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


  「怎麼?不會嗎?」

  男人將臉湊上前,然後便這麼靜靜地盯著她瞧。

  陳沅知緩緩地闔上眼,在他唇上輕吻了一下,而後推著他下榻道:「我今日著實累了,沒甚麼力氣。」

  李縝只以為她舟車勞頓還未緩過神來,只好任她敷衍了事。

  「可你睡在廂房算是怎麼一回事?」他橫抱起塌上的人兒,走過廊間時,侍婢皆捂嘴偷笑著。

  她埋起腦袋,出聲抱怨道:「李縝,你存心的。」

  衛漠瞧見陳沅知氣吁吁地出門,又見她面紅耳赤地被抱回屋,心裡暗自感嘆道,他家大人當真是被夫人吃得死死的。

  當天夜裡,江寧久旱逢甘霖,一場大雨打彎了院裡的芭蕉葉。陳沅知起身時,數日的悶熱退散開來,她慣是貪涼,一有涼風,便眼巴巴地坐在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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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起身走走吧。坐在風口仔細染了風寒。」

  銀荔的話不無道理,陳沅知想著,她來江寧的這些時日,還未出過府。昨夜雨落,惹來不少百姓的雀躍,眼下街上可比當時要熱鬧多了。

  「出去瞧瞧也好。」

  說是瞧瞧,不過是在臨近的幾條街巷閒逛。江寧一地人生地不熟,又逢旱災,陳沅知斷不會冒險走遠。可她天生容貌皎然,縱使未抹脂粉,也能教人眼前一亮,是以沒走多久,就有一衣著華貴的公子哥迎面走來。

  「夫人瞧著眼生,倒不像是江寧人。」這位公子哥一說話,手裡的摺扇就不停地搖扇。

  陳沅知瞧他的衣著打扮,猜想他不是富商便是官家子弟,然而這二者她都不願招惹。她略表歉意地淺笑了一下,正要離去,那位公子哥被她的笑意晃了眼,再次堵住她的去路。

  「前邊有座茶樓,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請夫人喝盞茶。」

  也不知此人是什麼來頭,他雖一口一個『夫人』地叫著,卻絲毫不避嫌。好似但凡他所要的,皆能納入囊中。

  陳沅知退後一步,只後悔出門未帶衛漠:「多有不便,煩請讓路。」

  公子哥不肯,他風流慣了,難得瞧見一美人,美人縱使嫁為人婦,風姿依然熠熠奪目。江寧是他的地盤,想要一個人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他雙手一合,連拍三聲後,街巷裡頓時湧出四個粗壯的男子。

  陳沅知心裡「咯噔」一下,她緊緊攥著銀荔的手,面上強裝鎮定道:「你怎也不問問我夫君是誰?」

  「那你可知,為何街上這麼多人,卻無一敢管你的閒事嗎?」

  這不難猜。

  當地官商勾結,旱災面前,仍能錦衣玉食地過著榮華日子,想來也是手握權勢之人。這樣的人,尋常百姓哪敢相惹。

  只是她沒料到,一場旱災,竟能牽連出這麼多毫無作為的官商。這人若是落在李縝手裡,應也沒甚麼好下場。

  「那我倒是想聽聽。」

  「你可知江寧最大的傅氏米莊便是我家產業,江寧的知府大人周宏裕是我的親舅子。」

  陳沅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原來是哄抬米價的傅氏米莊,那你可知我是誰?」

  公子爺冷嗤了一聲,眼前的夫人未施粉黛,衣著隨意,瞧著也不像是富貴人家的妻室。

  「我哪管你是誰。眼下江寧百姓食不果腹,你來這兒算是來錯地了。但是,若拋了你的夫君,跟了我,那往後定是吃穿不愁。」

  陳沅知佯裝認真地思考了半晌:「呀,我是有些心動,但只怕夫君不允,不若由傅公子親自向我夫君開口,如何?」

  傅天暘瞧她勾唇淺笑,心裡頓時樂開了花,左右是外地來的,沒甚麼好怕的,他臉上堆著笑意,連聲應好。

  「銀荔,去請他來。就說我在前邊茶樓等他。」

  陳沅知說話時語氣生硬,好像當真有『和離』的氣勢。銀荔雖放心不下她,可眼下搬來救兵才是最打緊的。

  銀荔離開後,陳沅知便隨他去了前邊的茶樓。她記起話本子上一些哄人開心的鬼話,是以喝茶時,刻意拖延道:「公子一表人才,氣宇軒昂,瞧著教人好生欽佩。」

  傅天暘笑意更深,他索性換了個位置,挪到了陳沅知的身側,一雙手正要去碰她的臉,一錠銀子從後邊飛來,穩准地打在他的手背上。

  他吃痛地起身,正要破口大罵,只見樓梯口站著一臉色陰沉的男子。

  「夫君。」陳沅知立馬撲在李縝的身上,露出一截皓腕,血珀手釧在腕間晃動著:「他是周大人的外甥,教我同你和離,跟他走呢。」

  李縝捏住她的下頜,強忍著怒意問道:「那你要不要同我和離呢?」

  茶樓一靜,所有人都斂聲屏氣地等陳沅知的回答。

  陳沅知攀著他的胳膊,晃了晃腦袋道:「不要。他太醜了。沒有夫君好看。」

  傅天暘被人戲耍,上當受騙,面上自是掛不住。他揮了揮手,四個粗壯的男子頓時圍擁了上來。

  「等等。你說你是周大人的外甥?」

  「才知道怕了?」

  李縝冷笑了一聲:「帶上來。」

  話音甫落,傅天暘嘴裡的知府大人便手帶銬鏈,披頭散髮地被推了上去。

  周宏裕瞧見傅天暘時,拼命地向他使眼色。直至他的好外甥瞧見李縝腰際的令牌時,才渾身無力氣地跪了下去。

  李縝懶得搭理他們:「衛漠,這裡交予你。若沒辦好,新帳舊帳一塊兒算。」

  衛漠肅著臉,此事也是他思慮不周,未能隨身看護,這才教傅天暘有機可趁。

  回道宅邸,李縝正要同陳沅知算帳,她便率先一步撲在李縝的懷裡抽噎起來,雖然眼底沒甚麼眼淚,可聲音卻是楚楚可憐:「夫君,方才太可怕了。」

  「?」

  「傅天暘凶神惡煞的,他還威逼利誘我。」

  「?」

  「得虧我矢志不渝,眼裡只有夫君。」她捂著臉,從指縫處偷瞥了一眼李縝。

  她想著,照她這般可憐模樣,李縝的大手應撫著她的背寬慰她才是,怎說了半天,眼前的男人半點反應也沒有。

  「你不是說他一表人才,氣宇軒昂嗎?」

  「嗯?」陳沅知心虛地咬了咬手指,暗自腹誹,竟然聽見了:「那個,我有些頭暈,想歇下了。」

  「那正巧。我忙了一日,也想歇了。」李縝拉著她便往床榻上走。

  「那我突然不暈了。」

  「不暈了是吧?」李縝將她抱至桌案上,雙手撐在她兩側:「那便哄我吧。上回不是還欠著嗎?」

  陳沅知咬了咬下唇,一雙腿在空中晃悠著,時不時地蹭到李縝身上。她雙眸輕闔,紅潤的唇覆在李縝的唇上,只碰了一下,而後便不知該如何動作。

  「然後呢?」

  「甚麼然後?」

  「我平日是這樣親你的嗎?」

  陳沅知想起舌尖交纏的模樣,心裡一陣慌亂。只她舌尖觸及李縝下唇的時候,呼吸一滯:「阿縝,我仍有些頭暈。」

  李縝原以為她在耍賴,捧起她的臉正要吻下去,眼前的人兒便昏睡在他的肩頭。

  「沅沅。」他伸手去探陳沅知的額間,觸及額間時,才知她沒有說謊。

  銀荔火急火燎地請來郎中,李縝坐在床檐,憂心忡忡地拉著陳沅知的手。

  見到郎中,他一一複述著陳沅知的症狀:「您給看看,是不是昨夜落雨受了涼。她方才便喊頭暈,這都已經昏睡過去了,會不會有事?還有,我摸她額間的時候,覺得有些溫熱,好像是燒著了。」

  郎中摸脈枕的手一頓:「你是郎中,還我是郎中?」

  李縝被迫讓位,一雙眼緊緊地盯著他的神情。

  只是這郎中好似刻意捉拿他,一會兒露出『原來如此』的神情,一會又低聲哀嘆,好似得了甚麼了不得的重病一般。

  「怎麼樣,可有大礙?」

  郎中覷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想來你這兒也是富貴門楣,怎會讓你家夫人如此操勞?」

  操勞?

  李縝有些冤,他心疼陳沅知也來不及,怎會教她累著。若非要說操勞,興許就是舟車勞頓,沒歇好。

  「那該如何?」

  郎中討來紙筆,揮手寫了幾味藥:「我開些安胎的補藥,你照這幅去抓便是。」

  「?」

  李縝節藥方的手一頓,整個人僵立在原地。他掃了一眼方子上的幾味藥,跟著白旻的這些年,將能辨認一些藥材,饒是如此,他仍不可置信地問道:「你說這是安胎的?」

  郎中露出一副「不過如此」的神情:「我還以為你多心疼你夫人,竟連她有了身孕也不知曉。頭幾月胎兒不穩,你非但沒好生照料,還教她累著。」

  李縝後知後覺地露出笑意,而後一段時間,他一直守在陳沅知身邊,直至她醒來,又立刻著銀荔端來安胎的藥湯。

  陳沅知燒才退下,整個人有氣無力的,她睜著泛紅的眸子,一瞧見碗裡褐色的藥湯就直泛噁心。

  「能不能不喝?」

  李縝摸了摸她的腦袋,從桌案上取過蜜餞,待嘴裡有味了,才乖乖地將藥喝下。

  「沅沅。」他方才極力克制自己的喜悅,眼下終是藏不住了,他一隻手覆在陳沅知的腹間:「我們有孩子了。」

  「嗯?」陳沅知迷迷糊糊地瞧瞧李縝,又循著他的目光,將眼神落在自己的肚子上。她素來是喜歡小孩子的,聽聞這個消息,起初還有些將信將疑,得到李縝肯定的眼神後,她捂著嘴,整個人舒坦了一大半。

  「真的嗎?」她小心翼翼地覆在李縝的手上,又開心地摟住李縝的脖頸:「我有孩子啦。」

  李縝點了點她的眉心:「你自己還像個孩子一樣。」

  開心有餘,陳沅知忽然想起他在蘅蕪居說的話:「你不是不喜歡孩子嗎?」

  「誰說不喜歡的。」李縝扶住她的身子,取來靠枕墊於她腰際。

  「你自己同白先生說的。你說小孩子有甚麼好玩的。」

  「那是怕萬一生個臭小子,還得同我爭搶你。誰成想你還真信了,這是我同你的孩子,又怎會不喜歡。」

  陳沅知倚在李縝身上,她總覺得眼下幸福極了。

  因陳沅知有了身孕,李縝處理完江寧的事後,並未即刻回朝。直至她身子大好,脈象沉穩後,才不緊不慢地回了京中。

  回去路上,李縝一再囑咐馭車的馬夫行得慢些,馬車一有抖動,他就很不能親自去牽韁繩。

  待他們回到府邸,前廳已聚滿了人。陳沅知壓抑地扯著李縝的衣袖,她分明記得自己並未將有身孕一事傳遞出去。

  一旁的李縝碰了碰鼻子,這人嘛,難免有衝動的時候。那天夜裡他高興過頭,連著寫了好幾封書信,莫說國公府、白旻那廂,便是進奏院的林申也收到了消息。

  白旻一聽陳沅知有了身孕,當即丟下肖書渝,丟下自己的快活日子。他生怕李縝不夠體貼,立馬帶著自己的藥箱趕了回來。

  「這頭胎一定得穩妥。沅沅放心,有我在,一定會時時看護,替你診脈的。」

  肖書渝興許是耐不住獨自生活的寂寥,白旻回府後,他便腆著臉在李府住下了。

  陳沅知有孕時,極愛熱鬧。每日有不同的人陪她嘮嗑,哪還有李縝什麼事。

  是以這幾日,李縝回回提早回府,一得空他便闔上屋門,眼巴巴地蹲在陳沅知面前:「沅沅,你看看我。」

  陳沅知捧著他的臉,左右看了半晌道:「面色紅潤,氣血十足。挺好的呀。」

  李縝將她抱在懷裡,原先軟弱無骨的人終於有了些分量:「沅沅好像重了。」

  陳沅知瞪了他一眼,這還需他說了,任誰有了身孕,不都得重些分量。

  「讓我瞧瞧是哪長肉了。」

  他一雙手胡亂地在她身上遊走,從鼓鼓的小腹,一路向上,手還未觸到那,就被陳沅知提了出來。

  「你是自己出去,還是我喊二位師父將你丟出去?」

  這人有了身孕,脾性都變了。

  臨生的時候,正值夜裡,產婆和侍婢在裡邊伺候著,李縝被林申攔在屋外。

  聽著屋內帶著哭腔的聲音,李縝的心也緊跟著揪了起來。侍婢端著一盆盆血水,不斷地往外走,他向裡邊探了探腦袋,最終還是掙脫林申的束縛闖了進去。

  眼前的人兒虛弱地躺在榻上,髮絲沾著汗漬,黏在額間。興許是當真沒了力氣,她偏著腦袋,緊抓著小被的手漸漸鬆開。

  李縝握住她的手,若非他親眼所見,怎知生孩子這般痛苦。

  似是感到手心的溫度,陳沅知緩緩睜眼,瞧清眼前的男人後,她呢喃著:「阿縝...」

  「沅沅,我在這,你想說什麼?」他將耳朵湊了過去。

  怎料榻上的人兒眸子泛紅,帶著哭腔說了句:「混蛋。」

  「是是是。我混蛋。」他摩挲著陳沅知的手,折騰到天亮,才聽見一聲響亮的啼哭。

  產婆將孩子抱至他們身前,連聲恭賀她生了個大胖小子。

  可他眼裡哪還有旁人,一雙被咬了好幾個牙印的手一下下地安撫著氣若遊絲的人兒。

  往後幾天,有白旻開藥養著,陳沅知的身子才算大好。滿歲宴一到,國公府的老夫人一早便趕了過來,她逗弄著孩子,眼尾的紋路又深了幾分。

  「這孩子叫甚麼名字?」

  陳沅知捏了捏他粉嫩的小臉:「李衍淮。小名早早。」

  「為何叫早早?」

  「阿縝說希望他早些長成。」

  站在一旁的定安扯著小侯爺的衣袖說道:「我也想要這麼可愛的。」

  李縝一把攬過小侯爺的肩:「叫他早早是希望他快些長成,別再黏著他娘親了。你懂嗎?」

  小侯爺醍醐灌頂地道了聲謝。

  有了早早後,陳沅知眼裡更沒他了。

  他總想著這小糰子得早些長大,只要長大了,便能早些將沅沅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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