆悅耳的碰撞聲。
晚橘端著幾碟糕點和一碗青梅汁,撩起珠簾走了進來。
陳沅知極為嗜睡,莫說是一柱香的時間,若是無人擾她,她能從午間昏沉沉地睡至傍晚。
只是睡多了身子難免不舒爽,極易昏脹,到底是個不好的習慣,故而晚橘總是掐著點來喊醒她。
「姑娘,我從後廚端了碗姑娘最愛喝的梅子湯,起來嘗嘗吧。」
晚橘從榻上取了一隻軟枕墊在她的腰間,又將梅子湯端了過來。
青梅的清香縈繞於鼻尖,困意漸消,她捻起湯匙輕抿了一下,酸酸甜甜倒是合胃口,便多喝了些。
「玉霜去哪了?可有派人盯著?」
陳沅知擦拭著唇邊,懶懶散散地問了一句。
「盯著呢,姑娘可要將她喚來親自審問?」
不過是屋裡的伺候丫鬟,只要是起了二心,不管有無通氣的憑據,陳沅知隨意尋個藉口都能將她打發了去。
原是不需費力耗神地一番追究。可眼下,陳容知定是盯緊了她屋內的一舉一動。
她若毫無聲響地打發了玉霜,定會助長陳容知的氣焰。
「問問也好。喚她進來吧。」
玉霜由銀荔引著進來,她低眉垂首,雙手縮在袖口,默不作聲地跪在冰盆旁。
分明是炎炎的七月天,她卻覺著渾身都是一股滲透骨縫的涼意。
「抬起頭來。」陳沅知靠在藤椅上,垂眸看了她一眼,語氣生硬冰涼。
玉霜微微地抬起頭,掀了掀眼皮,一雙勾人的眸子微微泛紅,確有幾分姿色。
「二姑娘那給了你什麼好處,竟教你眼巴巴地往她那跑?」
玉霜猛然磕頭,整個身子貼著地面瑟瑟顫抖。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虧她好想瞞上一二,原來眼前的主子早已摸透了一切。
饒是如此,她仍舊嘴硬。二姑娘同她說了,只要她的主子沒有確鑿的憑據,那她背主通氣之事便坐實不了。
「奴婢不敢。奴婢不知姑娘在說些什麼。」
陳沅知早料到如此,陳容知能用玉霜,定是咬定玉霜不會輕易說出口。
冰盆晶瑩的冰塊在盛日下消融,水汽甚出,濕了地面,也滲入玉霜的膝上。
見她疼痛難耐,輕輕地挪動了膝蓋,陳沅知仍是不急不躁地嘆了口氣:「晚橘,將東西拿出來。」
晚橘打開木櫃,從木櫃裡捧出一個小匣子。陳沅知撥開銅鎖,從裡邊兒拿出兩個物件兒丟在玉霜的跟前。
一個是揉皺了的紙團,另一個是以褐色細繩系掛著的半塊翡翠玉佩。
玉霜下意識地去撿,當她瞧清那半枚玉佩時,又立馬縮回了手。
「這塊玉佩是在你屋裡的床邊撿著的,瞧這色澤,應是塊上好的和田玉,莫說是尋常的人家,便是名門貴族也是極為稀罕。」
陳沅知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問道:「你這塊又是從何而來的?」
玉霜跌坐在地,一雙蓄著淚珠的眼緊緊地盯著地上的玉佩。她想撿起來,可僵著的身子一動也動不了。
「不說也無妨。單憑這少見的紋飾,也可知其一二。如若我記得不錯,國公府上下大約只有俊哥兒有這麼一對。」
「二姑娘可是答應讓你同俊哥兒走得近些?」
一聽俊哥兒的名字,玉霜的眼裡再也圈不住淚花,一顆顆地砸落在地。
「糊塗!」半躺在椅上的陳沅知忽而坐立起來,頗為生氣地質問道:「這等鬼話你都信?」
如此重視嫡庶之人,又怎肯讓自己一胞所出的弟弟同下等的侍婢染上不正當的關係?
莫說是妾室,就連養在外頭,她也會覺得丟了臉面。
玉霜多情易上當,陳容知應是說了許多漂亮話,好言好語地騙著,這才教她迷了心智,做出背主的事來。
可陳晏俊是什麼人?
仗著自己是國公府唯一的嫡子,表面上溫文爾雅,謙遜有禮,實則昏聵殘暴,外強中乾。斷不是可以倚靠終生的男人。
陳沅知只覺玉霜昏了頭,才會將一顆心拋在這樣的男人身上。
「姑娘,奴婢原不敢肖想,只遠遠地瞧上一眼便心滿意足了。可晴華院的二姑娘找上奴婢,贈予奴婢半枚和田玉的玉佩,說...說是小公爺本就對奴婢有意,只是礙於奴婢是知闌院的人,故而不敢同我接近。這玉佩我認得,確是小公爺身上掛著的那塊。」
玉霜尖尖的下巴綴著淚珠,小巧的鼻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抽著氣:「二姑娘說,只需我透露一些知闌院的事,便可讓我同小公爺走得再近一些。奴婢想著,左右不過一些尋常事,起不了多大的波瀾,故而都說與二姑娘聽了。」
陳沅知緊閉著雙眼,最見不得別人哭哭啼啼,她示意晚橘遞塊帕子,待她擦淨殘留的淚珠後,肅著臉同她講道理:「此事若是鬧大,國公府若是真要深究,你這番說辭可有人相信?」
玉霜止住抽泣,無聲地思忖著陳沅知的話。
「你若供出與你通氣之人,晴華院那位定是不會認的。縱使你有玉佩作為物證,她也可以串通俊哥兒,給你扣個手腳不乾淨的罪名。或是反咬一口,倒說你狐媚模樣勾引主子,那你的名聲可盡數都毀了。」
兩道淚從玉霜臉上簌簌而下,她當真是蒙了心,才會聽信二姑娘的哄騙。
仔細想來,縱使收了玉佩,小公爺都不曾正眼瞧過她。
或許,他壓根不知玉佩的事,也不知自己的心意吧。
她不過是二姑娘用來對付大姑娘的一顆棋子。
心裡唯一的星火偃熄,玉霜灰著臉,生出些悔恨來。
「是奴婢錯了,但憑姑娘發落。」
臨到頭了,也唯有知闌院的這位還願意同她說些體己話。
「你應知背主的下場。」陳沅知闔上眼,她待身邊的人極好,少有苛責。有了好吃好玩的總也想著
她們,極少端出主子的架勢。
如今屋內之人與別院通氣,她終歸是有些心寒的。
玉霜縮了縮脖梗,也不要求饒。本就是她做錯了事,合該付出應有的代價。
她知道國公府的規矩,背主之人無一有個好下場。
說是打發,實則是將他們趕往極北之地,那裡終年雪虐風饕、歲暮天寒,呼嘯不絕的寒風似要人淹沒在無邊的暗夜裡。
去到那兒的人,多半患疾而終。
陳沅知漠著臉道:「帶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