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十二橋(3)


  一行人行船至中途,江面怪石漸多,再前行百多里,船隻便無法繼續行進了。

  「郁瀾江上游的這一段兒地方特別兇險。」船工說,「現在春汛剛過,夏汛又來了,水也變猛,反正我是不敢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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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四:「那怎麼辦?」

  船工指指兩岸山壁上等候著的人:「你們若是肯掏錢,他們可以幫你們把船扛過這一段路。」

  山壁上處處有突起的岩石,赤.裸的漢子們坐在石上,正瞧著船上眾人。

  這一段遍布怪石的地方大約有半里,司馬鳳等人的船不大,約二三十個漢子可以扛起,走過這一段,過了這一段之後便可以再次上船前行。阿四問了價錢,吃驚得下巴都掉了:「一人一兩銀子?!」

  「這可是搏命的活兒。」船工道。

  司馬鳳倒不是疼惜這銀兩,但覺得並無必要,於是轉身命眾人拉出艙中馬匹,上岸走陸路。船隻暫且停靠在附近的港口,因船上有少意盟的標示,無人敢動歪腦筋,司馬鳳帶著這幾個人立刻上路了。

  雖然蓬陽那頭沒聽到任何消息,但越是走近榮慶,眾人在茶攤里休息的時候都能聽到人們在低聲議論榮慶城中發生的事情。

  「聽聞是赤神作祟。」有人小聲道,「赤神峰上面的廟宇都荒廢了,許久沒人打理,這不,惹惱神仙了吧。」

  「赤神峰本來就是赤神化身,赤神都沒了,誰惱啊?」有人笑著反對他的說法。

  原先說話那人嘿嘿怪笑:「赤神沒了,可還有她兄弟啊。凡人不去拜祭自家妹子,那還得了,得懲罰一二。」

  眾人嗤之以鼻,並不相信。但茶攤的小二卻聽得十分認真:「說不定真的是赤神呢。我聽說那第三個小孩死的時候啊,十二橋上站滿了紅衣服的女人。哎喲那個眼神,凶得不得了的。她十指尖尖,牙齒森白,嗚哇一口就能啃下幾個小孩的腦袋!」

  小二越說越離譜,眼見眾人臉色都漸漸不好,那茶攤老闆厲聲把他叫走了。

  「這殺人……還跟傳說有關?」阿四笑道,「那赤神死了五個孩子,這次不會也殺五個孩子吧?」

  來路上司馬鳳已將自己找出的赤神傳說告訴了眾人,但他帶出來的這幾位都是見過場面的好手,誰都沒將這傳說放在心裡。

  倒是有個年紀最小的侍從說了自己的意見:「前些年蓬陽城裡發生的兄弟殺人案,倒是和傳說有關。只是那兩人借傳說之名獵艷殺人,本身對傳說也毫不相信的。」

  「話說回來,遲當家讓少爺你注意赤神傳說,指不定真和這赤神傳說有些關聯。」阿四接了他的話,「永波說得也有道理,或許和之前那樁兄弟殺人事件有些類似。」

  司馬鳳搖搖頭:「停,別說了。凡事最忌先入為主,詳情如何去到了再說吧。」

  那喚作永波的年輕人又問:「這回咱們不帶甘令史,若是榮慶那邊沒有好的仵作,怎麼辦?」

  「少爺會驗屍啊。」阿四說,「而且沒法兒帶甘令史。你別忘了上次少意盟大火後甘令史隨著我們去少意盟驗盟主他妹妹的屍體,行船他吐,騎馬他吐,走路又趕不上我們,最後還是慕容大哥背了他一路。」

  想到甘樂意當時的慘狀,一桌子的人都忍不住笑起來。

  遠在蓬陽的甘樂意連打三個打噴嚏,口水和鼻涕都噴進了面前的藥缽里。他皺眉撥了一下缽中藥粉,扭頭對蹲在一旁吭哧吭哧搗藥的宋悲言說:「小宋,再搗一份三月如意草的粉末。」

  宋悲言驚得渾身一震:「那缽藥粉我搗了四天!如意草的梗太他媽硬了啊甘大哥!」

  甘樂意不高興了:「別說粗言。讓你搗你就搗。我剛剛打噴嚏,弄髒了。也不知是誰惦記著我。」

  「誰會惦記你啊!」宋悲言憤憤地捶著搗藥缽里的草葉,只盼儘快弄完這些再去給甘樂意搞一搞他的如意草。

  「……遲夜白。」甘樂意突然笑道,「一定是他。」

  遲夜白打了一個噴嚏,有些尷尬地揉揉鼻子,又站直了身子。

  他站在淺灘上,皺眉盯著海水,突然彎腰伸手一抓從水裡準確地抓出一隻透明的小蝦。小蝦斷了一根須,在他手指間撲騰掙扎。

  「師父,我找到了。」

  正撅著屁股在沙灘上挖坑的老者立刻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看他手中的蝦,歡喜叫道:「對的對的!就是它!嘿,還學人偷跑,咱們吃了它!」

  遲夜白便將那蝦拿給了老頭。老頭白須白眉,一頭亂糟糟的灰白頭髮胡亂捆在腦後,袖子挽得老高,褲腿也挽得老高,接了遲夜白手裡的蝦,認真往一隻洗淨放了血的雞肚子裡塞。遲夜白蹲在他身邊,看他師父把十來只透明的小蝦塞進了雞肚子裡,隨即用內勁捏死了那道口子,把雞放入已經用火烤熱的沙坑裡。

  「師父,你這樣吃……有些殘忍。」遲夜白小聲說。

  「殘忍你個錘錘哦。」老頭哼了一聲,「你這娃兒不好玩。司馬呢?我喜歡他。」

  「……」遲夜白有些不甘,「師父,我才是你徒弟。」

  「可你學了我的本事,學不來我的瀟灑,嘿。」老頭扒拉幾下自己的亂發,示意遲夜白和他一同把手放在那掩好的沙堆上,「讓為師看看你的化春訣練得如何了。」

  師徒二人遂使出渾身功力,認真烤雞。

  遲夜白的師父名叫清元子,這名字還是武當風雷子給他取的。他當年是風雷子的師弟,在武當修行幾十年仍是一副二十來歲的俊俏青年模樣,於是頭一回獨自下山就惹了八件紅塵俗事,被八位少女齊齊堵在武當山下,若不娶她們為妻則不讓他過去。清元子真真嚇壞了,還未等到風雷子下山襄助,一溜煙地跑離了武當山,從此再也沒回去過。他嫌自己的俗名難聽,便一直用道號,又嫌俗禮麻煩,便只頂了個道號,卻從不以道士身份自居。

  清元子是個練武奇才,且有過目不忘之能。他又喜歡鑽研武功心法,看別人使過一遍的招數,很快自己也能做個*不離十。後來有一年他誤打誤撞地進了武林大會,正巧那武林盟主正在比武招親,他又嫌那打贏了三十六位俠士的大漢長相太過醜惡,見那蒙著薄紗的姑娘被大漢一個媚眼嚇得渾身哆嗦,便氣吞山河地跳上擂台,亂七八糟地用七十多種招式打了一通。

  最後也沒娶那姑娘,反倒被那姑娘追了二九一十八年,只能逃到了這個海外小島上。

  他倒是悠閒自在,用一身武功整治起這小島,連帶馴服了不少海龜海鳥,每日都坐在崖邊遠眺,稀里糊塗地,又悟出一套全新的內功心法來。

  後來有一天,他掐指一算,又過了二九一十八年。想來那女子也不會痴痴在海邊傻等,他便鑿了塊木板,漂洋過海地回去了。

  剛一靠近陸地,便聽到海中有孩童的哭號之聲,「司馬」「司馬」地喊個不停。清元子立刻躍入海中救人,順手把跳進海里要去撈人的那小孩也一併拎回了岸上。兩個小孩都機靈可愛,清元子又尤為喜歡遲夜白這種看著就很乖的孩子和司馬鳳這種看著就很精的孩子,於是拍拍屁股,去鷹貝舍跟遲夜白父母說要收他倆為徒。可惜當時司馬鳳已經隨著司馬良人學武,且已開始練習家傳內功,清元子最後只收了遲夜白一個。

  他有了徒弟,興奮不已,立刻將自己悟出的那套內功心法化春訣傳給了遲夜白。

  清元子以為沒人知道他是誰,但遲夜白的爹娘當夜就從滿屋的卷籍里翻出了武當逆徒清元子的記載。兩人都沒說,順帶著遲夜白也沒吭聲,於是一晃十幾二十年過去了,清元子還是以為沒人知道他是誰。

  化春訣渾厚溫暖,熱力綿綿,師徒二人在太陽底下蹲了半個時辰,終於聞到了雞肉的香氣。

  清元子給了遲夜白一個雞腿。啃了一會兒之後又覺得不妥,畢竟自己這一輩子就那麼一個徒弟,雖然性情不是自己中意的那種,但至少長相好脾氣也好——他十分不舍,但還是慷慨地扯下另一隻雞腿,給了遲夜白。

  遲夜白吃完了,看著師父津津有味地嚼蝦和雞骨頭。

  「師父,我想問你一件事。」遲夜白說。

  清元子:「說說說。」

  「我小時候有段時間連你都不見,你還記得麼?」

  「自然記得。」清元子點點頭,「你當時挺辛苦哩,我的娃兒。聽你爹娘講,你記性太好,什麼都記得,正因為記得太多,所以快瘋了。」

  「嗯。」遲夜白沉吟片刻,小心問道,「可有件事情我沒明白。我著實是記憶好,但為何偏偏在那個時候爆發?我最近反覆回憶,但什麼都記不清楚,只隱約想起夜獵、毆打等字詞。師父,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清元子的眼神卻瞬間嚴厲起來。

  「娃兒,你不聽話。司馬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千萬別進你腦袋裡那個黑房子。」清元子緊張地說,「師父都沒辦法拉你出來。」

  「我自己能出來。」

  「你咋出來?」

  遲夜白:「……」

  他轉過頭去:「反正……想些別的事情就能出來。」

  清元子疑竇叢生:「跟師父都不老實?」

  遲夜白很快岔開話題:「師父,你記不記得我快瘋了的那段時間,家裡出過什麼事?蓬陽那地方,有哪兒是可以夜獵的?」

  清元子合著嘴巴,動來動去,吞了一口雞肉才慢騰騰道:「不曉得噢。」

  司馬鳳等人終於抵達榮慶城。他第一時間去鷹貝舍的榮慶分舍,得知遲夜白根本沒來,頓時泄了一半的氣。

  另一半的氣支撐著他去拜訪了榮慶的巡撫,一番寒暄之後他帶著阿四等人來到了義莊。

  義莊裡還放著三個小童的屍身,司馬鳳打起精神,先去察看第三位死去孩童的情況。

  「屍體沒有毆打的痕跡,也沒有捆綁傷痕。沒有掙扎,除了新造成的創傷,沒有一處舊傷。」司馬鳳飛快地說著,隔著手套捏了捏那孩子的胳膊,「挺壯實的小孩。」

  有榮慶的巡捕一直跟在司馬鳳身後,此時補充道:「這孩子失蹤了十幾天,原以為是受了虐待,但稱重之後似是比失蹤之前還要胖些許。」

  司馬鳳手上動作一頓:「失蹤了十幾天?還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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