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心意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
「你陪我去,好不好?」
這是李縝頭一回軟著語氣同她說話,她側著身子躺下後,眸子裡似是掬了一彎如水明月。
「嗯。」小姑娘輕輕地回了一聲。
單憑這聲,李縝仍辨別不出她的心緒。
但好歹也是應下了祈福節一事,他這心裡多少是有些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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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不能急於求成,一步步慢慢來才最為妥帖。
「天晚了,你早些睡吧。我瞧著外邊有些霜凍。明日應是更冷些。」他突然記起,小姑娘方才是赤足踩在地面上的,故而提醒道:「赤足容易受涼,應裹個足衣才是。」
陳沅知點頭「嗯」了一聲,而後屋內寂靜。
直至聽見支摘窗的嘎吱聲,陳沅知才坐起身子,挑開簾帳後,只見月光流轉進屋子,照在她帶笑的面上。
翌日清晨,寒氣四起。
昨日起身時,未添衣裳,後半夜暖爐涼了後,她便縮著身子,並未睡安穩。
這幾日國公府雖忙碌,於她而言,除了有嬤嬤替她量身外,也算是清閒。
然而她平日裡忙碌慣了,眼下一身輕地呆在屋內,到底是有不自在。
銀荔瞧她一幅閒不住的模樣,不由地問道:「祈福節將近,姑娘今年還要出府嗎?」
往年出府不算是甚麼大事,只是今年臨近歲末,又有婚嫁大事束縛,再出府圖個熱鬧,恐被有心之人說道。
一提起祈福節,陳沅知就想起昨夜那事,眼底藏不住歡喜,是以勾了勾唇角回道:「自是要去的。」
銀荔未置可否,她家姑娘想去,她只管將人顧好便是:「那可要添置些衣裳首飾?」
陳沅知喜素,不喜歡太過艷麗的妝面,事實上,就算未施粉黛,她的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先前幾年,為襯祈福節熱絡的氛圍,她也特地添置了幾身艷麗的襖子。
思忖了一會,陳沅知面帶羞赧地說道:「要添置的。一會等定安來了,教她陪我去花勝樓瞧瞧。」
銀荔聽聞她要出門,立馬替她綰了個髮髻,戴了些珠釵首飾後,整個人瞬時般般入畫。
定安來得機巧,她一雙腳才踏入知闌院,陳沅知也做好了出府的準備。
二人並肩上了華貴的馬車,才坐下身,定安便側著身子,開始端詳起眼前張明麗的小臉。
「往年也不見你這般重視。」
今年卻為了祈福節,特地出府置辦首飾衣裳。
陳沅知正要捏個藉口搪塞過去,定安才不給她這個機會:「女為悅己者容嘛,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
心思被挑破後,她紅著臉,撓了撓定安的腰肢:「你說甚麼呢?」
「喲。」定安湊上前去,一瞧她連耳垂都紅透了,心情大好地調侃道:「我這人很記仇的。先前你在冬狩調侃我時,我便說,他日你若定下婚事,可少不了我的揶揄。」
陳沅知也毫不留情地回道:「你不也一樣。一口一個小侯爺,生怕別人不知曉你這門親事似的。」
二人互不相讓,馬車上一片喧鬧。
直至花勝樓,掌柜一瞧華貴的車馬,便即刻迎了上去。
「二位姑娘來得巧瞧,小店才出幾款時新的頭面,我這就差人取來給姑娘瞧瞧。」
陳沅知也算是花勝樓的常客,掌柜的一瞧見她,便知其身份。好些藏著留給達官顯貴的頭面也被她毫不吝嗇地端了出來:「瞧瞧這對赤金芙蓉花釵,紅色釉面配珊瑚攢珠,雍容華貴卻不張揚,極襯姑娘的氣質。」
掌柜嘴甜,一句話既誇了花勝樓的首飾,又贊了買主的容貌。
「再瞧瞧這支步搖。花式雖簡單,底下綴著的卻是通體泛紅的瑪瑙。這支步搖與發叉,一繁一簡,最是教人挪不開眼。」
陳沅知這廂還未開口,定安就忙不跌地替她買下:「挪不開眼好阿。」
見眼前的姑娘面色緋紅,掌柜一顆玲瓏心,頓時明白她置辦頭面的緣由。心裡明白,嘴上卻是向著自己的主顧:「倒也不是非得裝扮給別人瞧,自己瞧著舒心才是最打緊的。」
這話頗合陳沅知的心意,她聽了後又挑揀了幾件不同式樣的首飾,二人付了銀錢,滿滿當當地回了府邸。
下了馬車,才進正門,便聽見前廳那處傳來一陣吵鬧聲。
陳沅知同定安互望一眼,將手裡的包裹交於銀荔後,轉身去了前廳。
二人到前廳時,陳容知正跪在地上,面上掛著兩道淚痕。
眾人一瞧是定安公主來了,皆俯身行禮,再不敢放聲說話。
陳沅知大約知曉是怎麼一回事,瞧她一聲不吭地跪坐著,也知她是鐵了心要同四皇子和離的。
陳弦氣吁吁地坐在高座上,好不容易求著四皇子娶她做了妾室,此時又鬧這樣一出。這離那丟人現眼的婚事才過了多久,一旦和離,教他那張老臉往哪兒擱置?
然而此時定安公主也在府中,他唯恐丟了國公府的臉面,也就不好再就此事同陳容知爭執。匆匆請辭後,進了書房。
陳沅知嘆了口氣,她雖與陳容知感情不深,可這事終歸是因她而起,如若坐視不理,於她自己而言,也安不下心來。
「爹爹走了。你且起來吧。」她攙扶起陳容知,又將袖中的絹帕遞與她拭淚:「現在最打緊的,還是四殿下那廂,他若不願和離,就算是爹爹出面說情,恐怕也不好如意。」
「殿下他...是應允的。」興許是才哭過,她說話時斷斷續續,抽噎了一下,才將話說完。
「四哥哥竟會應允?」這話饒是定安,也不敢相信。
四殿下素來重臉面,比起和離,他應選出妻才是。怎麼這會兒卻毫不猶豫地應下了。
「想來是他這幾日事忙,無暇顧及我,這才應下了和離一事。」
事忙?
陳沅知這幾日沒去進奏院當值,是以不知朝中發生了何事。而定安深居後宮,對於政事更是一無所知。
三人皆不知四皇子忙於何事。不過,他既答應和離,於陳容知而言,也算是件好事。
「何時可以拿著和離書?」
「隨時皆可。只是爹爹那廂...」她抬了抬眸,猶豫地望向書房的那處。
「爹爹那廂由我去說。你且去將和離書拿來。」
陳容知一聽,眼圈頓時紅了,她垂著眸子,眼淚一顆顆地砸在地面上:「多謝長姐。」
她才走,定安便拉著陳沅知回了知闌院。
一路上,沒少聽定安數落。
「你幫她做甚麼?她今日有這下場,怪得了誰?全是她自己應得的!」
「今朝和離,他日若是後悔了,你怎知她不會將一身怨恨傾瀉到你身上?」
陳沅知自是知曉其中的道理,她替定安斟了盞茶後,緩緩開口道:「她先前蠢笨,做了不少不入眼的事。這些事抹不去,我也不會因她一句道歉便心軟。只是,她同四殿下的事,著實是因我而起,我若放任不管,日後恐無法安心。再者,冬狩那夜,若非是她出手相救...」
話說到此,陳沅知忽然壓低了聲音。後山那事,除了她與陳容知知曉外,從未向第三人提起,便是無話不談的定安,也還蒙在鼓裡。
「那夜究竟發生了何事?」
發覺她神色不大對勁,定安拉起她的手,滿臉關切地問道。JSG
陳沅知原不想開口,只想揉碎了往肚子裡吞。
可是這事若要繼續往下查,日後定是瞞不住的。定安不是外人,是一同長大的手帕交,並且也連帶著血緣關係,同她說一說其實也不妨事。
幾盞茶後,定安鼻尖翕動,她拉著陳沅知的手顯然哆嗦了一下。再抬眸時,眼底儘是怒氣。
「誰敢他的膽子。」她咬著牙,一字一句發狠地說道:「如若教我查清,非得將他生吞活剝了!」
「你怎麼也不同我說。」
陳沅知抿了抿嘴:「這事難以啟齒,我不知該怎麼說出口。那夜也多虧了她,權當是我還她一個人情吧。」
定安嘆了口氣,點點頭道:「也好。你素來不愛欠別人的。」
日子過得快,五日後,祈福節。
長街上,永定橋邊,人頭攢動,攘來熙往。
這一夜,陳沅知身著玉白色直領襖子,外襯淺藍對襟比甲,紅色的織金馬面垂在繡花鞋上,通體華貴。
銀荔替她綰了個嬌俏的髮髻,又將花勝樓那置辦的頭面一一戴上。銅鏡映出一張如花嬌艷的面容,眼波流轉時,極為勾人。
「姑娘,可要吃些膳食墊墊肚子。」
眼下不過酉時,離祈福節最熱鬧戌時還差三個時辰。
「不吃了。現在吃,哪還有胃口吃旁的。」
銀荔輕笑了一聲,替她戴上最後一支步搖後,不由地誇讚道:「姑娘今夜定是京中最奪人眼目的。」
「又揶揄我。」她邊說邊邁出府門。
正要上馬車時,不知打哪冒出一個侍婢,侍婢被她的容貌驚艷,看直了眼。險些忘記主子交付的正事。
「姑娘,這是給你的。」侍婢手裡握著一卷紅繩束縛的紙箋。
紙箋不寬,約莫一指。
陳沅知接過後,愣了一下,一雙白皙的手解開紅繩後,只見紙面上以端莊的小楷謄抄著一句詩。
這字跡她認得,是李縝的。
紙面上寫著: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姑娘,怎麼了?」
陳沅知搖了搖頭,也是一臉不解。她藏好紙條,打算等碰面時問上一問。
然而,馬車才行了幾步,又有一身著同樣衣裳的侍婢攔住了她。
仍是紅繩束縛的紙箋。
同樣的字跡,這張紙面上寫著: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瞧見這句話時,她驀地反應了過來。
這些詩詞皆是用來表明心跡的。
見她面上緋紅,手裡慌亂地藏著紙條,銀荔好奇地皺了皺眉:「姑娘,當真沒事嗎?」
「沒...沒事。」
從國公府到永定橋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可馬車走走停停,不斷地有侍婢送來紙條。
每一張紙條上,皆以同樣的字跡謄著詩詞。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直至永定橋時,陳沅知雙手攥滿了紙條,她耳垂泛紅,似能沁出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