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十二橋(7)
遲夜白想起了清平嶼上的事情,頓時也有些驚訝。但司馬鳳對文玄舟所知比他要深,心頭驚愕甚於其千倍萬倍。
「文玄舟是你學生?」司馬鳳連忙多說了幾句話,「我們之前在蓬陽那裡查過一個案子,遇到了文玄舟的徒弟。」
容堅十分好奇:「他竟有了徒弟?這可有趣了。」
「他徒弟說,文玄舟不慎落水,蹤跡全無,我們連屍身都沒有找到。」司馬鳳頓了一頓,「這位文先生與我家有些淵源,我正想尋他問點兒事情,誰料出了這樣的意外。」
「那案子你們什麼時候查的?」容堅問。
「不久,那時元宵剛過。」
容堅哈哈大笑:「那你們一定是弄錯了。文玄舟可沒有死。前些日子他還來了蓬陽,是專程來拜訪我的。」
離開了容堅的家,司馬鳳和遲夜白一路都沉默無語。
遲夜白是不知道司馬鳳在想些什麼,不便打擾,司馬鳳卻是在思考文玄舟詐死的用意。
但實際上除了宋悲言之外,並沒人說過文玄舟已經沒了。宋悲言之所以認為文玄舟已經死去,也不過是聽人說他栽進水裡沒找到才生出的這種想法。文玄舟既然沒死,上岸後卻不去找自己徒弟,而是逆流而上,跋涉數百里來到榮慶拜訪容堅,司馬鳳總覺得十分奇怪。
「去烏煙閣麼?」遲夜白開口問。
「去。」
「你這樣在意這位文玄舟,是有些什麼我還不知道的事情麼?」遲夜白順口問道,「說出來也許我可以為你參詳一二。」
「沒事。」司馬鳳整整衣襟,笑道,「走吧。」
遲夜白看著他,疑竇叢生。
離開榮慶去烏煙閣的路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途中果真有一處茶攤,身著烏煙閣服飾的弟子守在茶攤處,施捨免費的茶水。司馬鳳見狀也去要了兩碗,遞給遲夜白。
「這茶水倒不是劣質東西。」司馬鳳笑道,「邵閣主真捨得出錢。」
他這句話一說完,身邊有個也在喝茶的人噗的笑了,轉頭說:「這位小哥一定是外鄉人吧?第一次來榮慶,第一次吃這茶攤的水?」
「是啊。」司馬鳳謙遜道,「我方才的話有何不妥,還請兄台指教。」
他彬彬有禮,態度謙虛,那位大漢十分受用,開口道:「榮慶的人都知道,邵閣主設這個茶攤,日日供應免費的好茶好水,偶爾還會有好菜好飯,全是在為他兒子積陰德。」
「邵公子怎麼了?」司馬鳳笑問。
「他做的惡事,三天三夜都說不清楚。」大漢眯著眼道,「不多用些好茶葉能行麼?」
周圍的人也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起邵金金兒子的事情來。
邵金金的兒子名邵繼聖,是他和賀靈千難萬險才得的一個寶貝,自小萬般寵溺,最終養成了個混世魔王。邵繼聖極聰明,小小年紀就學了一身好武功,日夜在榮慶和赤神峰往返,說要劫富濟貧,實際上卻在打家劫舍。他小時候尚好,再怎麼胡鬧眾人也只當是小孩子不懂事,笑笑說說便罷。但漸漸長大後,邵繼聖竟和郁瀾江上的劫匪稱兄道弟,隨著他們一起搶掠過往船隻的財物。
邵金金氣得七竅生煙,親自出手去抓捕自己兒子。邵繼聖那時武功已經很高,和他爹打得不分上下,驚動了郁瀾江上的許多人獸,時至今日還被人們掛在嘴邊,津津樂道。邵繼聖畢竟年輕,招式精妙內力卻不濟,最終還是被邵金金打落船上。邵金金正想上船將人抓起,誰料船隻駛入急流,撞上郁瀾江的怪石灘,轟地一聲碎了。
「榮慶城下游不遠處不是有一片怪石麼?你們來的時候若是坐船,一定會看到那處地方的。船隻過不去,要不舍了船隻行路,要不就付錢讓人把船扛過去,一兩銀子一個人。」大漢道,「邵繼聖就是在那個地方不見的。」
「不見?不是死了?」司馬鳳驚訝道,「那地方可不容易脫身。」
「沒錯,可就是不見人了。他倆光天白日地打呢,可船碎了,邵繼聖掉進江里,一絲血花兒都沒冒出來。邵閣主立刻讓人潛水下去看。那地方怪石多,江里有什麼東西都過不去,全被石頭攔下了,可就是沒看到邵繼聖屍身,更沒找到邵繼聖的任何一點兒東西,就連他手裡的劍,也沒了蹤跡。」
大漢們說故事說得來勁,很快又接著談起郁瀾江上的各種怪奇傳說。司馬鳳喝飽了,回身從遲夜白那裡拿回碗還給烏煙閣弟子,又問了去路,這才和遲夜白再次啟程。
「邵繼聖這失蹤的方式跟那文玄舟先生倒是有些相似。」遲夜白笑了笑,「區別只在於,宋悲言以為自己師父死了,又哭又給他做祭,邵金金卻只認為自己兒子失蹤。」
「那些人還說,邵金金不止在榮慶城外各處設立這種茶攤,城內的事務他也是很積極的。前年十二橋出現了一些崩毀,邵金金把這事情攬在自己身上,全都修好了。」司馬鳳慢慢道,「難怪我見守城兵士和那些捕快,提起邵金金都是十分親熱敬佩的。」
烏煙閣建在赤神峰上,是一處十分别致的樓閣。它在赤神峰半山腰繞了一圈,不用磚石僅以木條鑄造,但也十分堅固。
兩人一路疾行,到了赤神峰腳下時天色已慢慢暗下來。
遲夜白抬頭打了個唿哨,一隻小鷹從林中飛出來,在他頭頂盤旋半圈,轉身往榮慶城方向去了。
「銀尾回去報訊了。」遲夜白從懷中掏出一個鷹哨遞給司馬鳳,「不知為何,總覺得赤神峰上會有兇險。這哨子你先拿著,若有什麼緊急情況立刻吹響,銀尾很快就會回來,它會一直在赤神峰周邊待命。」
「來個鷹也救不了我。」司馬鳳拿著鷹哨左看右看,「最多只能傳個訊。小白,這哨子你用過嗎?」
「以前用過,誰身上沒事還帶幾個哨子?我們都只有一個。」遲夜白看著銀尾的身影,隨口說道。
司馬鳳十分高興,拿著哨子親了幾口,珍而重之地放入懷中:「好,我得一直留著,當傳家寶,絕不會用。」
遲夜白臊得臉紅:「還給我!」
「我放在胸口上了。」司馬鳳說,「你自己來取。」
遲夜白:「……」
司馬鳳伸手去捏他的臉,被遲夜白粗魯地打了一拳。司馬鳳閃得也快,一邊矮身躲避,一邊輕巧扔出手中扇子。扇子旋了一圈,擦過遲夜白臉頰,又回到了司馬鳳手中。
「走了走了。」司馬鳳心滿意足,催促遲夜白,「去遲了晚飯都吃不上,那可太虧。」
兩匹馬踏著塵土,在山路上疾奔。
等抵達烏煙閣,邵金金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多虧山腳傳訊,不然我可就丟臉了,連二位來了都不知道。」邵金金笑道,側身把二人請進閣中。
司馬鳳知他是說兩人沒打招呼就過來了,於是也笑著拱手:「邵閣主客氣了。我和遲當家正在協助榮慶官府查案,有人說看到有身著紅衣的女子一路跑上了赤神峰,我倆生怕烏煙閣出事,所以來看看。」
「紅衣服女人?」邵金金面露訝色,「烏煙閣里從沒見過穿紅衣服的女人。」
司馬鳳眨眨眼,心說你跟我扯什麼謊呢,你老婆以前不是穿紅衣服的?但面上還是一派和煦笑意:「我和遲當家也不想打擾烏煙閣,只是從此地往上都是烏煙閣地盤,下面我倆已經查探過了,這上面這段……還請邵閣主行個方便。」
遲夜白一直站在他身後,佯裝無意地觀察著邵金金。邵金金一直都很自然,只有在司馬鳳提到要去赤神峰上段看看的時候,狠狠眨了幾下眼皮。
「當然沒問題。只是山上有個地方,是師父師祖的埋骨之地,外人不得入內,請司馬公子諒解。」
司馬鳳連忙和他相對鞠躬,鞠了又鞠:「諒解、諒解,當然、當然。」
邵金金引著二人走出烏煙閣,司馬鳳左看右看,順口問他:「邵閣主,聽聞邵夫人生病,現在可好些了?」
「我妻身體抱恙,現在正臥床休息,多謝關心。」邵金金面帶笑意,也隨口應道。
出了烏煙閣的後門便是赤神峰山路。這條從山下直通山頂的道路於中段被烏煙閣截斷,若想通過這裡上山,必須要經過烏煙閣。烏煙閣占地較廣,就算是武功再好的高手,想要繞過烏煙閣去赤神峰峰頂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跟邵金金道別之後,兩人繼續朝山上走。馬兒已經留在了烏煙閣,只能憑兩條肉腿行動。山路兩側儘是長勢旺盛的林木,司馬鳳眼尖,指著前方笑道:「這兒的梅樹也不少,莫非是把照梅峰的樹都移過來了?」
「司馬,那所謂的埋骨之地很可疑。」遲夜白說。
「我知道。提到毛骨之地的時候,邵金金喉頭髮緊,語速變快,眼睛也眯了起來。」司馬鳳低聲道,「那處確實是埋骨之地,他沒有說謊,可會死他明顯非常非常緊張。」
「我們身後還跟著兩個人。」遲夜白笑道,「要甩開麼?」
「不必。此時甩開他們一定立刻回稟邵金金。先拖著,等到了埋骨那處再說吧。」司馬鳳說。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天色漸漸黑了,遲夜白從懷中掏出火摺子點燃,堪堪照亮一點前路。
「小白。」司馬鳳突然湊了過來。火光中他一雙眼睛閃閃發亮。
遲夜白嚇了一跳,心頭亂蹦:「別過來!」
「不是。」司馬鳳壓低了聲音,「你聽。」
他搓搓遲夜白的耳垂。遲夜白無心去責怪他動手動腳,擰緊眉頭仔細地聽著。
在漆黑之中,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地,有人在啊啊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