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書信 就是有些念你
李縝走後,陳沅知沒回知闌院,反而進宮去見了定安公主。
定安這廂也沒甚麼好脾氣,鄴都一戰原先不需他定國侯府世子爺插手,旁人躲也來不及,偏他上趕著請旨前往。
雖說是為國為民的大事,可她心裡到底是怕他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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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沅知才邁入玉岫宮,便聽見裡邊氣吁吁地罵聲,低頭一瞧,殿內陳設落了一地,
她隨意拾起幾件礙腳的物件,擺在圓桌上後,開口勸道:「定國侯府雖家大業大,日後也經不起你這般折騰。」
定安正愁無人說話,一瞧是陳沅知來了,也不在意她的揶揄,拉著她的手坐下,嘴角下撇,似要哭出聲來。
「沅沅。你說好端端的,他去做甚麼?」
李縝走之前,順口提了余小侯爺請旨的事。說者無心,陳沅知卻是聽了進去。她料想玉岫宮這位定是好大的脾氣,這才連國公府都未回,急匆匆地趕來安撫人兒了。
「差個功名吧。」陳沅知卷著她的垂落的髮絲,寬慰她道:「他定是覺得,沒有功業,如何求娶我們大燕最矜貴的公主呢。」
定安枕著自己的雙臂,側著腦袋趴在圓木桌上:「他同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我真的好生氣。」
陳沅知手裡的動作一頓,纏在之間的髮絲散開,她輕笑了一聲:「還算好的。李縝壓根不打算同我說。此事我還是從他屬下那兒探得的。」
定安坐直了身子,眼底儘是不可置信。
「他定是不想讓你憂心。」
話雖如此說,二人仍是不約而同地生起氣來。
回到國公府,闔府上下皆知李縝去了羌明一事。知闌院內大紅綢緞仍是高懸,「囍」字窗花貼了滿屋。
三日後的婚事一眨眼便延至六月。
陳沅知站在屋子前掃了一圈,對銀荔吩咐道:「都取下來吧。恐生了灰。」
銀荔「誒」了一聲,差小廝搬來木梯,一一揭了下來。
翌日清晨,天才剛亮,銀荔還未喊她起身,她便自己掀了小被。
「呀。姑娘怎麼起了?」銀荔放下手中的銀盆,忙替她披上暖和的襖子。
陳沅知踩著鞋面,一雙赤足未裹足袋,凍得發紅:「替我將官服拿來。」
「官服?」銀荔眨了眨眼,一臉不解地望向陳沅知:「姑娘要官服做甚麼?」
她點了點銀荔的眉間,臉上掛著笑意道:「自是去進奏院當值。」
銀荔訥訥地起身,取了官服後,正巧碰上晚橘,二人隱在屏風後竊竊私語:「晚橘,我昨日還擔心姑娘心情不好,得緩上幾日,誰成想今日就要去進奏院當值了。」
晚橘也是一臉訝異,透過屏風悄悄地打量了一眼:「怎想去進奏院了,姑娘沒事吧?」
銀荔搖了搖頭,生怕耽擱時辰誤了事。沒說幾句就替陳沅知綰髮更衣。
進奏院上傳下達,慣是最通消息的地方。羌明那處但凡有些動靜,文書懿旨皆會下傳至進奏官的手裡。
陳沅知想了一夜,還是覺得去進奏院最為妥當。
換上熟悉的官服,馬車行過長街,進奏官下了早朝,瞧見陳沅知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皆湊上前去問候了幾聲。
林申也是好久沒瞧見她,一碰面,難免話多。
「你可知李縝李大人有了婚事,聽聞是同國公府的嫡姑娘有了姻緣。就他這愣直的腦袋,前些日子,竟還問我話本子的事,想來也是為了哄那陳家姑娘,我沒戳穿他的心思罷了。」
「你說這陳家姑娘究竟多有姿色,竟讓素來心性寡默的李大人動了心。活像是神仙跌入凡塵似的。」
「只可惜這婚還沒成,鄴都那廂就不安分了。也不知陳家姑娘等不等得起。」
陳沅知正喝著茶水,聽了這些話險些噎著。
原來李縝還曾向他支過招,怪不得做得都是些不靠譜的事。
捱過舊歲,迎新歲那日,大燕落了第一場雪。
隨著滿天飛雪而來的,還有李縝的平安信。
信里說著他一路平安,直至羌明後,重振軍紀,穩固軍心,整整三頁交代了他初到羌明的所見所聞。陳沅知顯然感受到了他對羌明的怒意,憑著字跡就能看出一人的心境,因這字跡起初是端正的,寫到後邊就有些脫了條框,下筆的手勁也驀地加重了。
只信的末端,李縝又恢復了起初的平穩的心緒。
「話說多了,望沅沅勿要煩我。我在此地一切都好,就是有些念你。行軍路上,正逢一場大雪,夜裡雪停時,萬籟俱靜,輾轉反側難眠,思也是你,念也是你。你這落雪了嗎?」
讀到這,陳沅知伸手推了推屋內的支摘窗。院內的臘梅開得正好,銀白的小雪垛壓在上頭,雖不比大漠遍地雪白,卻也另有一番韻味。
明晃晃的燭火映在陳沅知帶笑的臉上,銀荔和晚橘在一旁偷笑著。
李縝此去羌明,旁得沒學著,話卻是比往常多了幾倍,恨不能將一天的大小事,事無巨細地告知陳沅知,便是連羌明那處的吃食也沒落下。
這正合了她的心意,她才不嫌李縝話多。
是夜,陳沅知伏在案頭,地上揉成團的信箋丟了滿地。她以手托腮,想說的話明明一大堆,可真要下筆,卻不知揀哪件開始寫起。
「呀,怎比寫話本子還難。」
陳沅知嘀咕了一聲,重新拿出一張勻稱的紙。
約莫到了亥時,她才將信紙折了三折,裝入黃松松的信封里。
衛漠正守在外邊打盹,銀荔捏著書信戳了戳他的肩頭:「你別睡了。」
衛漠靈敏的站直身子,瞧見是銀荔後,才摸著腦袋,不太聰明地笑了一聲:「銀荔姑娘,你可嚇死我了。」
「喏,信在這。可別弄丟了。」
他「誒」了一聲,沒入黑夜中。
而後一段時日,李縝每隔五日便會捎來一封信。
陳沅知從未發現李縝如此可愛。
才到手的信里說,他今日同餘小侯爺打了起來。
二人大打出手的原因竟是,余小侯爺學著他給定安捎起了書信。
「他本事雖有,讀過的書卻少。回回寫不出甚麼,盡從我嘴裡套。這也便算了,方才才寫好的一封信,因些軍情耽擱,忘記封口,一轉眼便被他抄了去。」
陳沅知在回信時安撫了他幾句,又提起近幾日進奏院的事。她不過是在信里提了一位新來的小進奏官,再收到書信時,信里儘是些酸溜溜的醋味。
「那小進奏官的家世清白嗎?多大了?長相如何?我問這些,倒不是我自己想知道。只是想提醒你,世道險惡,多長個心眼也是好的。」
寫到這,他另起一行道:「罷了,我再捎一封信給離尋,教他好生查查那小進奏官的家世。」
陳沅知笑出了聲,原以為他是開玩笑的,後來一問離尋,他還當真吩咐他這般做了。
離尋哪敢違背李縝的意思,收到書信後,幾乎是連夜徹查,到後來,小進奏官的身世比陳沅知的書信早一步落入李縝的手裡。
立春那日,鄴都終是進攻了。
兩軍交戰處,炮火連天,屍橫遍野,每一日皆是心驚膽戰。
便是這樣硝煙瀰漫下,李縝的書信縱使寥寥幾句,也從未來遲。
陳沅知每日提心弔膽地過著,除了去進奏院當值外,還特地同定安去求了平安符。
這平安符最終落入李縝和余今銘的手,二人從不信甚麼鬼神,卻也將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裡。
到了三月驚蟄,進奏院收到『首戰告捷』四個字眼,陳沅知開心過了頭,沒法拒絕進奏官熱情的相擁。
誰料這事傳入了李縝的耳里。
此戰告捷後,將士們士氣大增,夜裡吃了酒,渾身是膽,非拉著李縝一塊慶祝。
李縝知曉他們不容易,打算縱他們一夜,才破例喝了一碗酒,離尋那處就傳來陳沅知的消息。
他當即悶了三碗酒,敷衍完將士的誇耀後,入營寫了好長一封書信。
陳沅知展信讀完,光是那句「回來定教你抱個痛快」,面上陡然浮出一片緋紅。
又過幾日,除了大大小小的夜襲外,直至三月末,鄴都修整完餘下的兵力,再次發動了戰事。
這一戰,來勢洶洶,仿佛要同大燕的兵力做殊死搏殺。
大燕的將士平日操練少,倦怠慣了,不似鄴都那般養兵千日,意有所圖。好在李縝反應極快,不斷變化打法,雖有些吃力,卻堪能抗住。兩軍僵持兩月有餘,眼前是漫長的、無休止的血流,軍營里糧草將盡,將士也是一身疲意。
陳沅知收到這封書信時,心裡極不是滋味。
她都能想像,李縝肩上扛著多大的壓力,她原想回一些寬慰的人的話,又怕自己的隻言片語起不了甚麼作用。
回信時,她只能說,春雨過後,院裡的枯枝抽了新芽,前幾日瞧得時候還是小小一簇,今日再看,已有長成之勢。
其實哪有這般快。
她不過是想告訴李縝,一絲希望便是生機。
只這封信後,陳沅知已有十日未收到李縝的信。
進奏院好久未收到捷報,是以謠言四起,說李縝夜探軍營,聲東擊西發動急攻後,受了重創,大約是凶多吉少了。
陳沅知心裡聽得一顫一顫的,失手打翻了手邊的茶水。茶水舔著朝報的紙頁,墨跡暈了一片。
林申聽了這話,開口辯駁了幾句,罵他們聳人聽聞,甚麼胡話都說。
他也同陳沅知一樣,是一心想要李縝凱旋歸來的。
這幾日,她每日從進奏院歸來,碰到衛漠總要問問羌明那處可有捎信過來,見衛漠垂著腦袋搖頭,她便知今日又是提心弔膽的一日。
等至深夜,遲遲未見書信才上了床榻,天漸漸熱了起來,陳沅知還睡著冬日的被褥。昨夜蒙頭睡時,小被攏得太緊,至她起身,脊背處蒙了一層薄汗。
她喚來銀荔,囑咐她換上春日的薄被,簡單梳洗後正要出門。這人還沒出知闌院,衛漠就捏著書信火急火燎地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