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十二橋(9)


  「賀靈不是她的第一個孩子?」遲夜白連忙問,「其他的呢?」

  「找不到。」那人答道,「照梅峰當年雖然近乎全沒,但蓬陽這兒和照梅峰有來往的人不少,在峰上幹活的、送貨的,都有許多。但誰都說沒見過有小孩兒。烏煙閣那邊這麼多年來,也就邵金金和賀靈兩個孩子而已。」

  遲夜白正想再問,司馬鳳在他身後說了句:「都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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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神傳說中赤神生了五個孩子,全都死於非命,最後一位更是赤神親手扼死。遲夜白想到那產婆的話,心頭一涼。

  他向來情緒起伏不大,性情近乎淡漠,全因幼時那場可怕的混亂令父母心有餘悸,將他教成了現在這模樣,寧可他冷淡一些,也不願他為凡俗事情多激動。他身在鷹貝舍,自小就看過許多江湖上奇奇怪怪的事件,跟著司馬鳳東奔西跑,見過的怪奇案子更是極多——可這次這一樁,著實令他吃驚。

  現在還未窺見這事情的全貌,單著一點半點漏出來的線索,已讓他深深震驚。

  「我知道了。」遲夜白沉吟片刻,再次開口,「我畢竟不常到榮慶來。如果讓你們去查探烏煙閣,你們覺得如何。」

  那頭頭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當家,不可。」

  司馬鳳也盯著遲夜白。他沒想到遲夜白還是把這件事情問了出來。

  「烏煙閣戒備看上去不森嚴,但我們多次想繞過它而去查探赤神峰峰頂都繞不過,一次都沒成功。」頭頭說得飛快,「烏煙閣死死防著赤神峰,鷹貝舍紮根榮慶幾十年,一次都沒有上過去。不是我們不想去,只是危險太大了。近幾年因為邵金金的兒子邵繼聖屢屢作惡,時常有人上赤神峰要討公道。烏煙閣設在城外的那幾個茶攤其實也是他們的情報點。茶攤一共六個,分設於赤神峰山腳四方,嚴格把守著能上赤神峰的幾個通道。」

  「所以我們去烏煙閣,還未走到山下他們已經知道了。」遲夜白低聲道。

  「想要悄悄地上赤神峰,倒是有一個他們沒法設立情報點把守的地方。」那頭頭又道,「但那處十分兇險,雖然沒有情報點,但仍舊有烏煙閣的人守著。」

  「什麼地方?」

  「當家可還記得,你們從郁瀾江過來的時候在江面遇到怪石灘,船隻無法前行,只能棄船行路?那怪石灘其實不止一個,在榮慶城的上下游都有。你們經過的是下游的怪石灘,上游的怪石灘遠比那個更大更險,船隻只能靠人工搬運來經過。上游的怪石灘恰好就在赤神峰的臨江一面,想要從那側上赤神峰,只能走那條路。但那條路同樣兇險,不止地理複雜,在那兒駐守的人也個個不簡單。」

  「那些工人都是烏煙閣的耳目?」司馬鳳終於明白。

  「是的,全部都是。」

  「好了,你下去吧。」遲夜白說,「不要隨便接觸烏煙閣,邵金金已經察覺到了一些端倪,我怕你們有危險。」

  「我們都會小心的。」那頭頭笑道,隨後便退下了。

  遲夜白撣撣衣上灰塵,轉身看著司馬鳳:「鷹貝舍若要去查烏煙閣,也不會是弟子們去查。」

  「你也別去。」司馬鳳說。

  「你不是想知道赤神峰上面有什麼?」遲夜白笑了笑,「我不去誰去?」

  司馬鳳當然不願意他犯險。他知道自己和遲夜白的武功在同齡人中已屬佼佼,但邵金金成名已久,烏煙閣又人丁眾多,風險確實不小。可他轉念一想,雖然不願遲夜白犯險,但比他更好的人選卻真的沒有了。論及潛入偵查,自己遠遠不及遲夜白的本事,且他記憶奇好,只要看過烏煙閣裡頭一眼就能將裡面物事原原本本畫出來,這樣的本事司馬鳳也是沒有的。

  他想來想去,臉上有些躊躇。遲夜白沉默著看他,從他的躊躇里窺見了答案。

  這樣的事情鷹貝舍不做,但他可以為司馬鳳去做。他只要將自己偽裝好,隻身潛入再退出,可能性還是很大的。遲夜白不可能讓自己的弟子去犯險,想來想去,也確實只有這一個快捷的法子了。

  「你別去。」司馬鳳卻突然開口,「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你不怕等你想出了辦法,那孩子已經死了?」遲夜白冷靜道,「如果那人真的和十年前一樣按照赤神傳說來殺人,那麼他得殺足五個孩子才會收手。不對,殺足了五個也不一定會收手。兇手只會從這樣的殺戮之中品嘗到快意,快意會令他沉淪。如此危險的人物,要儘快緝拿才是。」

  司馬鳳點點頭:「也行,我和你同去。」

  遲夜白張了張嘴,猶豫半晌才應道:「那行。」

  但第二日司馬鳳來找遲夜白的時候,阿四卻說他早就離開了。他離去之前問阿四要了榮慶城外郁瀾江水道的地圖看兩眼,然後便隻身離開了分舍。

  郁瀾江上游水流不急,卻偏偏在榮慶城外的兩處怪石灘這裡跌宕成了兇惡湍流。

  怪石紮根於江底,嶙峋冒出水面,被江水重重拍擊,時隱時現。因此處水流被阻攔,在急流之中不斷湧現大大小小的漩渦,破損的船隻木板在漩渦中沉浮。

  遲夜白躲在岸邊,饒有興味地看著這一切。

  山壁上鑿著許多僅容一人的洞口,洞口裡稀疏地坐著渾身赤.裸的男人。男人們膚色黝黑肌肉虬結,一雙眼睛四下亂看,像是在逡巡。

  這個怪石灘比司馬鳳他們來時經過的那個更長更險,因而扛船經過的價錢升到了一個人二兩。遲夜白抵達這裡之前,剛好有一艘小商船拒絕了這些人開出的價格,仗著船上有高手,執意闖灘。男人們默默坐在洞裡,看著那船頃刻間便被水浪掀翻,撞在岩石上。

  這些人都是烏煙閣的眼睛。

  遲夜白藏身在岩石之後,屏了氣息,一直等到夜幕降臨。

  江面慢慢暗了下來,水工們紛紛起身,把長繩拋向對岸的夥伴。兩側各有一人拽著繩子的一頭,緩慢拖曳,直到將十二盞油燈都拉到江面上。一根根長繩跨過漆黑江面,把怪石和水波都照得一片雪亮,暗處反倒是更顯暗了。

  「水裡看過了嗎?」有人大喊。

  「沒東西。」對岸有人應和,「快把辟邪香點起來啊!別磨蹭!」

  遲夜白渾身*地從江底過了那一片,在怪石灘中露出頭來,手裡的劍深深扎進石頭裡,將自己穩定。

  腦袋出水了,上面的人聲也聽得更清楚。不少洞口都亮起火光,飄出裊裊煙氣,有一個年輕的聲音在詢問:「為啥要點辟邪香啊?」

  「防鬼防邪唄。」有人笑著回答他,「聽說那瘋子死在江水裡,日夜都在裡面撲騰,要找人替死哩。」

  遲夜白又潛進水裡,小心前進一段路,再次冒出來。他每一次鑽出水面都始終在岩石的暗面,沒有被人發現。山壁上仍有說話的聲音,談論的是數年前發生在郁瀾江上的一場打鬥。邵金金和邵繼聖打了一場,邵金金被邵繼聖刺了一劍,邵繼聖被邵金金踢了一腳。

  「少爺是掉進江里了吧,也沒人看到他死沒死啊。」

  「死了!嘿,什麼掉進江里,那瘋子是被閣主一劍刺死的。從這兒到這兒,嚯,就這麼一劍過去,又狠又快。」有人興奮地說著話,「那瘋子也算應有此報,你們沒看到他當時那樣子,真的不像個人,滿臉是血,都是自己撓的。」

  「為什麼撓?」那年輕的聲音又怯怯地問,「江上莫非有鬼怪?」

  「他說自己臉上應該有個什麼標記,被人皮蒙住了,硬要撓出來給人看哩。瘋子哪裡有什麼道理可講。」那人頓了頓,很佩服地說,「閣主大義滅親,真是條漢子。」

  「可現在許多人都說少爺沒死呀。」年輕的聲音又說。

  「當然不能說他死啊,總不能講是親爹殺的吧?就算是大義滅親,傳來傳去也不好聽……」

  遲夜白晃晃腦袋,把耳朵里的水都震出來,深吸一口氣,再次潛進水裡。

  他幾次出水,終於抵達了赤神峰下。

  此地距離水工的山壁已經有點兒距離,且這兒沒有光線,一片漆黑。他在水裡抹了把臉,抬頭看去。赤神峰很高,烏煙閣黑乎乎地矗立在半山腰,有燈光隱約亮起,堪堪照亮這團漆黑的山體。

  遲夜白從水裡出來,運起內力將身上衣物弄乾。方才水工們說的話他全都記住了,而且忍不住和之前聽到的事情一一比對起來。

  賀靈有了狂症。她的兒子是個瘋子。而賀二英也是個腦筋有問題的。

  遲夜白眉頭緊皺,他似乎捋清了這幾個人的關係。

  賀靈是賀二英和賀三笑的孩子,她和賀二英一樣有瘋病。而邵繼聖是賀靈的兒子,他也和賀靈一樣有瘋病。

  遲夜白深吸了一口氣,將心頭訝異壓下,抽出小腿上捆縛的短劍,開始攀爬赤神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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